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森客

1、第一章 高三的秋，

　　高三的秋，总是来得安静又锋利。
　　梧桐叶一夜之间落满整条校道，风掠过树梢，带着即将入冬的凉意，卷着少年人喧闹的笑语，铺陈在不再绵长的白昼里。
　　魏有期走在人群最外侧，背着简约的深蓝色书包，指尖随意勾着肩带，她戴着耳机看着手机，听着姐姐魏秋池的语音。
　　“最近压力肯定很大吧？高三很辛苦，我和你姐夫都不在，很多时间你都只能靠自己，给你发了红包，有问题随时给我们发消息，好吗？”
　　魏有期看着语音下面那个转账，不禁笑出声。
　　“谢谢我最亲爱的姐，我一定加油努力，要从妹妹变成师妹！”魏有期文字回复到。
　　“你也想考C大？其实按照你自己的喜好来就行，不一定非要走我和你姐夫的学校。”
　　“C大可厉害了，出了你们两个高材生，怎么可能不羡慕呢？正好我喜欢的专业C大也有。”
　　“还有就是为什么会有两个红包？”
　　“因为还有一个是姐夫的，他们平时很少发手机，所以他就提前跟我说了，一定要给你发个大红包，他不确定能不能联系到你，所以说就让我转发了。”
　　“谢谢姐夫，谢谢姐，今天是幸福的小小孩。”
　　魏有期上翻聊天记录，定睛一看，姐姐的转账四个六，姐夫一个一跟了四个零。
　　天呐，这么多吗？
　　这得用多久？
　　“姐，会不会发太多了，你那边可辛苦了，要不你多留一点？”
　　“说什么呢？安心拿着，捏着这些钱在身上，我和你姐夫也能放心点，毕竟你现在一个人住校，这些钱也可以应个急。”
　　“好嘛，听姐姐的。姐姐，我到学校要交手机了，拜拜。”
　　“表情包：加油吧孩纸！”
　　“看什么呢？看这么入迷。”手机刚熄屏，一抬头，王钦遥突然凑过来一张大脸，把魏有期吓了一大跳，躲闪不及，下意识紧闭双眼撞进了他怀里。
　　“王大壮，你干什么呢！”鼻子磕在了他锁骨上，魏有期吃痛一把推开他。
　　王钦遥堵住了她的去路，只是想打个招呼，哪想着魏有期沉迷玩手机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一不小心跟他撞了个满怀。
　　然后似乎是预料到了结局，王钦遥喜提连环五巴掌却没有躲。魏有期自认为没怎么使劲，但对方却开始装怪叫疼，仿佛给他来了五鞭子一样。
　　魏有期太了解自己这个同桌，白了他一眼，索性自顾自走进教室。
　　这家伙，生气也好看。
　　王钦遥愣了几秒。
　　刚才撞在一起，闻见她发间的香味，很好闻……
　　可惜人家总是忙忙碌碌懒得理会自己，为什么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都快处成兄弟了，为什么她就是不接受自己呢？
　　性格开朗，话多爱笑，成绩稳定，性子通透，长得耐看而且篮球打的还贼溜，好多男的都开始虎视眈眈，万一她提前被别人截胡了怎么办？这学校帅哥也不少，万一她先看上了别人怎么办？
　　不对，她不可能看上那些男的，因为魏有期说她高中阶段不想谈恋爱，高中不想不代表大学不想，王钦遥相信自己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凭什么那个和她在一起的人不会是自己呢？
　　只要自己足够优秀。
　　把自己哄开心了，王钦遥总算回神，这时他才注意到往来同学，看他有些怪异的目光，旋即尴尬又心虚的飞跑进了教室。
　　傍晚的自习课铃声落下来，教室瞬间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铺满整间教室。夕阳斜斜撞进窗户，落在魏有期摊开的习题册上，烫出一片温柔的橘红。
　　她低头刷题，思路清晰，字迹利落，尽管做题那么流畅，可指尖却隐隐有些发凉。
　　此时的教室安静异常。
　　这种一瞬间异常的安静，就像一根导火索，一下子让她所有的记忆翻腾起来，大脑就像故障的机子一样，时不时闪过一些画面。
　　又是这样。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周遭安稳，岁月平和，可她心里那块深埋的地方，总会毫无征兆地发空、发涩。
　　旁边传来轻轻的桌椅挪动声，王钦遥收拾笔袋的动作放得很轻，目光落在她微僵的侧脸上，停顿了几秒。
　　迟钝的呼吸……又在和自己博弈。
　　他关注魏有期很久很久。
　　旁人看见的，是她明媚从容、幽默可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喜欢，他看见了这个女孩更多的不为人知的一面。她笑的时候眼底偶尔落下去的阴影，她热闹过后转瞬即逝的落寞。
　　该说不说，魏有期太会藏了。
　　藏得滴水不漏，藏得如果不是偶然看到了她掉在地上翻开的记事本，浅浅几页看见简短却刺目的只言片语，那么自己根本不了解一些她的伪装。
　　她有抑郁症，现在还在努力抗争。
　　正常人没人会把她和“抑郁”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她身边的女生同学尚且觉查不出，更何况自己这种五大三粗的男生呢。
　　“走神了？”
　　少年低低的声音传来，温和干净，不带半点探究，只是轻轻提醒。
　　魏有期回过神，微微侧头，眼里迅速拢回笑意：“有吗？我刚刚在想题。”
　　王钦遥看着她刻意扬起的嘴角，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高三了，压力大是正常的，只是我就在旁边，如果这么想我想得那么出神的话，可以直接……”
　　“……”
　　啪啪！
　　又是两巴掌，虽然魏有期刻意收了力度，但在此刻的教室显得格外的刺耳，不一会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回头望。
　　这抽象玩意儿！魏有期脸微微泛红，对他前半句的感激一下子消失。
　　“错了错了……”
　　“哼……”
　　她停下动作，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直接低下头，重新看向习题，可思绪早已飘远。
　　她脑海里浮现出魏秋池的许多模样，却突然想起一些让人心慌的画面。
　　最近，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冷海，夜色漆黑，浪声轰鸣。
　　自己从没去过海边，但是在梦里，站在沙滩上脚下传来的细软的颗粒感，海风袭来时那种寒冷，异常真实，冷得人不停地打抖。
　　而姐姐站在海水中央，穿着单薄浅色的衣衫，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挣扎，也不呼救，只是神情呆滞地望着遥远的方向。
　　她的身影静静地跟随海水的起伏摇晃着，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海水给吞没。
　　“姐姐……”魏有期心一紧，急忙朝着魏秋池的方向奔跑。
　　但这个距离很奇怪，无论自己怎样奔跑，都无法接近，魏秋池的身影总是跟她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她就这么站在海水里呆呆地看着远方，像被抽了魂儿一样。
　　最让人后怕的一幕，是她回头，消瘦的脸庞，眼里却噙着泪水，委屈，痛苦都在她沉默的眼泪中。
　　她好像在说一些什么，自己却听不清，竭力呼喊，却无法听清她的任何回应，然后，一切似乎戛然而止，魏秋池就像手突然息屏一样，一下子，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海面。
　　……只留自己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因为这个梦，一连好几天自己都没有睡好。
　　兴许是最近地理课听了离岸流的缘故，还有什么断崖式水位……魏有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课有点听魔怔了，才会如此奇葩的浮想联翩。
　　但那种真实感，真的让人心悸，每次想起，心脏沉沉地往下坠，闷得她喘不上气。
　　魏秋池，她的姐姐，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拯救自己的姐姐，那个心中充满理想的姐姐，现在远在偏远深山做着支教老师以及其他的工作……
　　魏有期捏了捏笔杆，笔尖微微用力，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点。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她太挂念魏秋池了，虽然暑假才去看过她。
　　从初中上寄宿学校开始，到如今高三，她和姐姐一直聚少离多。
　　别人的姐姐是姐姐，可她的姐姐却是“妈妈”。
　　还记得最难的那几年，姐姐因为同时打几份工，每天都很劳累，从来没有好好收拾过自己，以至于她带着年幼的自己被她的一些不熟悉的大学同学认成了一对母女。
　　很多不知情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会问魏秋池，你年纪轻轻就有女儿了？
　　然后她每次都会笑着跟别人很耐心的很大方的解释，甚至还带着一种骄傲。
　　这是我的妹妹。
　　……
　　教室窗外的风又起，吹动窗帘，光影摇晃。
　　魏有期的思绪，顺着这段记忆，顺着风，一路退回很多年前，退回那段无人知晓的童年。
　　—— 退回一切悲剧开始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