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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尘踏遍,执剑新生 滂沱夜雨 ...

  •   滂沱夜雨,终是送她离开了困住十八年的京华樊笼。

      沈清辞一路奔逃,不敢停顿半分。

      雨夜长街积水成洼,粗布布鞋踩进泥泞,鞋袜尽数湿透,寒凉顺着脚底窜遍四肢百骸。她不敢走官道大路,专挑狭窄幽深的暗巷穿梭,身后侯府方向隐隐有灯笼晃动、人声喧嚣,想必府中已然发现她失踪出逃。

      禁足三日本就看管严密,大婚在即嫡女凭空消失,于永宁侯府而言,是天大的丑闻。

      一旦被追回,等待她的,绝不是温和规劝。

      是幽禁终生,是强行婚配,是彻底磨灭所有棱角、做一具顺从礼教的行尸走肉。

      沈清辞脊背绷得笔直,脚下速度更快。

      她弃了所有荣华、体面、身份、血缘温情,从今往后,唯有往前,再无退路。

      不知奔逃多久,雨声渐小,夜色将阑。

      她彻底走出皇城地界,远离朱墙广厦,入了城外荒郊。

      身后京华万家灯火,尽数隐于沉沉夜色,再无半分痕迹。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山野草木的荒气,凛冽粗粝,却无比自由。

      沈清辞缓缓停下脚步,扶着斑驳树干,微微喘息。

      浑身早已湿透,发丝黏在颊边,手脚冰凉,脚踝因方才翻墙落地、一路疾奔,隐隐作痛。

      从前在侯府,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嫡女,行必平整道路,坐必锦绣软垫,何曾受过这般风霜泥泞、颠沛狼狈。

      短短一夜,人间天翻地覆。

      她抬手轻轻擦拭脸上雨水,望着无边漆黑旷野,心底却无半分悔意。

      苦是真的苦,累是真的累。

      可风是自由的,路是自己的,命是鲜活的。

      这便够了。

      自此,京华再无沈府嫡女。

      前路茫茫,她孤身一人,行囊里仅有几件布衣、数两碎银、一柄短刃,再无傍身之物。

      初入红尘,方知世间冷暖,从来不是书中寥寥几笔。

      往日她读诗书中的江湖,是快意恩仇、潇洒天涯,是侠客仗剑、肆意山河。

      真正踏足世间,才知江湖底色,是贫苦,是狡诈,是弱肉强食,是无人怜悯的颠沛流离。

      她不识路途,不懂市井规矩,不知人心险恶。

      出城第一日,便被市井无赖盯上。

      乡野小镇,鱼龙混杂。她衣着干净、气质卓然,纵然一身粗布,也难掩沉淀多年的世家气韵,孤身独行,俨然就是旁人眼中最好拿捏的肥羊。

      巷中三名地痞拦路戏谑,言语轻佻,伸手便要夺她行囊。

      从前闺中岁月,她学的是琴棋书画、女红持家,从未学过自保格斗。

      面对恶人围堵,她唯有后退,指尖死死攥紧袖中短刃,心底一片冰凉。

      那一刻她骤然清醒——

      出逃只是第一步。

      若无能立身、无能自保,今夜逃出侯府,来日也会折于市井恶人、世道凶险,终究难逃任人宰割的命运。

      她拼死挣脱牢笼,不是为了潦草死于乱世尘埃。

      危急关头,她咬牙拔刀,姿势生涩,却眼神凌厉,拼死相抵。

      刀锋微凉,终究吓退了几名只想占便宜的无赖。

      可她握刀的手,却微微发颤。

      后怕席卷心头。

      方才一瞬,生死只在分毫之间。

      沈清辞收刀垂手,立在喧嚣市井之中,第一次生出极致迫切的执念——她要习武,她要变强。

      她不要再任人欺凌,不要再身不由己,不要再寄希望于他人恻隐、世道留情。

      她要自己护自己,自己立山河。

      此后数月,她一路南下,一路漂泊。

      省吃俭用,风餐露宿,尝尽人间最朴素的疾苦。
      见过老弱流民饿死路旁,见过贪官小吏欺压乡野,见过良善之人含冤受屈、无处申冤。

      世道浑浊,底层苍生皆是蝼蚁,风雨飘摇,无人可依。

      从前身居高位侯府,所见皆是繁华锦绣、世家风雅。如今俯身红尘,才见大靖山河之下,藏着无数溃烂与疾苦。

      也正是这一路颠沛,彻底磨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闺阁娇气。

      肌肤被日晒风吹,褪去白皙娇嫩;眼神褪去温顺柔和,添了清冷锐利;心性褪去懵懂天真,多了通透坚韧。

      她一路寻访,踏遍山野古寺、隐世村落,只为寻一位能授她武艺之人。

      她不求称霸江湖,不求扬名立万,只求一身本领,可护自身清白,可济弱小无辜。

      皇天不负有心人。

      秋深叶落之时,她于江南深山,偶遇隐世独居的苏老女侠。

      老人曾是数十年前江湖闻名的剑客,看透门派纷争、江湖名利,厌倦朝堂黑暗,隐居山野,从此不收徒、不问世事。

      沈清辞初见恩师,长跪山前,一跪便是整整一日。

      山风凛冽,秋叶纷飞,她脊背挺直,不肯起身。

      老人问她:“女子习武,多为逞强。你一介看似养尊处优的姑娘,何故非要执剑?”

      沈清辞抬眸,眼底无半分功利,唯有赤诚清醒:

      “我曾是笼中雀,命不由己。从今往后,我欲执剑自立,不求杀伐,只求自保;不求争名,只求心安。若有余力,便护弱小,济苍生。”

      她不求江湖霸业,只求不再被命运摆布。

      这番通透心性、眼底傲骨与悲悯,彻底打动了隐世多年的苏老女侠。

      老人终是松口,收她为唯一关门弟子。

      深山岁月,清苦孤寂,却是她此生最安稳踏实的一段时光。

      从此,晨起闻鸡起舞,暮时灯下悟招。

      昔日抚琴描花、握笔研墨的纤手,日日握剑、磨茧、破皮、结痂。
      日日劈柴挑水、扎马步、练基本功,筋骨酸痛到深夜难眠,汗湿衣衫是常态,磕碰伤痕从未间断。

      从前娇生惯养、弱不禁风的身子,在日复一日的苦修中,被彻底重塑。

      师父授她绝世轻功,授她精妙快剑,授她防身术、辨人心、识诡计、断是非。
      不止教武,更教心。

      教她侠之大者,有所为,有所不为;
      教她剑可斩恶,不可凌善;
      教她身处乱世,守心守义,不偏不倚,不依不靠。

      山中三载,弹指而过。

      三年光阴,足以让一株嫩苗扎根破土,足以让一只笼鸟振翅凌云。

      曾经温顺怯懦、任人摆布的永宁侯嫡女,彻底湮灭于深山岁月。

      如今走出山门的,是青衣束发、长剑随身、心性冷定、身手卓绝的——青岚。

      下山那日,秋风浩荡,万里晴光。

      师父立于山前,淡淡叮嘱:
      “你剑术已成,心性已定。从此江湖万里,你可快意而行。但切记——江湖救急,只能救人一时;世道根本,终究在朝堂人心。若他日能见污浊根源,敢破局、敢济世,才是真正的侠。”

      一语点醒梦中人。

      彼时的沈清辞尚不懂其中深意,只躬身拜别恩师,执剑下山,踏向辽阔山河。

      她以为,从此仗剑天涯,除恶安良,便是一生自由。

      却不知,师父一语,早已注定她未来的路。

      江湖只是她的历练,朝堂,才是她最终的棋局。

      而那雨夜放她生路、深藏心底的玄色身影,终将在往后山河风雨、京华风云里,与她岁岁相逢,步步纠缠。

      大靖江湖,自此多了一位青衣女侠。
      风来无影,剑去留名,善恶随心,风骨凛然。

      世人不知她来路,只知青岚一剑,可镇邪祟,可护黎民。

      无人知晓,这抹惊艳江湖的青衣剑影,曾是困于朱墙、命不由人的深闺女子。
      更无人知晓,她的新生,始于那个京华雨夜,一人一念,一次破例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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