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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御前奏证,穷途要挟 天边微光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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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微光破晓,长夜终于落幕。
小院屋内,烛火燃至将尽。黑皮账簿摊开在木桌之上,一笔一笔行贿往来,官员名姓、银两数目、年月地点,历历在册。无数朝堂官员的命运,都写在这薄薄纸页之间。
谢临渊简单包扎小臂伤口,目光落在账簿上。
“此账干系太重,不能经由三司,也不能转交任何外臣之手。必须亲自面呈陛下。”
苏党渗透各处,账簿一旦经过旁人之手,极有可能被篡改、截走,所有牺牲全部付诸东流。
沈清辞点头:“我随你入宫。很多账目中记载的事件,是我江湖游历亲眼所见,可以当庭佐证。”
谢临渊略一沉吟,缓缓摇头:“不可。你身份依旧不能公开。沈清辞早已‘亡故’,一旦你现身御前,逃婚叛家的旧事被掀开,苏秉章会大肆攻讦你是江湖匪类,证词直接作废,还会牵连永宁侯府,反倒授人以柄。”
他伸手,将账簿细心包裹妥当。
“证据由我递交。你留在宫外,若宫内有变,你在外尚有回旋余地。”
沈清辞心知他所言属实,不再争执。
天色大亮,宫门开启。
谢临渊携带账簿,径直入大内求见,请求单独面圣。
御书房内,帝王屏退左右内侍。
厚厚的黑账簿平铺御案。皇帝一页页翻阅,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指尖攥紧纸页,眉宇间怒火难掩。
账簿之中,不止周恺的累累罪迹,多处线索直指丞相苏秉章。贪墨漕银、卖官鬻爵、收受地方贿赂,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没想到,竟已经到这般地步。”天子声音低沉。
苏秉章权柄滔天,皇帝早已知晓其结党营私,只是顾忌党羽庞大,投鼠忌器,一直隐忍不发。今日铁证摆在眼前,已是再无法姑息。
“陛下,张谦灭门一案,根源便在苏党。”谢临渊躬身禀报,“西山擒获死士,昨夜周府激战夺得此账,人证物证齐全。”
帝王合上账簿,眸色冷厉:“传朕旨意,即刻拘押苏秉章,查封丞相府,交由镇北司彻查,所有党羽一体拿办。”
圣旨拟下,内侍捧着圣旨疾驰而出。
可苏秉章在宫中遍布眼线,旨意尚未完全传出宫墙,消息已经提前泄露出去。
相府之中,苏秉章得知大势已去,却不肯束手就擒。
数十年苦心经营,他绝不会坦然伏法。穷途末路之下,他打出手中仅剩的两张底牌。
其一,永宁侯沈毅。
永宁侯被迫站队,奏折弹劾谢临渊,已然绑上苏党战船。苏秉章遣心腹前往侯府,逼迫沈毅当众出面,朝堂之上指证:是当年“死去”的嫡女沈清辞,化名江湖女子,挟私报复,伪造全部证据,构陷丞相。
只要永宁侯生父出面指认,那么所有证词、账簿,都可以被污蔑为私人复仇的伪造之物。
其二,张家幸存幼子。
张家满门遇害,唯一活下来的孩童,安置在镇北司看护。苏秉章不惜动用最后的死士,铤而走险,冒险掳走幼童。
以此要挟——若是执意办他,便叫张家最后一点骨血,一同陪葬。
两道命令火速送出。
宫外,等候消息的沈清辞很快收到线报,心头骤沉。
苏秉章狗急跳墙,拿生父与无辜稚子做筹码。
另一边,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拘拿苏秉章的圣旨尚未落地,苏秉章已经身着朝服,亲自来到大殿。他没有俯首认罪,反而大步上殿,抢先开口。
“陛下,臣有冤!”
满朝文武哗然。
苏秉章高声抗辩,一口咬定账簿是刻意伪造,是江湖歹人挟私报复,勾结镇北司罗织罪名陷害老臣。
随即传唤永宁侯沈毅上殿。
满殿目光,尽数落在沈毅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生父当众指证那个死而复生的女儿。
沈毅站在大殿中央,浑身紧绷,额角冷汗层层。
一边是苏秉章的威逼:不按他的说辞告发,侯府即刻覆灭;
一边是良知,是真相,是自己那个受尽委屈、拼死逃出牢笼的亲生女儿。
一旦按照苏秉章所言当庭诬告,便是亲手将沈清辞推入死地,还要让张家的血海冤屈永无昭雪之日。
良心与家族存亡,在他心中剧烈撕扯。
殿外,沈清辞已然悄然赶来,立在殿门侧后方廊柱阴影里。隔着雕花门扇,听着殿内每一句对话。
她知道,这一刻,沈毅的一句话,便能定她生死。
苏秉章目光压迫,冷冷看向沈毅:“永宁侯,你来说。那个混迹市井、兴风作浪的女子,是不是你那早已亡故的嫡女,沈清辞?!是不是她怀恨当年婚事被毁,串通外人伪造账册,蓄意构陷朝中重臣!”
全殿寂静无声,等待回答。
沈毅双唇哆嗦,脸色灰白。
他抬眼望向御座,又望向殿门方向,仿佛透过门扇,看见了那个饱经风霜的女儿。
当年逼她联姻,逼她做利益筹码;大婚前夜她冒死逃亡;侯府对外宣称她染病夭亡;之后自己又为保全爵位,依附奸相,递上弹劾的奏折。
一桩桩旧事翻涌心头。
这么多年,他亏欠这个女儿太多。
若是今日再做伪证,置公理正义于不顾,往后余生,再无半分颜面。
长久的沉默。
沈毅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冰冷金砖。
“陛下。臣……不知那女子究竟是不是小女沈清辞。臣没有证据,不敢妄加指认。账簿真假,应交由镇北司细细核验笔迹,比对往来旧档,不可凭一面之词定罪。”
他没有顺着苏秉章的话去构陷。
他选择沉默,拒绝作伪证。
大殿之内,苏秉章脸色骤然铁青,万万没有料到,永宁侯会临阵反水。
“永宁侯!你——”
就在苏秉章正要厉声呵斥之际,宫外匆匆闯进来一名浑身是伤的护卫。
“报——!张家幼子被苏相死士劫走!对方传来口信,若要保全孩童性命,恳请陛下,赦免苏相一族罪责!”
一石激起千层浪。
拿无辜孩童要挟帝王,朝野震动。
御座之上,皇帝勃然变色。
苏秉章仰头大笑,笑声苍凉又阴狠:“陛下!事已至此,何去何从,由陛下抉择!要定臣的罪,张家遗孤便要一命抵一命!”
他赌帝王顾惜幼童性命,会投鼠忌器,就此妥协。
殿门外廊下,沈清辞攥紧剑柄,指尖泛白。
张家满门惨死,那孩子是全部念想,绝不能死。
谢临渊跨步出列,声音清亮响彻大殿:“陛下,不必受他胁迫。臣已经提前布下人手,跟踪那伙劫走孩童的死士,现已锁定藏匿地点。臣请求即刻带人前去营救稚子。”
方才周府血战之后,谢临渊早就料到苏秉章会打幼童的主意,暗中多加了一重防备。
苏秉章脸上的得意骤然僵住。
他最后的筹码,竟早已被对方预判。
“苏秉章私蓄死士,屠戮朝臣,绑架幼童,罪加一等!”帝王一拍龙案,龙颜震怒,“镇北司即刻出兵,搜捕苏党余孽,营救张家幼子!苏秉章革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
禁军一拥而上,上前押下丞相。
大势已去。
权倾朝野二十余年的苏相,颓然被押出金銮大殿。
殿外阳光刺眼。
沈清辞站在廊下,望着苏秉章被枷锁缚住带走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可她心中清楚,苏秉章倒台,不等于风波彻底结束。账簿之上,牵扯数十位大小官员,朝堂清洗才刚刚拉开序幕,余党依旧遍布各处,危机远远没有消散。
不远处,沈毅从大殿走出,神色疲惫苍老。他远远看见了廊下的女儿,脚步顿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留下一声沉沉叹息,转身默默离去。
父女二人,依旧没有言语。有些隔阂,不是一场胜负,便能轻易抹平。
谢临渊自殿中走出,来到沈清辞身侧。
“张家孩子,会平安救回。”
沈清辞望向远方宫阙,轻声道:“苏相倒了,但世间还有无数困于牢笼、身不由己之人。朝堂肃清,才只是开始。”
京华风云,尘埃尚未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