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求生录》观澜得月

6、四灵根 几次小考后

　　几次小考后，藏书楼渐渐有了人气。

　　起初只在童蒙区翻小人书的孩子，如今也开始占座。有人伏在几案前背宗规，有人对着字帖抓耳挠腮，走廊尽头常响着压低的诵读声。

　　祁月识字早，课业占不了她太多时间。剩下的时辰，她几乎都在藏书楼里。童蒙区的书一册册翻过去，她知道的越多，想查的东西便越多。

　　鸣玉的魔化，儿时回忆里那只妖兽胸腹的异样，每一次想起，都像有根刺留在心里。

　　这天她刚从书架前转身，王双双和申小玉便一左一右挤了过来，把她挤到角落里。

　　“听说了吗？”王双双压低声音，“升评下一场考灵草辨识。”

　　“夫子说的？”

　　“夫子才不会提前说。”申小玉不满地撇嘴，“我们亲耳听见他向刘师兄借了几只空药匣，还说考课要用。”

　　王双双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她们把空闲都耗在了草木图册上。祁月拆解和整理形状、气味和培植特性，申小玉补充药性与食性，祁长安和王双双负责抄写，到最后王双双记得最牢的，反倒是哪些草根能做甜糕。

　　几日后的考课，夫子果然抱着几只木箱走进教舍，申小玉的眼珠子转的飞快，眉飞色舞的向几人示意。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夫子放下木箱，揭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多枚黑色阵片：“今日考阵基辨识。”夫子道，“两人一组，补全残纹，限时一炷香，不得代笔，光说出阵名不计成绩。”

　　看来药匣正是防止阵片彼此感应的容器。

　　教舍里顿时一片哀号。

　　祁长安转头看向申小玉，压低声音：“不是灵草辨识么？”

　　申小玉如遭雷击，支吾道：”这……我也不知道呀。”

　　夫子很快分好小组。祁月与申小玉被分在一起。

　　两人抽到的阵片一长一短。长片上有三道完整阵纹，短片只剩半枚残符，边缘还有被灵力灼过的黑痕。

　　祁月认出那是阵纹课上讲过的引流阵。她很快画完自己负责的部分。

　　申小玉却迟迟没有落笔。

　　周围全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讲台上的线香烧去一截，细灰无声落进香炉。

　　申小玉握笔的手越来越紧：“引流阵……”

　　脑子却仿佛被草木知识塞满了。她分明见过这道阵，复习时自己还拆过一次。可越是知道应该会，记忆便越是混乱。那半枚残符在眼中渐渐乱成一团，像无数根线缠在一起，怎么也找不到开头。

　　一滴墨从笔尖落下，在纸面晕开。

　　申小玉瞬间急了：“我、我想不起来了……”

　　夫子正站在不远处。祁月看出了申小玉的紧张，可自己不能替她画，也不能告诉她答案。不过，申小玉既然能认的出来。

　　“别看整道阵。”祁月低声道。“看它从哪里断的。”

　　申小玉抬眼看她。

　　“先找灵力从哪儿进，再找从哪儿出。中间那一段，无论怎么绕，都只能把这两个地方连起来。”

　　申小玉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再看整枚残符，只盯着断纹两端。一端向内，一端向外。引流阵不能逆行，也不能让两道灵力相冲。能够连接两端的走向，只剩一种。

　　她的呼吸渐渐稳下来。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第一笔仍有犹豫。第二笔果断了许多。等最后一道弧线与残纹接合，考核的阵片上浮起一道浅浅的青光。

　　成了。

　　申小玉怔怔看着那道光，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

　　线香燃尽，夫子收走阵片，当场核验。

　　“甲。”

　　他在名册上落下一笔。

　　申小玉垂头丧气地跟在三人后面：“是我把消息弄错了。”

　　“消息没错。”祁月道，“你只是猜错了。药匣、考课、刘师兄都是真的，可药匣不一定只装药。”

　　申小玉没有反驳，瘪了瘪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祁长安在旁边补刀：“你还让我们白背了三天灵草。”

　　申小玉瞪他：“你背灵草时可没少抄我的。”

　　祁长安顿时哑声了。

　　“可没有白背哦。”

　　果然祁月一语中的，两日后的灵草辨识，众人不出意外的拿了甲等。

　　认字、数算和拆解阵纹，祁月都比同龄人快。虽然不像祁长安在锻体上那么拔尖，她也能拿到中上的评价。唯独调息始终不顺，几股灵息一靠近，她便容易分不清先后，入静时间也比别人长。

　　好在逃亡的经历让她能一直不急不躁，把能拿到的课业一项一项攻下。最终成功拿下了第一年的积优，藏书楼的借阅范围也从童蒙区向外放开。

　　修行启蒙，基础阵纹，各地志略，常见药材，灵物、灵兽和灵植，她都一册册翻过。始终没能解释心中的疑惑。

　　万法的来历、宗门势力、玄黄各地的山川与族裔，倒在这些书里逐渐有了轮廓。她也从地志中知道，书院之外还有学院与宗门。书院和抚仙都只是万法辖域中的一处，沿着山川与城池继续往外，仍有许多她从未听过的地方。

　　她也终于在一册宗门器录中找到了照心殿那面镜子的名字——衍星镜。

　　器录称它为万法道器，书院照心殿中悬着的，只是本体投下的一面分镜。至于本体在何处，书中没有记载。

　　她想起镜中那句“是你的”，在那一页停了很久。可除了名字，她仍旧不知道那面镜子为何会映出那些记忆。

　　书院里的怪谈却离得很近。

　　有人说后山住着人身蛛腹的妖怪，有人说双月夜藏书楼会多出一层，还有人坚持饭堂里，有一只饭桶里的饭，永远也吃不完。孩子们说得一本正经，夫子听见了也不纠正，只在第二日把传得最凶的几个孩子赶去清扫后山石阶。

　　第二年的课目也多了起来。

　　孩子们要下水塘练凫水，进山辨方向、识草木兽踪、找水源，还要沿着夫子留下的印记折返。跑错路要罚，认错草木要罚，队友落在后面不管，同样要罚。

　　祁月渐渐看出，灵根的助力已经开始在课业上显现。

　　王双双平日背书最慢，到了草木辨识课，却像换了个人。那些在旁人眼里几乎没有区别的叶子，她看过几眼便能分开。有一回夫子还没开口，她已经低声道：“叶脉软，边上有细毛，不是星星草。”

　　夫子看了她一眼，点头。

　　王双双立刻坐直，眼睛亮了起来。

　　祁长安在金石、剑器和法器上反应极快，一到草药课便频频出错。止血草认成涩叶，两株颜色相近的藤草也能混在一起。可他不肯敷衍，每次都蹲在草丛前辨认许久，最后认认真真地摘错。

　　一回，夫子让挑三种可入药的野草。

　　王双双很快收好篮子。祁长安蹲在草丛前看了半天，谨慎地摘下一株。

　　王双双凑过去，脸色变了变：“这好像不能碰。”

　　祁长安的手僵在半空。

　　祁月递来一片布：“先擦手。”

　　“有毒？”

　　王双双小声道：“没毒，会痒。”

　　半刻钟后，祁长安抠着发痒的手，被夫子罚去重背三种草药的性状。王双双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被夫子看了一眼，只好低头记笔记。

　　那些忙乱、疲惫的日子，把人往前推着走，可祁月翻遍了藏书楼，仍然找不到“魔化”、“异变”或“兽伤”相关的书册。

　　这天，她坐到闭楼的琴声响起，才合上最后一册书。

　　书页夹层里忽然滑出一枚刻着花纹的薄木签。

　　她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字：三十六，北二东七，缺一不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