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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思绪回溯到一分钟前。

      先不论井水是怎么跟河水打上交道的,对着一辆素不相识的车乱轰声浪确实没啥素质可言,艾礼正反思着,旁边那辆迈巴赫突然迅速朝他的方向压了几米,只听。

      “噌!”一声,火花尚未擦出。

      和雅马哈的亲密接触保留了一指宽的距离。

      这给艾礼吓一激灵,赶紧倾斜车身往旁边躲。

      十多米的马路虽不算宽,但容纳一车一摩托相安无事地各回各家还是绰绰有余,然而那辆迈巴赫却不断压缩行驶空间,把这人挤向马路的最边缘,轮胎死命剐蹭地面,鎏金火花即将乍现黑与黑之间,艾礼紧紧拧着车把,控制着车距,频繁侧头打量那扇灰漆漆的窗户。

      结果当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浮现其中。

      被车碾烂的命运还差一秒触碰到艾礼,突然!

      “噌!”又一声。

      迈巴赫超到摩托之前,劈风斩影驶出地平线,两秒就消失在视野。

      绿叶在头顶安逸地摇曳,艾礼瞪着两只眼睛,蠢模样不忍直视,离彭媛家还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最多三个红绿灯,对于恶意别车无非两招,一视频举报,二忍气吞声,换作往常,艾礼就直接把这口气咽下去,任它发酵。

      在交通管制的市区玩竞速只能说明两个人都病得不轻。

      天空蓝得如同泼了过量的颜料,持续的高温在脊背上煎出密集的汗珠,迈巴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马路空旷而平坦,天空辽阔而明亮,像是自然形成的赛场,猛然间,似乎只是一个念头,艾礼突然当着探头快速捏住离合,在理智回归前迅速挂入高一档,砰!

      不到一秒,连人带车便从浓密的树影中飙了出去。

      发动机开始剧烈抖动,和肾上腺素同时发出高亢的遏制,将五脏六腑炸得全部错了位,迈巴赫的车尾渐渐在地平线显露了出来,如同猫捉耗子,利爪勾进猎物的心脏只有毫厘之差。

      雅马哈在极致的推重下撵上了迈巴赫,刺耳的胎噪在风中叫嚣,即便隔了层头盔,艾礼得意的笑依旧不失穿透力,飞扬在马路正中央,再大的风都吹不下来。

      雅马哈对着那辆车放了个又臭又响的屁,跑了。

      竞驶不是本意,讨封才是,这次迈巴赫没有追上来,乖巧地落在了几十米后。

      艾礼心花怒放,骑在摩托上笑了特别久,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贼幼稚。

      弄华路九点前禁止机动车通行,如今时候尚早,禁令还未解除,刚才威风过了头,艾礼认怂,不敢再触交警支队逆鳞,便把自己的宝贝坐骑安置到了一条小巷的拐角。

      “在市区飙车,还是你妈家那片?你是不是真想和局里那帮疯子坐一窝,刚回国就这么闹,给你下警告书都算轻的,我看你是吃喝不愁,也想跟他们一起改造几天了!”

      何闻珉的唠叨不绝于耳,却似惬意的音乐解了艾礼的闷儿,这人举着手机悠哉地穿过巷子,不时配合与其对骂,适时附和,不让对方一气之下挂了自己的电话。

      “你就等着车被交警没收吧,到时候看你还老不老实!”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啊?”这话说得实在触人霉头,艾礼没憋住,骂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片眩目的嫣粉猛然杀入视野,似海似云,只见那砖墙小院内种满了蔷薇,浩浩荡荡从墙里钻出来,连带着旺盛的生命力一起在风中翻腾,都说有闲有情的人才能把花花草草摆弄明白,看来这洋房主人的生活也是颇为一帆风顺,不像他,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喂?我说话你听没听见,你那边怎么没声了啊?”

      满架蔷薇一院香,艾礼仿佛失了嗅觉,竟连一丝味道也闻不到,没了和何闻珉斗嘴的兴致,艾礼随便从嗓子眼里呜噜几声就挂了电话。

      蔷薇这种花不似玫瑰香气馥郁,也不比月季瓣多饱满,偏偏彭媛还唯独钟情于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品种,属实无法理解,真是犯了近乡情怯的病,艾礼站在自家大门口,也不动,就对着那片浩瀚的花海出神。

      那蔷薇里定是藏了什么妖怪,魇住了艾礼,他确是圣僧,却没有悟空。

      艾礼深吸一口气,手还没沾到门铃,只听远处突然一阵风吹草动的嗡鸣,该是哪个不怕死的在禁令解除前把车开进来了,怪不得姑海这片洋房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等闲之辈,当真是饿死胆大的,撑死胆小的!

      艾礼眯起双眸,第一眼,远处正有一辆黑车朝前方稳步驶来。

      第二眼,这辆黑车开过了好几个和自家并排的连栋洋房,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第三眼,这黑车,竟也是辆迈巴赫!

      几乎是本能反应,艾礼直接一个箭步闪到铁栅栏后,错落有致的花草配合地给他打起掩护,枝叶的缝隙间,有两只眼睛正紧紧扒在那辆黑车上。

      迈巴赫在门口停了良久,始终没人下来,几分钟过去,艾礼腿蹲麻了,眼睛睁疲了,身体摇摇晃晃,就在这人快要坚持不住倒地上的时候,突然一声沉闷的,“咔嚓。”

      艾礼猛然一惊,立刻稳住身形。

      从车后座下来一个男人,衣衫得体地裹住那具颀长的身形,既没露胸也没露屁股,看来也不是靠卖肉上位,艾礼眯起眼睛,正要端量一下男人的长相,对方突然掏出钥匙进了大门,消失在蔷薇之后。

      直到院里彻底没声了,艾礼才谨慎地拐出来,围着那辆停在院门口的迈巴赫转来转去,到底是不是刚才那辆车呢,艾礼左边瞅一眼,右边瞄一圈,车身同样被保养得溜光水滑,但很少有车主不爱护自己的车吧?

      艾礼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倒影看,只见面前那扇窗,缓缓地降下了。

      “小伙子。”

      吴广升眯眼指了指巷子那头儿,瞅着艾礼笑,“车挺酷。”

      这张白皙的脸一下就红了,五官经过一阵激烈的扭曲,终于展示出一副难以置信的傻样,半晌后,艾礼抿了抿嘴,狠狠白了那司机一眼,头也不回跑进了大门。

      家中装潢几十年如一日,红木地板石灰墙,艾礼犹记自打母亲同父亲离婚后,家中从未添置过一个新物件,哪怕是一盏茶杯,而家门外的院子却总是繁花锦簇。

      这栋建筑的肖像是一个玻璃罩,所有进来的人看似隐藏着一种已知的关系,实际只有在被注视的时刻才会完美地呈现出来,这让艾礼觉得十分可疑,仿佛这个房子的一切都不堪推敲,从进了家门开始,周围就异常安静,仿佛家中没人,抑或没人知道这个家又进了一个人。

      即便知道,也没人在意这人是奸是盗。

      艾礼似化身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于此地弯弯绕绕,自有仙姑带他领略风月之债,只见楼梯角柜的花瓶里竟平白无故生出一丛百合,实在是怪。

      艾礼正琢磨这百合是怎么从无水无土的瓶子里生长出来的,肩膀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感,既像挑拨,也像爱抚,大抵是有仙姑点化,将他引入正路,会见可卿了!

      这人内心一阵欢喜,转头一看,哪是什么神仙姐姐俏仙姑,分明是刚才见到的那个男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艾礼颇为失望地眨了眨眼睛。

      “看到你董叔叔也不招呼,都去国外念书这么久了,还是不懂事。”彭媛褶了眉,站在男人身边道。

      艾礼猛然惊醒,稀里糊涂应了声,这哪是什么太虚幻境,分明是他家。

      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餐桌上,彭媛时而提及艾礼远在巴黎的老师徐靖华,时而提及艾礼在交响乐团的工作,事事不离这位一年难得一见的儿子,唯独不提自己准备再婚的事,估计是背着艾礼修养心性,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彭媛在桌上滔滔不绝,男人在一边不时以缱绻的嗓音附和,以柔情的目光回应,桌上的菜几乎没有人动,只有艾礼沉默地把面前那盘肉沫茄条搜刮了个干净。

      没滋没味的一顿家常饭下来,艾礼得知这位准夫婿,姓董名明台,是东华世家一私募基金的家族办公室高层,除了这两条,还额外总结出了一条,就是他这亲妈不该在春晚舞台上唱歌,该演小品。

      一人也能主导全场,带着大家一起瞎乐呵。

      最是艳阳高照的大晌午,街上连鸟都懒得出窝儿,艾礼从家里跑了出来,他把这点归纳为有眼力劲儿,绝不是因为尴尬。

      走出巷子找到爱车,艾礼重回喧闹的市区,太阳炙烤树叶的味道在空中弥漫,蔷薇的香气,早就闻不到了。

      由于红绿灯读秒太快,艾礼没闯过去,只能跟在一辆小轿车后面吸着对方送给自己的尾气,估计真是毒气致幻,脑子竟没头没尾浮现起了董明台的脸。

      耳边的鸣笛此起彼伏,艾礼越想,越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这不琢磨倒好,一琢磨,竟还真让他挖出了点儿尘封很久的东西。

      年轻时候的彭女士酷爱插花,这热爱程度甚至一直延续到她事业最忙碌,全国各地到处跑的时候,曾经还专门报班找了花艺老师,每天按时出去上课。

      插花课从晚七点开始,到八点多结束,那时少儿频道播出动画片的时间恰在七点整,于是艾礼每晚从六点吃过饭后就开始做足期待,天天盼着彭媛早点出门。

      彭媛对艾礼的教育方式向来严格,跟温柔的母亲这一形象八竿子打不着,于是那段背着彭媛在家看电视的时间就成了每日最奢侈的盼头,不过凡事都具令人憎恶的两面性,从花艺课结束之后一直到后半夜,彭媛常常不回家。

      长大后的艾礼回顾往昔,大概是能猜到自己母亲在外面干什么,爱玩是人的天性,只是在这个女人身上下料更重,但小时候的自己不懂,常常放着电视窝在沙发里,一等就等到天亮。

      夜晚总是寂静而难熬,没了母亲和父亲的陪伴更是,少儿频道的播出结束后,艾礼就会拿起遥控器跳到其他台,当时具体哪个频道,艾礼不记得了,但节目的名字现在依然倒背如流。

      那是个零点档的知识性访谈类节目,叫《财富当道》,鸟不拉屎的收视时段,节目聚焦基金投资攻略,以对话的方式给观众带来最新的财经观点,颇具抗辩色彩,艾礼当时年龄尚小,对快乐投资,轻松理财这类东西没什么概念,只把它当作哄睡的背景音,因其内容过于枯燥难懂,所以听几分钟就睡着了。

      久而久之,艾礼不用放着那档节目,也能在彭媛回家之前入睡了。

      可怪就怪在只要一晚因入睡太早没听到这档节目,定要在第二日清晨七点重播时爬起来看一遍,即使根本不懂那些金融知识,但亲耳听到就莫名觉得踏实。

      《财富当道》里的一位常驻男主持的说话声音颇为生动且有感染力,时过境迁,艾礼早已忘记那人的长相,唯独那人的声音还在童年回荡,炸出什么隐埋很久,一度以为自己忘了的东西。

      后来也不知是彭媛怎么发现了端倪,把花艺课全部取消,晚上也几乎不再出门了,大概也是从那之后,艾礼再没看过那档节目。

      沧海眨眼换桑田,当熟悉的声线和面孔重合,那些过往也似春水般汹涌而至,这个男人的长相一如当年,除了脸上多了几道细微到几乎看不出的皱纹,十多年的岁月像是从他身上轻飘飘地滑过去,未曾留下一点痕迹,都说岁月催人老,看来还是见人下菜碟,老天爷真是不公啊,艾礼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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