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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照心 飞行器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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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落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船底的风轮停得不大情愿,吱呀几声,最后一只还空转了小半圈。舱门刚打开,外面便有人快步迎上来。
为首的中年夫子原本在招呼新生,看见破损的风挡,又看见许照脚边贴了黄符的两只坛子,脸色顿时变了。
“路上出了什么事?”
“鸣玉魔化,两只。”周师兄道,“残骸和羽灰都封住了,商道那边还有伤者。”
中年夫子蹲下看了看坛口的黄符,没有伸手:“书院处理不了这些,得送抚仙。”
周师兄点点头,扭头对其他人道:“你们先送过去。我有青玉叶,安置好孩子便去追你们。”
林师姐应他后没有多话,转身登上飞行器。许照也被赵师兄赶回船尾,负责守着封存物。刚刚停下的风轮重新转动,飞行器很快升过院墙。
祁月抬头望着它飞远。
抚仙——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名青衣妇人横过手臂,将几个仍在仰头张望的孩子领向另一条路。
“新来的往这边。受伤的先去敷药,其余人登记、照心。”
墙角挂着一串风灯。灯下竖着几块木牌,照心殿、药房、公厨……各指一个方向。除此之外,她只来得及看见高高的灰瓦墙和墙后几株探出来的老松。
肩背又疼起来。
青衣妇人把她带进治疗处,隔着衣服摸过骨头,确认没有断裂,才替她抹了一层凉丝丝的药膏。掌心的擦伤也被清洗干净,裹上两圈细布。
王双双坐在旁边,手背贴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药布,也裹了起来。她盯着祁月掌心,把自己的手也伸过来。
“我们一样。”
祁月点评道:”你的比较方。”
王双双低头比较,觉得确实如此,便把手收了回去。
外头有人叫名字。
孩子们被领到登记台前,各自报过姓名、年岁和来处。管事翻过接引名册,在名字后画一笔,随后递来一枚刻着纹路,入手温润的木牌。
轮到祁月时,管事看了眼她的伤:“还能走吗?”
“能。”
“那就去照心殿。做完检查再安置住处。”
祁月接过木牌,跟着队伍走向照心殿。
殿门不大,门槛却高。里面没有供像,只有一面半人高的圆镜悬在石台上。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人影。镜前铺着蒲团,两名夫子一左一右坐在案后,一个负责叫人,一个负责登录。
门外还排了十来个孩子。
每进去一个,殿门便合上一会儿。有的很快出来,有的要坐上半盏茶。
一个胖男孩出来时满脸通红,同伴好奇的围上去问他怎么了。
他把声音压得再低,还是让前后几人听见了。
“它看见我偷吃肘子了,之前阿娘都揍的我姐。”
“你自己说的么?”
“我谁也没说,它就知道了!”
旁边几个孩子立刻挤过来。
另一个瘦小的男孩说:“那算什么。它还看见我小时候往阿爷的酒里尿尿。”
“那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瘦小男孩的脸皱了起来,“我阿爷打人可疼了。”
孩子们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那它是不是什么都看得见?”
“秘密也能看见?”
“那我上次把阿爹的砚台摔破了,它会不会看见?”
殿内的夫子无语的敲了敲桌面:“照心不是看你们闯祸。坐进去以后,你们自己想起了什么,便看见什么。”
孩子们的声音低下去,却没有完全散开。
“那不还是看见了吗?”有人小声说。
王双双排在祁月前面,原本还踮脚往殿里看,听到这里,慢慢把脚跟落了回去。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阿月,要是我没想起来,它会不会也知道?”
祁月盯着那面灰蒙蒙的圆镜,没有接话。
阿爹说过,梦里的事不能告诉旁人。那些梦也会被看见么?那些在梦里稀奇古怪,说不清用途,却从未在这个世界见过的东西。平日里隔着雾一般,偶尔才浮上来一点。会被照心发现吗?
她握着手里的木牌,掌心膈的有点痛。
前面祁长安已经从殿里出来。他脸色有些白,看到祁月时只说:“没事。坐着别乱动就行。”
“你看见什么了?”
祁长安抿住嘴:“忘了。”
他走得很快,祁月也没有心思追问。
王双双进去后,殿门只合了一小会儿。再出来时,她先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又摸了摸袖袋,神色颇为庆幸。
兴奋的对祁月说:“它没看见我把阿娘的簪花藏在身上。”
负责叫人的夫子显然听到了,习以为常的笑了笑:“照心阵只查神魂是否与身体相合,不替你娘找东西。”
门边几个孩子也咯咯笑了起来。
祁月笑不出来。
查神魂是否与身体相合,她的情况算是相合还是不相合呀?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是不是就是不合?
“祁月。”
她抬起头。
殿门已经打开了。
祁月跨过高门槛,在蒲团上坐下。记录的夫子核对过木牌,示意她把手放在镜台前的石台上。
石头很凉。
“闭眼。”
祁月闭上眼睛。
“……可以呼吸。”
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殿外还有孩子压低的说话声,纸页从案上翻过,右肩的药膏慢慢透出凉意。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就越来越远。
黑暗里亮起一点白光。
不是灯。
那点光从很远的地方照来,落在她面前,铺成一片没有边际的镜面。
祁月睁开眼睛。
她不在照心殿。脚下的镜面浮出许多模糊影子。方正的高楼一闪而过,宽阔道路上有铁壳子飞快穿行。有人把薄薄的方片握在手里,指尖一碰,里面便亮起色彩和声响。
画面都只是短暂的停留,它们散开,又重新聚拢。
祁月好像开始明白,门为什么可以左右滑动,轮子为什么比拖拽更省力,许多器物为什么被做成那样。她仍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或用过,可那些形状和使用的印象,却像被擦拭过一般变得更清楚一些。
镜面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远近。
“这些是谁的记忆?”
祁月不敢答,她抠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她一直不敢细想的问题。
若那些记忆属于别人,那她是谁?还是不是阿爹和阿娘的孩子?
深处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镜面上的画面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等她。
“这些记忆,属于谁?”
祁月看着脚下不断闪过的陌生世界,喉咙发紧。
“我的。”
“你是谁?”
“祁月。”
镜面轻轻震了一下。
所有异世画面同时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六岁的脸,两个绑着青绳的小髻,掌心裹着细布,衣领旁还沾着飞行器里的木屑。
没有另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也没有第二道声音出声回答。
“是你的。”
镜中的声音说。
祁月一直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她虽然懵懂,此刻却坚定的确认了,阿爹阿娘养大的孩子是她,那些梦也是她。
镜面上的白光却没有熄灭。
一声尖厉长鸣从远处穿来。银白羽毛落在镜面上,羽根深处洇出墨一样的黑色。那片黑色飞快铺开,将高楼、道路和铁车一并吞没。
湿土气扑进鼻端。
“祁月,趴下!”
阿爹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祁月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已经扑倒在地。下一瞬,碎石在耳边爆裂,尖利的石屑擦过耳廓,火辣辣地疼。
有人惨叫,有人疯了一样怒吼。还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掠过,腥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双利爪钉进前方石壁。
坚硬的岩石在爪下,竟像陶土一般碎开。
“月儿!”
阿娘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祁月想爬起来,四肢却软得不像自己的。肺腑里堵着一团冷气,她手指抠进泥土,才勉强撑起上身。
巨大的阴影覆下来。
那东西头生独角,形如恶狼,胸腹覆着暗青色鳞片。墨一样的黑色一直染到颈侧。它低下头,獠牙后喷出浓重腥气,黏稠的口涎滴落在她面前。
要死了么?
念头刚冒出来,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吼叫。
面前的妖兽猛地转身扑去。
太近了,近的祁月看见它跃起的胸腹下方露出一道伤口。长长的伤口往外翻开,却几乎没有血污,一条鼓起的肉筋紧紧贴在翻开的皮肉间,轻轻的缩动,像伤口自己在呼吸。一缕缕的黑色从伤口爬出来,钻进周围鳞片的缝隙。
祁月用尽力气回头,看见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被它扑倒在地。兽口撕开他的肩颈,鲜血劈头盖脸地溅下来。老者手中的匕首却仍果决上举,狠狠刺进妖兽肩胛。
他的嘴唇颤动,像是在念着什么。
下一瞬,一人一妖同时炸开。
血肉化作滚烫的雨,淋了祁月满头满脸。
祁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独角妖兽鳞片上爬动的黑色,与鸣玉羽根里洇出的墨色重叠在一起。
她终于知道,当年那片黑色叫什么——魔化。
血雾从眼前轰然散开。
祁月重新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镜面正在熄灭。
祁月睁开眼,石台已经温热。
圆镜恢复了灰蒙蒙的模样。记录的夫子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玉片,在册子上写下四个字。
神魂相合。
他拿起一枚方印,盖在木牌正面。祁月名字旁边多了一道浅青色云纹
“过来。拿好身份牌,出去等着安置。”
祁月没忍住,问道:“夫子,阵里看见的东西,你们也能看见吗?”
“看不见。”夫子把玉片推回原位,“照心只呈结果,不是用来翻看记忆的。”
祁月神情恍惚的收好牌子,迈过门槛。
王双双和祁长安都等在台阶下。她刚走过去,王双双便抓住她的袖子。
“阿月,你的背面怎么有花?”
祁月低头看去。
被称作身份牌的木牌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多了一道浅青色叶纹。四片叶子从同一处伸出,叶脉细得像被针尖划出来的。
王双双把自己的身份牌翻过来。上面有一大一小两片叶子,大的那片叶脉清晰,小的颜色略浅。
祁长安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没说话。
“为什么你的和我们的不一样?”王双双问。
祁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