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森客

2、第二章 最开始

　　最开始，魏有期的家，幸福美满，所有人追逐的平凡又幸福的生活，就是她的起点。
　　最开始，魏有期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孩。
　　魏有期记事很早，最早的记忆，是温暖、柔软的，满是烟火气。
　　父母恩爱和睦，家里永远有自己喜欢的玩偶，有自己想看的动画片，有自己爱吃的饭菜。父亲心思细腻稳重持家，母亲温柔漂亮能干又贤惠，姐姐魏秋池从小待自己极好，虽然比她大了整整十三岁。
　　那时候，姐姐说，她不叫魏秋池，自己也不叫魏有期，这个名字是妈妈去世后才改的，至于当时叫什么，虽然姐姐提到过，具体现在也记不清了。
　　母亲没有遭遇车祸时，那是她已度过的人生里，唯一真正称得上圆满的岁月。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魏有期想，自己的一生，或许都会平稳顺遂。
　　可命运从来不讲道理。
　　母亲走的那一年，魏有期才四岁，懵懵懂懂，还不明白生死别离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家里突然空了，再也没有人温柔地抱着她讲故事，再也闻不到熟悉的饭菜香，再也看不见那个永远笑着包容一切的名叫“妈妈”的女人。
　　和很多故事一样，他们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很远是多远呢？他们说去了之后就很久很久都见不到了。
　　也许自己已经哭过了，她记不清了，因为看着那个叫作“妈妈”的女人的照片时还是会有莫名的难过，但是又因为印象不深，感觉很疏离很不真实。
　　母亲骤然离世，天塌地陷。
　　后来的日子，印象里，虽然大家都在尽力的微笑，但她能感觉到父亲和姐姐不再那么开心了。
　　“老爹一夜之间苍老很多，原来失去一个爱的人，眼睛里的光也是会消失的……”
　　魏秋池的日记这么写道。
　　父亲放不下两个年幼的女儿，也放不下满屋子关于亡妻的回忆。
　　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每条街道、每个商铺，都藏着他和妻子的过往。
　　他走不出来。
　　长久的思念、郁结、失眠、心悸，一点点拖垮了他的身体和精神。身边亲友轮番劝说，让他往前看，让他为了两个孩子重新过日子。
　　于是，父亲在身边人的劝说和压力下，再婚了。
　　他不爱继母，但以礼相待。
　　继母进门之初，极尽温柔体贴，勤快周到，对两个女儿客客气气，在外人眼里，是难得的善良后妈。
　　时间稍微长一点，魏有期习惯了这个新的妈妈，只是姐姐一直不怎么开心，也不愿意跟这个新妈妈多打交道。
　　父亲稍稍安心，却依旧无法释怀丧妻之痛，终日郁郁。恰逢公司外派海外长期出差的名额空缺，他几乎没有犹豫，主动请缨。
　　魏秋池知道，他想逃，没阻拦。
　　爸爸太爱妈妈，但有些痛苦只能时间来稀释，虽然他也爱自己的两个女儿，但这不是良药。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有些人的面具快掉了，我们的家很完整，从来不需要再来一个外人。”
　　魏秋池很早就看穿了继母。
　　果然，父亲出国之后，继母温顺的面具瞬间撕碎。
　　贪财、刻薄、自私、暴戾。
　　所有隐藏的本性彻底暴露。
　　家里所有温柔体面、所有烟火安稳，瞬间崩塌腐烂。
　　“起初只是大手大脚的买各种东西，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后来这女人更肆无忌惮了，家里所有家务丢给我和妹妹……我运气好，但妹妹怎么办，我要不要再报警试试……”
　　那时魏秋池十七岁，刚刚失去母亲，又迅速失去父亲的庇护，她想做点什么，可自己还在住校，继母拿自己威胁她，扬言只要魏秋池敢向外乱讲，就会往死里打妹妹。
　　魏秋池的记录里，她虽然报过一次警，但因为证据不足，最后被定性为家庭纠纷草草结束。
　　记录里和继母的对峙歇斯底里又混乱，但她很快学会了。
　　面对这样一个疯女人，为了妹妹的安危，魏秋池一时束手无策，只能决定先搜集足够多的证据。
　　魏秋池的高考季，充满学习的压力，负重，隐忍。
　　她想护着年幼的自己，处处忍让，小心翼翼，尽量不惹继母不快，拼尽全力守住那一点点安稳。
　　可忍让换不来体谅。
　　魏秋池有尝试过给父亲打电话，有隐晦的提及继母不是很喜欢她们俩的事情。
　　但父亲公司的外派还未结束，只是视频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这样的次数多了，他决定早点回国，亲自陪伴两个孩子。
　　魏秋池也趁着继母不在家时，偷偷装在家里隐蔽的地方装上了监控录像，而这些，已经为她搜集了足够多的证据。
　　但她不敢看这些内容。
　　“有期不爱说话了，她害怕得一直抖，感觉不认识我了一样……她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我是姐姐……她身上好多淤青伤口，这个傻＊女人……只要再等一个月，等高考结束，立马把这个疯女人送进她该去的地方！”
　　她心疼自己，但是面对这种疯子，魏秋池不敢赌那万分之一。
　　她很冷静。
　　“父亲说快回来了。”
　　4月27号的日记里，只有短短一句话，但从魏秋池这句话末尾的颜文字表情，可以感觉到，她很开心。
　　十八岁的魏秋池，也如同现在的自己一样，无心题目，思绪飘飞，但是又极力克制着必须将注意力转回这些题目之上。
　　关于继母，魏有期觉其实记不清楚过去究竟发生什么了，医生说是创伤性的失忆，是躯体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魏有期后来了解到，她成了继母肆意宣泄情绪、肆意奴役践踏的洋娃娃。
　　“她不知道为什么继母不喜欢自己，只知道自己不想再被打了，只知道自己想吃饭，只觉得自己好饿，身上好痛，所以才会在梦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那些话……”
　　“小小的年纪，心里全是恐惧卑，性格沉默……她不会笑，不会闹，不会撒娇，继母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只要不挨打，她就做任何事，只会低头做事。”
　　“她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洋娃娃，变成只会讨好继母的小狗，变成只会求饶道歉的可怜虫，变得极度敏感，精神衰弱，一有风吹草动就抱头鼠窜，变成雷雨夜惊醒在房子角落拼命扒墙想躲起来的受惊的野猫……我到底该怎么办……”
　　“父亲回来的时候，也许屋里冷冷清清，却传来一股刺鼻的酒味……家里满是华而不实的摆件，一些一眼认得出的奢侈品衣服包包在四处散落，外卖点的烧烤还留在茶几上……即使混乱如此，但他一定看得见，屋子里有一道门，很刺眼。”
　　“上面被改造，上了锁扣。”
　　说的是自己。
　　魏有期很冷静地回想自己看到的文字，仿佛只是在观察另一个人。
　　……
　　魏洲，她们的父亲破门而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失语，魏有期，他最心爱的小女儿，打着简陋的地铺，用着猫狗的饭碗，往日屋内温馨的陈设消失，现在的场景格外的刺痛他的眼睛。
　　因为破门而入的声响吓到，魏有期甚至都没有看是谁，受惊抱头蜷缩在角落，嘴里不停念着：
　　妈妈我错了。
　　魏洲如遭霹雳，现实如同洪水冲击着他的头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突然间读懂了大女儿之前为什么一直让自己回家，那些隐晦求助的话语……
　　然后紧接着，没有太久，是匆忙回家的继母，她看到手机消息，原本一个月后才打算回来的丈夫居然今天就回来了。
　　匆匆赶来，此刻却只看到丈夫阴沉到不能再阴沉的背影。
　　没有任何的废话，不等继母任何解释，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便落在了她脸上，剧痛，耳鸣，让她一下子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任何打骂此刻都很无力，他的孩子变成了这样，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看清这个恶毒女人的面孔，他后悔自己孤身前往国外，女人被打的半死，而他也因为急性心梗晕倒在地。
　　夏天，空气总是沉闷的，眼看外面有了暴雨将至的趋势，魏秋池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晚自习真上到一半，大雨在一声惊雷中，直接浇灌了下来。
　　急促的雨声和摄人心魄的惊雷，教室里也不免跟着嘈杂起来。
　　魏秋池也无心题目，在草稿纸上有一笔没一笔地画着。
　　然后她听到同学们的嬉笑，寻声抬头看到了门口举着伞，雨中跑来狼狈不堪的班主任，点名让自己出去。
　　“蒋老师，我找魏秋池。”
　　“诶好，这么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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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老师在门口的对话声淹没在雨声里，魏秋池起身，走向他们的脚步有些迟钝。
　　“秋池……”蒋老师用手环住了她，她不安的眼神和班主任的狼狈着急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过……是什么……
　　“孩子，快去医院看看你爸爸，他好像出事儿了，你们邻居来的电话说人已经送了急诊……我刚刚跟年级主任请了假，我开车送你过去……”
　　惨白的惊雷也劈进了她的大脑里，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感觉自己是失去细绳牵引的木偶，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