《一隙朝尘》曙予

2、小学更像地狱 那次挨骂的

　　那次挨骂的经历让陕桂粱记忆犹新。现在，正是北风凛冽的寒冬腊月。她上一年级了。
　　一年半的时光，她已不似以前那般愚昧无知。她领悟了，人们不是自己的情感发泄器。别人不会因她难过也流下泪水安慰她，也不会因自己捧腹大笑而引出笑声附和。这道理对稍微大点的孩子都不得而知。
　　闹钟响起“布谷布谷”的鸟鸣（这是她调的声音），她可正沉浸在睡梦中。两分钟后她终于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地坐起来，见棉被已经被她踢到床脚了。她哆嗦着穿好衣服，光脚蹲在地板上从床下抽出拖鞋，昏昏沉沉拖到衣柜旁翻出袜子。
　　满脑子倦意去学校，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半儿的同学，她往座位走去，没用余光观察（也是不敢观察）身边的同学。她把课桌上倒立的凳子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便一屁股坐下去。
　　早读结束，班主任语文老师走上讲台，聊天似的絮叨着：“昨天晚上我批改了你们的卷子，改到差不多八点，一塌糊涂，简直不像话！”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怕喘一口气就被老师想起自己的成绩。
　　“黄丽灵，全班就你最蠢！看书写成看输，到底哪个字简单些！”老师气得往黄丽灵桌子上扔了截粉笔头，“ 还有你，陕桂粱，前几次你考那么好，这次简直降了两三分！天哪，从开学就开始讲，v遇到jqx要去两点，要讲多少遍！”
　　陕桂粱一直把头埋得很低，真想埋在桌子下面去！
　　“哎呀，说到你，就是非要我把你的‘下课日常’拎出来说不可！她下课可就像听讲一样坐得那么端正，望着黑板——我说你，多找同学玩！”
　　幸甚至哉，老师没继续讲下去了。
　　“同学们，下课时间到了……”老师仅拖了九分钟堂后，就迎来了数学老师，同学们都在起哄。
　　终于下课了，同学们大部分都窝蜂冲向走廊，剩下几个男生和围在一堆谈话的女生。而陕桂粱就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似乎裤子上粘了502胶水。由于语文课老师点明了她的性格，因此已被闹得班里尽人皆知，同时包括办公室里的老师。
　　几个男生围在她的课桌旁，洋洋得意地比划着手指，问她这是几。她恨不得冲他们吼一句，却还是忍住了。
　　既然老师都说了她不爱说话，何必再去改变呢？没人打扰她时，她便单手托着腮，在脑海里描绘对未来的憧憬:小学前三年，不要和同学们说话，成为“天之骄子”。一到四年级，即刻变成“话痨子”，到时候……同学们就像热爱操场一样热爱听她娓娓动听的发言。如此，便能达成楚庄王那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惊艳众人的绝妙效果。
　　可她也知道，这种念头是多么的不真实，像她这样安于现状的女孩，经过岁月的残蚀，八成做不到她想象的那样——就像之前说的，何必再去改变呢？
　　她立马陷入恐慌，便逃避到了现实（从没听说逃避到现实吧）。她转了一个身，朝向墙上的黑板报，聚精会神地看两三名同学嬉戏疯打。见自己败下阵，连忙装作诚恳的模样行着礼叫对方“师父”；他们嘻嘻哈哈时，她也傻子似的笑了。
　　可是，只要别人不疯打了，她也便没了事情做。她毕竟还是自己，一位十分不爱和同学打交道的人。不过，于惨不忍睹的现实之中，空想未来往往是最容易得来的解药。她又心生一计，名曰“无中生有”。使大家在表面上看她毫无改变，实则神不知鬼不觉地交上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岂不将众人弄得悴不及防？
　　前熬良久，终至放学。她以别样健快的步代迈下楼梯，尽管已经精疲力竭。跨出教学楼那一刻，她感到一束强烈的阳光向她脸上攀来。光并不耀眼，却有电视里虚构的主角不知何去何从时，走进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所带来的感觉。
　　再一望去，眼前岂止是白茫茫的一片！先往琼楼寄玉宇的狭缝平视过去，天已由蓝变灰；目光缓缓向上平移，天边渐渐发白，又由白变黄，染了半个天空；仰望上空，悠悠浮着两三朵巨大的云儿。红日斜映着那形态立体逼真的云，酝酿为梦幻的橙粉色，如天空中盛开的映山红。此时，她似乎也化身为一朵云，夕阳将她照得鲜艳夺目，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约而同注视着她，那么入迷，那么亲切，以至于她心生疑惑，到底是她想变成云，还是云变成了她。
　　人群不约而同注视着她，眼神中带着责备。一声震天动地的喇叭声将她唤醒了。校门口的铁门已经被保安关了一半，回头看，学生早已无影无踪。她终于意识到，她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
　　“妹子，磨蹭什么，要关门了！”路过此地的环保婆婆大声地说着。
　　她预感到了不祥的耗兆，飞也似的冲出校门，果然，爷爷的脸恼得比番茄酱还红。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心只想好好睡一觉。
　　七点三十分，她在书房中完成着练习册的最后一道思考题，可她脑海里全堆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把解题的思路堵塞得水泄不通。
　　朦胧中她来到熟悉已久的教室，麻雀在鸣啭，风儿在漫游。
　　班主任正一反往常地看着她，双眼如两道月牙，烟花般灿烂的笑
　　脸让人丝毫看不出她的年迈。奇怪的是，陕桂粱虽然知道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却依然镇定自若，甚至冲老师机灵地一笑。老师迈着稳重而轻快的步伐走到女孩身边，用造中的力度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小梁啊，成绩降了一两分不值一提，它反映的是学习的成果及考试
　　的专注能力，但反映不了你学习的过程及是否努力。我相信你在学习方面已经拼尽全力了，只要在粗心方面梢加改善，包得一百分！”
　　老师的语调是那么深情，她难以置信这句话是老师对她说的。更加惊喜的是，同学们在老师说#毕时鼓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她的心像塞满了奶奶“秘制”的甜酒汤圆，又像是心中的鸟儿终于被放出了阴暗的四笼，而像窗外的鸟儿一样，在枝头欢腾地叫，在屋顶自由地飞。
　　下课了，她迫不及待地走向围着圈淡论的女同学，身旁的施燮儿看见了，向她投来崇拜的目光：“真羡慕你的成绩，选师都直夸你离一百分不远了！”陕桂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道：“没啥，还不是退步了.….”
　　还没把话讲完，离得近的同学们便兴奋地转过头来，喊道：“陕桂粱破天荒说话了！”“头条新闻，陕桂梁才不是哑巴！”她自己也觉得她的用苦良心终于得到了验证，“功夫不负苦心人”，她夜以继日地思考将来该如何与同学相处，总算没白费！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学生蜂拥而至，争先恐后找她说话，弄得她应接不暇，在一个课间便成为班上的“明星”。
　　放学了，她一溜烟儿冲出校门口，爷爷正向她招手，她立刻飞奔到电动车旁的爷爷一边将她的书包挂在挂钩上，和蔼地说：“小孙女，能干，老师发了消息给爸爸说，你最近越来越喜欢和同学说话了。你做得很对，这样以后更好找工作———作为奖励，给你看半个小时的电视！”
　　她坐上了动车，一路上的风景快速替换，眼前的红绿灯却突然变成了红色，爷爷马上按下刹车。可为时已晚，还没停下，右侧两列直行车的绿便亮了。反应的时间非常有限，也可以说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此刻差不多停在能于车“碰头”的位置上，往前，有过马路的行人；往后，还
　　是过马路的行人——因为右侧是单行道，可谓是“进退两难”。下一秒，一辆蓝色的大轿车笔直地驶过来，虽然根据此车的速自度也能判断出司机在踩刹车，终究是电动本离得太近，所以无法挽救这场悲剧的发生。
　　轿车像猛兽张习舞不准备猎食，爷爷长按一声喇叭，像小动物最后一声凄惨的哪鸣。
　　“砰!”….
　　她吓得抬起头来，眼前又变回了黑夜。妈妈正在她的房间里拖地，看来，刚才“砰”的一声是拖把撞在墙上的声音。妈妈见陕桂梁醒了，便笑着问“是上了学太磕睡了吧？现在休息好了，早点把作业做完。”
　　她舒到一口气，虽然为刚才在学校发生的只是梦境而感到遗憾，不过就现在而言，确实也避免了“乐极生悲”。
　　她为什么活着？为了梦想而活着，也依靠梦想而活着。这样说也不完全正确，因为梦想是由于她想更好地活着。
　　原来，她是为了更好地活着而活着。她也要证明，只要她活着，就可以比一些人活得更有故事。
　　活着，归根结底还是生存。可它简单吗？不然，为什么会有人故意去荒野求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