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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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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依旧是深夜,阴冷的气候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洗礼,改头换面成了梅雨季的潮湿和闷热,艾礼拽着箱子出了机场,候在一个路牌下,旁边站着刚才那对母女。
女人似乎是挺抱歉自家孩子在飞机上给艾礼添了乱,执意要他收下一盒马卡龙,说自己丈夫在法国做工程,女儿是第一次坐飞机去国外看她父亲,难免激动。
一家人聚一次不容易,艾礼挺理解,推脱来推脱去,那盒伴手礼还是在搭上车前落到了自己手里。
来接艾礼的是他大学时的校友,叫何闻珉,五官挺周正一小伙,家里是搞影视的,国内那一圈玩音乐出名的和他关系都不错,论颜值艾礼能压他一头,拼人缘可就差了挺多。
车内空调开得倍儿足,干爽又舒适,何闻珉安置好行李坐进主驾,顾不上客套,话题直奔那双肿起来的眼皮,“难得回来一趟还苦着脸,太想我,在飞机上偷偷哭了啊。”
艾礼兴致缺缺地望向窗外,攥着那盒马卡龙摸来摸去,“屁,这是看我妈的幸福来了,高兴的。”
图穷匕见,艾礼话脱出口才反应过来,何闻珉点到为止,没再多问,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老彭家那些事瞒也瞒不住。
离婚之后的彭媛事业依旧腾飞,最风光的时期还斩下过金唱片,华语金曲等一批无法详细清算的奖项,学生时代也不知是身边人刻意敬其家世而远之,还是艾礼天生性格沉闷,总是一群旱鸭子围着一只白天鹅,唯独艾礼扑腾在湖里,别人都只能干巴巴地望着,瞧着。
可远观不可亵玩,怕淹死。
艾礼身边不乏什么公子哥,什么富二代红二代,绕了一圈家里有点背景的下来,唯独何闻珉伯乐相马,敢主动往他身上凑,归其原因说不清道不明,这便要感叹一句缘分的强大,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何姓男子的出现,艾礼终于在大学时结束了形单影只的生活。
都说人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才能真诚地活出自己,艾礼深有体会,如今彭女士在国内大展宏图,风光无限,事业已是上乘,唯独生活不够美满,那扇幸福的门迟迟未被敲响,艾礼的存在无疑是那白纸上的黑墨水,留着扎眼,剜了可惜,简明扼要两个字,碍事。
等巴黎交响乐团的正式录取下来,这人以后也就留在法国了,无法留在身边尽儿女之恩,想来有个男人代替自己陪伴亲妈安度晚年,也是极好的。
高兴都来不及的事,谈何反对?
车子驶进市区街道,梧桐树的枝桠把夜空遮得严丝合缝,放眼皆是密密匝匝的绿,艾礼正盯着窗外发呆,突然又从椅子上爬起来,“欸,先别往弄华路那边走,都这么晚了,我去你家睡一宿。”
旁边坐了条被踹出家门的流浪狗,何闻珉爱心泛滥,乐得主动收留,“你这段时间就睡我那儿吧,正好我现在从家里搬出来了,阴面还空出个屋子,反正你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就回去了不是?”
艾礼兴致不高,怏怏地说,“再看看吧。”
何闻珉瞥了眼艾礼,看着前面的路况道,“我前段时间在录音棚听同事说,老杜他不准备再写曲子了。”
艾礼撕开礼盒的包装纸,只当听个乐子,“哄我开心也用不着来这套,他那倔脾气怎么可能?每年都有人在网上传他不作曲,每年都被辟谣,这帮人也不嫌累,全国作曲家那么多,就逮这一个老头不放。”
何闻珉笑了声,朝右打了个转向,“那不也是看他与众不同么,一把年纪写出的谱子还石沉大海,得不到大众正反馈,弃笔不是很正常?”
礼品盒里的马卡龙整齐排成一列,艾礼挑拣半晌,从边缘拨出一块棕到发黑的塞进嘴里,车窗外的高楼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海,灯光和繁星融为一体,早就分不清哪缕光属于天空,哪抹亮属于城市。
直到车子开进郊区,艾礼才反应过来,“你也没跟我说你搬山里了啊,这往市里走得多费时间?”
何闻珉欸了声,把行李箱甩给艾礼,“别事儿,祖宗,房租花的是我的钱又不是你的钱,你在姑海这段时间我给你当免费司机,想去哪我都送,成不?”
艾礼哦了声,拖着箱子跟在后面,夜风擦着肩膀呼啸而过,艾礼突然问,“你录音棚的同事说的是真的?杜海兰真不准备写曲子了?”
“那是当然,”何闻珉边走边说,“货真价实的一手消息。
出租屋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吊灯在客厅扫下一片温馨的暖黄,艾礼盘腿坐在沙发,看着手机又把马卡龙掏出来,维博热搜除了那条知名女歌星准备再婚的词条,还有一条挺不起眼的压在最底下,和杜海兰有关。
徐靖华确是艾礼的管弦乐启蒙导师,不过论真正给这泼猴传道授业的菩提祖师,还是这姓杜名海兰的老头,听着是个文艺女青,实则是个一起劲就十头牛拉不回来的倔驴。
艾礼接触音乐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个师傅。
作曲是门手艺活,按说现在这世道,一般艺术家靠山吃山,领导喜欢听什么作曲的就写什么,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有人论才华变现的过程是坚持和妥协,天才也曾受制于人,也有人论这是作践了艺术这两个辉煌的大字,整些命题音乐来玷污创作。
杜海兰便是明显的后者,开山立派的那种。
不过只要有机会,多得是人乐得被关在金丝笼里叫,徐靖华曾做过不少影视剧的音乐总监,在业内某知名大导演的提携下赚够名气和人脉后才归隐海外,而像杜海兰这类作曲家,苦耕多年的曲子没有名气,又不肯低下头为自己另寻出路,后半辈子也就抱着曲谱稀里糊涂过去了,多正常的事。
小时候的艾礼跟着杜海兰学琴,偶尔也会充当修补乐谱的书童,划着谱子再嘹亮地吟唱几句,颇有小音乐家的风范,那时候艾方兴和彭媛还没离婚,音乐美育不分家,一伙人琴棋书画,谈天说地,围着其乐融融。
关于艾礼,按他爹艾方兴的意思,该学古筝二胡,灌输中国传统艺术,按彭媛的话,就该先着手钢琴单簧管,为以后铺路,当时夫妻俩没少为这事儿争论过,不过最后还是艾方兴认了,让西洋古典胜了东方老祖宗。
全世界之所以只有一个莫扎特,是因为他有一位不平凡的老爸,老莫扎特虽不是成功的音乐家,却是位实打实的教育家,钢琴里有种训练方法叫刻意练习法,就是每日循环往复,进行有目的性的练习,莫扎特能迅速成才,仰仗于他爸给他设计的这种方法。
艾礼虽没有不平凡的老爸,却有不平凡的老妈。
只要是住在姑海的时候,彭媛每天都请杜海兰上门教学,那时的艾礼坐在钢琴前,无时无刻不在练习、学习、反刍练习成果,对于莫扎特来说,这个过程就像小鸟扑扇翅膀一样简单,几下就能飞起来,摇身一变成为天才音乐家。
莫扎特是神鸟,艾礼就是笨鸟,所谓笨鸟先飞,想要成神,就只能比别人付出很多的心血和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其他孩子还在泥巴里互殴时,艾礼就已经能优雅地敲着琴键,像模像样地弹出一首小夜曲了。
爱玩到底是孩童的天性,压制天性并不容易,处理一个不自由的世界,唯一的方法是变得绝对自由,不屈的灵魂顺着脊背爬上来,艾礼这小子开始学会反抗,试着与枯燥而漫长的束缚进行斗争,浅尝后也不辄止。
而这时,杜海兰手里攥着的戒尺就有了用武之地。
艾礼每偷懒一下,故意弹错一个音,那半米长的木板能毫不留情地甩下来,响当当的。
“啪!”,一声。
惊心动魄。
杜海兰那套生猛的打法对他而言是同仇,是敌忾,是恨满牙床翡翠念,许久未见,再知他的消息已是大仇得报,艾礼心里淋了层蜜,苦巧马卡龙越回味越甜,甜得齁人,甜得酣畅淋漓。
不得不说,经何闻珉这么一提,心情不错。
倒腾行李到大半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进窗户缝,艾礼难得没睡到日上三竿,跟着何闻珉的车早早出了门,倒不是急着回彭媛家,而是去一摩友那儿取回了自己的机车。
姑海禁穷不禁摩,大黄A的牌照在艾礼那辆纯黑雅马哈上一躺,整辆车的身价便翻了一倍不止,不禁摩但限摩,三纵三横不能骑,尤其彭媛住的弄华路那片老洋房,声浪一开跟拉响防空警报似的,都不用里面的住户开窗骂,警察直接请进派出所喝茶。
艾礼从国内耍机车到国外去,姑海一辆巴黎一辆,还都上了牌。
过了早高峰的市区依旧拥堵,时间沉默地流逝,车辆安静地挪动,所有事物都配合得默契十足,世界是如此的无趣。
临近当地一百年地标老建筑,五条马路交汇的道口,打卡拍照的游客如蚂蚁包围天降的面包,短短一上午便汹涌而至,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所谓入乡随俗,身为当地人就要有当地人装逼的自觉,艾礼隐藏在形形色色的轿车队伍里,修长的腿老老实实搭在摩托上,不刻意炸街也挺起范儿,零星几个眼尖的摄影把镜头对准艾礼,万人瞩目的感觉本应让人心潮澎湃,艾礼倒开始烦躁,仿佛聚焦在脸上的是狙击枪的瞄准镜。
如果不是耳边的人群突然开始沸腾,艾礼真要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一枪毙命。
或许出于好奇,也或许因为无聊,艾礼侧头一瞥,发现和自己并排的另一条车道不知何时停了辆迈巴赫。
纯黑的车身被擦得油光锃亮,如同鲸鱼滑腻的背脊浮于海水表层,人声化作被凝固的洋流停滞在这片海域,纵使周遭浪涛滚滚,这条鱼依然稳于漩涡中央,没有受到丝毫干扰。
猎物在自己被捕获前总会有种奇怪的预感,这是上帝因垂怜而赐下的第六感,艾礼不以为意地扭回脑袋,可总有一种感觉,就是某不知名的生物,拿着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划蹭他的后背,很轻微,但无法忽视。
那感觉像温水煮青蛙,也像小火慢炖,煎熬是因为难以忍受,冒犯是因为心生愤怒。
单向玻璃让艾礼无法辨别迈巴赫里坐着的究竟是人是鬼,照镜子的时候永远只能看到自己,路边的人群在那一刻真的变成了蚂蚁,而他自己就是那块供虫子尽情撕咬瓜分的面包。
好在前面的车终于有了行进的迹象,艾礼凝神片刻,毫不客气地轰了把油门,隔了挺远,街边人咒骂的唾液还能喷到艾礼身上。
雅马哈绝尘而去,不下两秒就甩了那辆迈巴赫几十米。
唾骂渐渐被撕裂的风声取代。
摩托越开越快,心脏越跳越慢,最后终于恢复到一个平稳的数值。
雅马哈转眼便飞过了两条街,后视镜只能映照出成片的绿叶,马路好似只有他一人,没有车敢和他竞速,没有谁的评价比风更快。
阳光穿透树叶的空隙,在马路上留下大片的阴影,唯有摩托飞驰的这条车道被艳阳普照,艾礼却似毫无知觉,无论怎样的高温都和他毫无干系,远离拥挤的人群后,艾礼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自在地笑起来,仿佛在太阳下炙烤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这人在风中畅快地疾驰,于梧桐树叶下感受肆意的骄阳,距离下一个路口还有十多米,倾洒在他身上的这片光突然被一面纯黑的车头挡住了。
那辆迈巴赫竟然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