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姐弟重逢 ...
-
云桁空间站,悬停于地球近地轨道,属于银河星际联邦辖下地球战区最高军政中枢。
它并非远征深空的战地要塞,却是守护母星的最后一道天阙壁垒。整座空间站以冷冽银灰合金为构架,纵横交错的巨型桁梁撑起庞大舱体,万千莹白灯带沿着狭长廊道、机甲整备舱、主会议室有序铺展,线条凌厉肃穆,处处尽显银河联邦中枢的庄重感。外层防弹钢化舷窗隔绝太空彻骨寒意,漆黑虚无的宇宙铺展在窗外,遥远星辰细碎闪烁,低头便能俯瞰下方完整的地球经纬、错落城市与绵延山河。
舱内终年恒温,机械运转的嗡鸣低沉细碎,弥散在空旷舱室。纯白智能光影跟随星球昼夜流转,一尘不染的金属地面倒映出全息光屏幽蓝微光,孤寂而威严。这里统筹地球全部防务、军令调度与边境戍防,见证过无数星际战舰起航归航,承载着这颗星球亿万生灵的安危。
舷外深空寂然,漂浮着几缕尚未散尽的远征硝烟,那是无数场星际鏖战遗留的痕迹。
望舒自浩瀚银河深处征战归来,一身笔挺庄重的银河星际联邦统帅官军服,银白暗纹顺着衣料肌理蔓延,肩章上镌刻着银河联邦的星徽,冷光淡淡流转。鸦羽般乌黑的长发大半束起,几缕碎发垂落肩头,容貌清绝出尘,雌雄莫辨,眉眼笼罩着一层亘古的淡漠疏离,不沾染凡尘烟火,亦不被星河纷扰牵动心绪。
她将自身古老的神之本源收敛于血肉躯壳之内,隐去其余超凡异象,肉身样貌与凡人并无两样。唯有双眼是无法掩藏的神之烙印——双瞳虹膜皆是妖冶通透的赤红,左眼瞳孔形态规整如常,右眼却是层层叠叠盘旋的血色重瞳,一常一异,同色殊形,瑰丽诡谲,只消一眼便裹挟慑人的神性威压。
她是银河星际联邦的统帅,执掌整片银河系万千星域的命运,从不刻意遮掩自己的异相,世人或惊羡或畏惧,她皆坦然受之,毫不在意。
胸腔深处埋藏着多年星际血战留下的旧伤,每当情绪起伏、动用权柄之时,那处旧创便会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钝痛。她衣袖之下的手指会不自觉微微蜷缩,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不露半分破绽。这份无人知晓的沉疴,岁岁年年,伴随着她坐镇银河权柄之巅,统御漫天星河。
舱室中央悬浮着巨型全息主控光屏,幽蓝光影缓缓流淌,银河联邦议会连夜拟定的卷宗与处置提案整齐陈列其上。
世人皆知,归翼特战小队,是地球战区嫡系精锐部队。当年望舒亲率银河联邦主力奔赴遥远星域御敌,地球本土防御力量空虚,这支留守小队交由联邦准将、地球边境星区副总督陆晏嵩全权调度,独自扛起整颗母星的防线。
曾经机甲列阵、声势浩荡的归翼编队,遭遇猝不及防的域外势力突袭,死守疆土,历经一轮又一轮绝境死战,浴血迎击,伤亡惨重。
烽火燃尽少年意气,硝烟掩埋将士骸骨。昔日编制完整的特战队伍,熬过无尽苦难战火,最终仅余下六枚劫后余生的火种。
王遂野、谢知桁、晏昭钺、陆崇钺、温纾钥、傅景巡。
六人,便是归翼特战小队仅存的幸存者。
光屏之上卷宗字迹冰冷刻板,条条记录着陆晏嵩的罪责:地球遭遇域外进犯,本土防线濒临崩溃之际,陆晏嵩公然违背银河星际联邦律法禁令,破格征召大量战火遗孤未成年人编入作战序列,强行扩充戍边战力,触犯军规红线。
可无数受其庇护的地球民众,不曾苛责他的越界之举。他们感念绝境之中他撑起的防线,护住流离苍生,守住破碎故土,民间不顾议会态度,私下尊称他为星王。
一边是银河律法判定的僭越罪人,一边是万千百姓心中的守土英雄。
银河联邦议会恪守纲纪,认定陆晏嵩罪无可赦,连夜草拟处置文书递交云桁空间站,恳请联邦统帅望舒下达逮捕令,彻查地球边境兵权乱象。
望舒静立在空旷肃穆的指挥舱,身影孤冷清寂。目光扫过全息光屏里归翼小队成员履历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负伤记录,一道道弹痕、灼伤、骨裂的备注刺进眼底,最后沉沉落在卷宗顶端陆晏嵩的名字上。
议会的议员身居后方安稳之地,手握冰冷法条,只看得见军规被打破,却未曾亲眼目睹当年地球焦土千里、山河喋血、生灵涂炭的人间绝境。
远征的硝烟已然散去,地球重归太平。
可属于这颗星球,属于整片银河的一道无比沉重、两难万分的抉择,才刚刚拉开序幕。
厚重合金舱门向两侧滑开,低沉机械声响刺破会议室的死寂。
王遂野独自踏入云桁空间站的主会议室。
这间舱室格局层级分明,地面缓缓抬升,最内侧设立统帅专属高位坐席。望舒端坐于此,身躯靠在宽大的统帅座椅之上,墨色长发顺着挺拔肩背垂落,清艳疏离的面容毫无遮蔽,那双极具辨识度的赤红眼眸坦然展露。左眼赤红平和规整,右眼血色重瞳层层叠叠,藏着亘古难测的神威。
空间站舱顶冷白照明倾泻在她身上,上位者的威压并不喧嚣张扬,却笼罩整间密闭舱室,裹挟着银河统帅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会议室下方冰冷金属地板上,泛着冷光的金属镣铐锁住四肢。陆晏嵩被两名全副武装的联邦副官押跪在地上,军服褶皱,沾染尘土与浅浅血渍,唯有肩头准将星徽依旧鲜亮。历经拘捕,他面色灰白疲惫,下颌绷得很紧,却始终不肯低头,脊背绷得笔直,守着一名戍边将领最后的铮铮风骨。
王遂野脚步猛地顿住,站在舱室入口。
跪在地上的陆晏嵩,他再熟悉不过。
多年以前,望舒在他十岁那年奔赴银河深处征战,将尚且年幼的他留在地球。没过多久域外势力骤然入侵,本土防线岌岌可危,是陆晏嵩临危受命接管留守的归翼特战小队。那段暗无天日的守城岁月,正是这位长官带领一群尚且青涩的少年战士浴血冲锋,在枪林弹雨之中拼死护住地球,让他们从尸山血海里活了下来。
而高位之上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是刻进他骨血的亲人。
是自他懵懂记事起,抚养他长大、护他周全的姐姐望舒。
一别整整六年。
六年光阴里,王遂野无数次期盼她归来,心底却积压着一份难以消解的怨怼。他记得自己十岁,正是最需要依靠的年纪,她却骤然远赴浩瀚星河,把孤身一人的他丢进动荡不安的世道。思念与埋怨长年在心底纠缠撕扯。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二人是相依为命的血亲姐弟,这份羁绊牢不可破,他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眼前一幕重重撞击在他心上:一边是战火之中拼尽全力护住他们活下来的长官,沦为阶下囚;一边是阔别六年终于重逢的姐姐,高居银河权柄之巅。
感念、怨怼、惶惑、手足无措,千般情绪一并堵在胸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望舒的目光越过整个舱室,落至门口的王遂野身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不见半分亲人之间的柔软,只剩银河统帅的冷静淡漠。她微微坐直身躯,指尖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清冷嗓音在密闭舱内缓缓散开。
“人都到齐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微弱的设备嗡鸣仿佛都被这一句话压下。她垂眸看向下方跪伏的陆晏嵩,长长的眼睫微微垂落,一双赤红眼眸情绪不起波澜,一字一顿,当庭宣读罪状与裁决。
“银河联邦准将,原地球边境星区副总督陆晏嵩。域外势力进犯,地球本土防线濒临崩塌之时,你明知银河星际联邦律法严禁征召未成年人奔赴战场,依旧破格征用大批未成年战火遗孤编入作战部队,擅自变更征兵权限,逾越军规底线。”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每一个字掷地有声。
“你的所作所为,践踏银河既定纲纪。纵然出发点为守护故土,也不能抵消僭越律法的事实。现作出裁决,解除你全部军职,剥夺所有勋章与官阶,移交议会特别庭复核后续处置。”
陆晏嵩肩头微微一颤,金属镣铐随他抬头的动作,发出细碎冷硬的碰撞声,依旧不肯低下头颅,抬眼迎向高位的望舒。
“统帅大人,我不否认僭越律法的事实。”
他嗓音沙哑,喉结滚动,没有半分求饶,坦荡近乎孤勇,“当年域外兵锋直逼大气层,联邦主力远在星河之外,本土军力虚空,城垣接连破碎。无人可守,一旦星球陷落,留在这片土地上无数遗孤只会全部赴死。律法诞生于太平时代,可那个时候,地球早已没有太平可以依仗。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但我绝不后悔。”
这番话语落进舱室,四下死寂无声。
站在入口的王遂野心口被狠狠攥紧。炮火轰鸣、哀鸣哭喊、战友倒下的画面一幅幅在脑海翻涌。他几乎没有迟疑,大步向前踏出,鞋跟撞击金属地面发出沉重的响声,声音陡然拔高,冲破喉咙。
“望舒!”
他没有称呼统帅,直接唤出心底埋藏多年的姐姐。舱室内空气骤然绷紧,两名副官下意识绷紧身体,手按向腰间武器。
“陆准将没有错!那时候没有半分援军赶来,如果不是他挺身而出,归翼的少年,还有无数流离失所的孩子,早就埋葬在战火之下!求你,收回这个判决!”
望舒那一只寻常红瞳、一只血色重瞳猛地转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被彻骨的冰冷覆盖。胸腔旧伤因为情绪激荡,传来一阵刺痛,藏在宽大军服袖口下的手指猛地收拢,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外表却看不出分毫。统帅的威严彻底铺开,语气沉冷如寒铁。
“王遂野,收敛你的情绪。你要以私人情感,公然干涉银河联邦的司法裁决吗。”
“这不是私情!是我亲身淌过炮火看见的现实!”王遂野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积压六年的委屈、愤怒、被抛弃的伤痛全部爆发,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脖颈青筋微微浮起,眼眶迅速泛红,“当年我才十岁!你抛下我,转身奔赴遥远星河,把我扔在这颗即将遭受浩劫的星球!后来战火焚烧大地,是陆晏嵩挡在我们身前替我们扛下刀光剑影!现在你高高在上从银河归来,拿远离苦难的星际法条,去审判绝境里拼命护住故土的人?!”
少年浑身紧绷,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失望,压抑多年的怨恨全部摊开在这间会议室。
望舒端坐高位,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的压迫感愈发浓重。眉峰淡淡蹙起,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对他肆意扰乱庭审的不悦。她微微抬了抬下颌,丝毫没有被他的情绪撼动,语气愈发强硬,字字带着银河统帅不容置喙的决断。
“我执掌的是整片银河系,不是区区一颗星球的人情。今日我为地球破例,纵容战时私调征兵,明天上千个星域便会效仿,拿‘绝境’当做借口驱使孩童奔赴沙场,到时候死去的将是亿万星河的少年。”
“所以活生生的人,就比不上一纸冰冷条文?”王遂野双拳攥得指节泛白,指骨发白,往前又冲了半步,几乎要冲上台阶争辩,“那些在战火里活下来的人,难道就一文不值?!”
望舒猛然抬手,掌心虚虚一压。一股无形的精神威压骤然漫开,如同厚重的星河重压,硬生生止住了王遂野向前的脚步,少年脚下的金属地板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能量涟漪。赤红的重瞳里不见半分姐弟的温情,只剩统治者的权衡与决绝。
“人命我当然知晓。”她的嗓音不高,却压得住少年的怒吼,“可如果银河的规则就此撕开一道缺口,将会酿成横跨无数星区的浩劫。陆晏嵩的功绩会记入史书,但罪责,他必须承担。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裁决不会更改。”
“没有商量的余地?”王遂野不敢置信地望着高位上的姐姐,心口像是被冰锥刺穿,眼底一点点褪掉最后一丝期盼,“在你眼里,我们这些从废墟爬出来的人,都只是规则的牺牲品是吗?”
望舒沉默一瞬,舱顶冷白灯光洒落在她乌黑长发之上。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态度没有半分松动,重瞳沉沉看向情绪崩溃的少年。
“牺牲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看见的结果,但为了银河亿万生灵,有些底线绝不能退让。”
姐弟二人隔着狭长的会议室遥遥对峙。一边是自地球废墟之中死里逃生、饱经战火磨难、满心伤痕的少年;一边是执掌银河星际联邦,背负整片银河系存亡,强忍旧伤,铁面决断的统帅。
陆晏嵩跪在地上,安静望着争执的二人,轻轻闭上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不再开口辩解。
整间空间站会议室静得骇人,只有设备持续运转的微弱嗡鸣,在冰冷密闭的舱壁之间来回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