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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越墙,宿命初逢 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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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白日尚且闷热沉滞的天气,入暮后骤然变了天。
狂风卷着黑云压覆京华,遮住满城灯火,也掩去永宁侯府层层楼阁的锦绣繁华。风声穿廊而过,卷起檐角铜铃,叮铃乱响,声声都似催命。
栖梧院禁足三日,院门落锁,仆从看守森严。
府中上下依旧忙着筹备婚事,红绸挂满回廊,喜烛堆叠廊下,下人往来奔走,人人脸上皆是喜庆热闹。
唯有这座被封禁的院落,冷清死寂,与整座侯府格格不入。
青禾端来晚膳,轻轻推门而入,看着窗前静坐不言的自家小姐,眼底满是酸涩担忧。
“小姐,夜里风凉,该回屋歇息了。”
沈清辞端坐案前,神色沉静,不见半分待嫁女子的慌乱或羞怯。
三日禁足,她未曾哭闹,未曾争辩,外人只当她终于被磨平棱角、默默认命。
唯有青禾知晓,这三日,小姐异常安稳,安静得令人心底发慌。
沈清辞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乌云低压,晚风凛冽,是最适合逃亡的雨夜。
“东西备好了?”她轻声问。
青禾点头,压着声音哽咽:“都备妥了。奴婢按您的吩咐,偷偷收了两套粗布衣衫、几两碎银、还有您藏的那柄短刃。只是小姐……真的没有退路了吗?一旦踏出侯府,便是叛家逃婚,从此再无回头之路。”
一旦走了,便是背弃家族、悖逆礼教,从此世间再无体面尊贵的永宁侯嫡女。前路茫茫,江湖险恶,无依无靠,生死难料。
沈清辞垂眸,指尖抚过桌下早已收拾妥当的小小包裹,语气清淡却决绝:
“回头,便是地狱。不回头,尚有生路。”
十八年温顺恭良,换来一场强行婚配、一生囚笼。
她早已没有退路。
戌时末。
大雨如期而至。
轰隆一声惊雷炸裂夜幕,滂沱大雨倾盆落下,砸在瓦面之上,哗哗巨响瞬间掩盖了府中所有动静。雨水冲刷着朱墙琉璃,将满府喜庆的红绸淋得湿透,狼狈垂落。
守院的仆从被大雨逼至廊下避雨,风声雨声震天,无人留意院中动静。
时机已至。
沈清辞褪去一身端庄华贵的罗裙,摘下满头玉簪珠翠。
镜中少女,褪去所有世家贵女的精致枷锁。青丝简单束起,换上朴素粗布短衫,身姿利落纤挺,褪去温婉柔弱,透出从未有过的锋利与鲜活。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模样。
“青禾。”她看向贴身侍女,声音轻稳,“今夜之后,你留在府中。就当不知一切,好好活下去。”
青禾瞬间红了眼,扑通一声跪下:“小姐!奴婢随您一同走!”
“不必。”沈清辞俯身,轻轻扶起她,“前路九死一生,我一人足矣。你留下,平安度日,便是帮我。”
她不愿再有人因她,颠沛流离。
言罢,她不再犹豫,背起小小布包,脚步轻盈,借着雨幕遮掩,悄无声息穿过庭院。
后院无人,高墙巍峨耸立,青砖被雨水打湿,湿滑冰凉,足足两丈有余,是困住她十八年的天堑。
从前她仰望高墙,只觉森严可怖。
今夜伸手触碰,只觉解脱在即。
沈清辞借力攀上墙沿,指尖扣住青砖缝隙,雨水打湿她的眉眼衣衫,寒意刺骨,她却分毫未惧。
一步一步,艰难攀援而上。
十八年深闺温顺,在此刻尽数碾碎。
终于,她翻上墙头。
夜风暴雨扑面而来,吹散院中馥郁檀香,迎来世间凛冽长风。
居高临下望去,身后是灯火隐隐、红绸狼藉的永宁侯府,是她十八年困守的牢笼。身前,是漆黑漫长、无边未知的京都长街。
一墙之隔,两世人生。
沈清辞没有半分留恋,咬牙纵身,一跃而下。
落地泥水飞溅,裙摆尽湿,脚踝微微发麻,却稳稳站住。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朱门大宅。
别了,永宁侯府。
别了,沈府嫡女的一生。
从此,她只为自己而活。
她不敢多做停留,起身踏入滂沱雨幕,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快步逃离。
雨夜的京城长街,死寂幽深,雨水模糊视线。
就在她拐过街角,准备彻底远离侯府地界之时,一阵沉稳整齐的马蹄声、靴踏声,骤然从夜色深处逼近。
黑衣铁骑,夜行列队,肃杀之气冲破雨幕。
是夜巡禁军,或是朝堂暗卫。
沈清辞心头一紧,瞬间屏息,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墙壁。
她一身狼狈粗衣,浑身泥水,深夜翻墙出逃,形迹可疑至极,一旦被拦下,万口莫辩。
队伍行至街角,缓缓停驻。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
玄色锦袍,腰佩冷玉腰牌,身形挺拔如松,立于漫天风雨之中。
夜色沉沉,雨雾朦胧,却掩不住他周身凛冽冷肃的气场。眉目深邃清冷,轮廓锋利凌厉,一双眸子黑得不见底,似能洞穿所有晦暗隐秘。
是谢临渊。
大靖镇北司掌事,独掌朝野暗权,稽查百官、侦缉逆谋,是帝王手中最锋利、也最冰冷的一把刀。亦是整个京华,最不能招惹的人。
沈清辞呼吸微滞。
她在闺中,也曾听闻此人传闻。
少年身居高位,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经手案宗从无疏漏,朝野百官闻之色变,无人敢与之对峙。
她从未想过,自己狼狈出逃的第一夜,会撞进此人眼前。
随行暗卫见墙角藏着一名陌生女子,立刻拔刀上前,声线冷厉:“何人在此夜匿?!”
刀光映雨,寒气逼人。
只需一句盘问,她的身份、她的出逃,即刻便会败露。
沈清辞心下一沉,指尖悄然扣住袖中短刃,已然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下一瞬,那立于风雨中心的玄衣男人,抬手。
“停。”
一字轻落,冰冷制止所有动作。
所有暗卫瞬间收刀垂首,肃然静立。
漫天雨声轰鸣,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谢临渊抬眸,深邃目光穿透层层雨雾,稳稳落在她身上。
他认得她。
永宁侯府嫡女,沈清辞。
京中最负盛名的温婉贵女,诗书端庄,娴静守礼,是早已被定下、即将嫁入相府的棋子,是世人眼中最安分、最顺从的世家女子。
可此刻立于他眼前的少女,满身泥水,衣衫朴素,发丝凌乱,眼底没有半分闺阁怯懦。
雨水洗尽所有温顺伪装,那双清冷眸底,燃着破釜沉舟的倔强,与传闻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
周遭暗卫皆不解,为何掌事大人,会对一个深夜匿于街角、形迹可疑的陌生女子驻足。
唯有谢临渊自己知晓。
方才她立于高墙之上、纵身一跃的那一幕,落入了他眼底。
金枝玉叶,自弃牢笼,自毁前程,纵身赴雨。
是叛逆,是无畏,是不肯认命的孤勇。
是他在规规矩矩、人人趋炎附势的京华朝堂,从未见过的鲜活锋芒。
雨丝纷飞,落在他冷白侧脸,寒凉入骨。
谢临渊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冷,穿透滂沱雨声:
“走。”
简简单单一个字。
不查不问,不抓不审。
放她生路,予她自由。
沈清辞怔住,抬眸望他。
风雨之中,他神色依旧冷淡无波,辨不清情绪,可那一句放行,却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一瞬迟疑,她不再犹豫。
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这雨夜之恩、这张清冷面容,默默记在心底。
随即转身,毅然踏入无尽黑暗雨巷,头也不回,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
少女青衣背影,很快被雨雾吞没。
属下终于忍不住低声请示:“大人,此人疑似侯府私逃之人,为何……放其离去?”
谢临渊立于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雨落满襟,寒意浸身。
他眸色沉沉,无人读懂其中深意。
半晌,只淡淡落下一句:
“今夜风雨大,权当——放生。”
无人知晓。
这一夜他破例的一次放生。
放出去的,不止是一个逃婚的侯府贵女。
更是未来搅动朝堂风云、倾覆旧局,也彻底扰乱他半生孤冷宿命的——乱世惊鸿。
雨势愈烈,冲刷整座京华。
旧的宿命,随雨夜崩塌。
新的江湖与朝堂,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