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底栖安》祈月垂怜

2、暖屋微光 雨还没

　　雨还没有停。
　　林栖拘谨地站在门口，伞已经收好，靠放在门边的墙角。鞋底沾进来一点雨水，在地板留下浅浅的湿印，她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生怕把干净的地面弄得脏乱。
　　“先随便找个地方坐。”苏砚放下手里的勾线笔，从工作台后站起身。
　　她身形偏瘦，站起身的时候动作很平缓，看不出一丝急躁。走到靠墙的储物柜旁，拉开柜门，拿出一条干净的干毛巾，递了过去。
　　“擦擦头发。”
　　林栖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接过来。毛巾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香，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低头轻轻擦着湿漉漉的发梢。
　　狭小的工作室布局很简单。
　　靠窗是苏砚用来干活的实木长桌，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修复工具、颜料和瓷片。靠墙一边立着高高的木架子，一格一格，放着等待修补，或是已经修好的器物。空气里飘着大漆独有的清苦淡味，闻着很安静。
　　“你的工作，不算复杂。”苏砚走回桌边，一边收拾刚刚用过的工具，一边慢慢开口，“平时打扫屋子，拖地擦桌子，整理架子上的物件，工具用完之后帮忙归位。偶尔可以打下手，清洗一些没有上漆的碎瓷片。”
　　她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有两样不能碰。工作台上面调好的漆料、正在修复的半成品瓷器，你不要随便去动，容易弄坏。”
　　“我记住了。”林栖认真点头，把这几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她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自己对金缮一窍不通，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杂活做好，尽量不给苏砚添麻烦。
　　“每天下午两点过来，傍晚六点下班。”苏砚接着交代，“每个月会算一次工钱，直接抵扣青瓷盏的维修费。欠款全部结清，你就不用再来。”
　　林栖快速在心里面盘算了一遍。她不知道那只青瓷盏一共需要多少维修费，只能暗暗下定决心，干活勤快一点，尽量早点还清。
　　“我今天可以先开始干活吗？”她抬起头，眼睛很认真。
　　苏砚看了她一眼，女孩浑身还带着雨天的潮气，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弥补过错的模样。她轻轻摇了摇头：“今天太晚，外面还在下雨，你先回去。明天下午两点准时过来就行。”
　　林栖有些失落，但也明白事理，没有强求。
　　“那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她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桌上，又下意识低头检查一遍脚下，确认没有留下太多水渍，才拿起墙角的雨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苏砚。
　　“姐姐，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愿意帮我，我叫林栖。”
　　少女的眼神很真诚。
　　苏砚垂眸，指尖轻轻搭在工作台边缘，淡淡应了一声：“不用，我叫苏砚。路上小心。”
　　“好的！苏砚姐！”
　　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一下子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苏砚缓缓坐回椅子上。空荡荡的工作室，刚刚短暂多出来一个人的气息，现在又恢复成往日的冷清。
　　胸口那一阵闷沉的不适感，不知何时又悄悄卷了上来。
　　她抬手按住心口，微微低下头，安静地缓了好一会儿。等到那股难受慢慢压下去之后，才重新拿起桌上的工具，继续修补那只还没有完工的白瓷茶盏。
　　另一边，林栖撑着伞，慢慢走在湿漉漉的巷道里。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她成年离开福利院开始，今天本该是茫然无措的一天。打碎老物件带来的恐慌、付不起维修费的绝望，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现在，事情总算有了解决的办法。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苏砚安静温和的模样。那条带着清香的毛巾，还有她不急不缓说话的语气，是今天乱糟糟的一切里面，唯一一点安稳。
　　林栖攥紧伞柄，脚步也轻快了少许。
　　她已经在外面租好了一间很小的单间，离这条老巷不算太远。回到住处之后，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满是对明天的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紧张。
　　这是她人生第一份工作。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
　　林栖提前二十分钟，就已经站在了砚色修复工作室的门口。
　　雨已经停了，地面还留着潮湿的痕迹，空气清清爽爽。巷子里没有多少行人，安安静静。
　　她不敢太早敲门，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两点整，她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
　　听见里面传来苏砚的声音，林栖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砚已经坐在工作台前面，正在处理一件新送来的瓷碗碎片。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向门口的少女。
　　“来得很早。”
　　“我怕路上耽搁迟到。”林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边角落有拖把和抹布，今天先把整个屋子打扫一遍。架子上的摆件只擦表面灰尘，不要挪动位置。”苏砚简单交代。
　　“好。”
　　林栖立刻拿起工具，认认真真开始干活。
　　她做得很仔细，拖地的时候动作放轻，生怕发出太大的噪音打扰到苏砚修瓷。擦置物架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指尖轻轻拂过每一件器物表面的浮尘。
　　整个房间，只有抹布摩擦木板，还有苏砚偶尔挪动工具的细微声响。
　　一静一动。
　　一个埋头专注修补破碎的瓷器，一个安安静静打扫房间。
　　暖黄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屋子的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叠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