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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晕倒与翻墙 米棠晕倒的 ...

  •   米棠晕倒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晚她值夜班。外科楼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呼叫铃声。她坐在办公室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病历,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治疗方案"那一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已经连续值了两天夜班了。不是排班排的,是替别人。儿科一个医生家里突发急事请了假,人手不够,米棠主动接了班。她没跟任何人说,连林小满都不知道——因为她知道说了林小满会大惊小怪,然后崔野就会知道,然后他就会半夜出现在护士站端着热粥等她。
      她不想让他来。或者说,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值了两天夜班之后的样子。
      胃里隐隐作痛,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她晚饭只吃了半碗白粥——食堂晚上只有稀粥和咸菜,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因为胃里那股酸胀感让她没食欲。此刻那种胀痛正在以一种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着的方式蔓延开来,从胃部一直到胸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她放下笔,站起来想给自己倒杯热水。但就在她起身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黑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发黑,是一种像是被人用黑色的布蒙住了整个视野的、彻底而剧烈的暗。
      她的膝盖软了下去。
      意识模糊之前,她听到自己倒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桌腿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空无一人。值班护士小张正在三楼病房区给一个术后病人量血压,没有听见那声闷响。大约过了两分钟,她才端着血压计走回来,路过米棠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只白大褂的袖口,平摊在地砖上,纹丝不动。
      "米医生?"小张推开门。
      米棠侧躺在地上,脸朝着门的方向,白大褂的下摆卷起来一截,露出里面军裤的膝盖处。她的脸色白得像手术台的铺单,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小张手里的血压计"啪"一声掉在地上,然后她转身冲了出去。
      "林护士!林小满——"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尖锐地炸开,"米医生晕倒了!快来!"
      林小满从休息室冲出来的速度跟她当年跑八百米差不多——拖鞋甩飞了一只,头发散着,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半块饼干。她冲进办公室,看见地上的米棠,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秒,然后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米棠的颈动脉。
      "……还跳着。"她的声音在抖,"叫救护——不对!叫崔营长!快去叫崔营长!"
      "什么?!"
      "快去!"林小满已经开始把米棠翻成仰卧位、解开领口扣子了,"他近!他就在住院楼!翻个墙就到了!他肯定跑得比救护车快!"
      小张转身就跑。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去,拐了个弯,穿过连廊,冲进住院楼一楼值班室——崔野今晚因为"康复期晚间散步"申请了留宿医院,睡在原来那间病房里。小张连门都没敲就撞了进去:"崔营长!米医生晕倒了!在办公室!"
      崔野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他前一秒还在睡梦中,后一秒已经站在了床边,军装外套被他一甩披上,鞋子踩进去脚后跟都没提上。他看了小张一眼,只问了一个字:"哪?"
      "外科楼三楼——"
      他已经跑出去了。
      走廊里,崔野的脚步声和住院楼的夜灯同步闪亮。他冲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侧门锁着,从正门绕太远。他没有犹豫,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翻了出去。窗台离地面大约两米,他跳下去的时候左肋的旧伤被牵拉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停。他穿过医院后院的晾衣场,翻过一道半人高的矮墙——那是医院和家属院之间的隔断,平时用来拦乱跑的狗——然后绕过住院楼,冲进外科楼侧门。
      保安老周刚打完一个哈欠,就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从侧门"嗖"地冲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追在后面喊:"喂!谁?!站住——"
      崔野没理他。他冲上三楼的速度比楼梯间的声控灯还快——人已经到了二楼半,灯光才在他身后亮起来。他冲到米棠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林小满正跪在地上给米棠掐人中,抬头看见他进来,那张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上瞬间露出一种"救星来了"的表情。
      "崔营长!她——"
      崔野已经蹲下来了。他跪在地砖上,侧身把米棠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连睫毛都像是一碰就会断的。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凉的,带着一层极细的冷汗。
      "低血糖。"林小满在旁边说,"加上这两天连续值夜班没吃好饭。她胃不好你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崔野的声音很沉。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睫毛在日光灯下微微颤动着。他把她抱起来——左肋的缝合线在发力时发出尖锐的抗议,但他没管。他抱着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去哪?"林小满追在后面。
      "急诊。"
      "你抱她去?!从三楼到一楼——"
      "我跑得比推车快。"
      他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抱着米棠下楼的速度和他冲上来的时候一样快,每一步都踩得稳而急,像是脚底下有一台正在计时的、不可停歇的机器。左肋的伤在每一步的震荡中牵扯着,疼得像有针在刺,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在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对着愣在门口的保安老周说了一句:"麻烦开一下侧门。"
      老周看着那个抱着白大褂女医生、满头是汗、左肋处军装下摆隐约渗出血迹的男人,一句话没说就转身去开了侧门。
      急诊室在隔壁楼,中间隔着一个露天院子。崔野穿过院子的时候,十一月的夜风像刀一样刮在他的脸上、手上、左肋渗血的伤口上。他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一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的方向。米棠的额头靠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的温热气流拂过他的皮肤,微弱的,但确定存在。
      急诊的值班医生正在打瞌睡,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抬头就看见一个军装男人抱着一个白大褂冲进来,嘴里喊着:"我媳妇儿晕了!低血糖!胃不好!连值了两天夜班——"
      值班医生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听诊器差点飞出去。他安排护士推来抢救床,崔野把米棠放上去的时候,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终于能看见她的脸了,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依然白得像纸,但她的睫毛开始动了。
      值班医生翻了一下米棠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确实是低血糖。给她推一支高糖,再挂个水。家属——你是家属?"
      "……是。"崔野说。他站在抢救床边,手扶着床沿,指节发白。
      "出去等着。"
      崔野没有动。他看着床上的米棠,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苍白的面颊,看着她那只放在床单上的左手——指节纤细,指甲剪得极短,是常年握手术刀的习惯。他想伸手握一下那只手,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砖上的桩子。
      值班医生推了高糖,几分钟后米棠的睫毛开始快速颤动。然后她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从急诊室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慢慢移到床头。然后她看见了崔野的脸。他站在床边,左肋的军装下摆有一小片深色的、正在扩散的湿痕,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底有血丝。他的表情是她在所有相处时间里从未见过的一种——不是嘴欠,不是嬉皮笑脸,甚至不是那天在陵园里跪下来时的认真。是一种更原始、更赤裸的、像是她再晚醒几分钟他就要崩裂开的东西。
      米棠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她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他的脖子上——落在颈动脉的位置。
      她摸到了脉搏。跳动的,有力的,稳定的,一下一下地在她指腹下搏动着。
      "……确认是活的。"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崔野的整个身体像是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落在自己颈侧的位置,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的触感。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然后他伸出手——很轻的,像是在碰什么怕碎的东西——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活着。"他说。声音哑得和他平时判若两人,"你放心。我答应过别人要活着回来。"
      米棠的手指在他颈侧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问"别人是谁",因为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那个名字一直贯穿在他们之间,像一条他们都没正面提起但始终在场的线。老何。那个替崔野挡了一刀、死在1968年的战友。那个让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两年的名字。那个他跪在空坟前捏在手心里的信封上写的收件人。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跑得太急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左肋军装下摆那片渗血的湿痕。她的手指从他颈侧滑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伤口裂了?"她问。
      崔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可能。"
      "我看看。"她撑着床想坐起来。
      "你别动。"崔野按住她的肩膀,"刚挂上水。护士还没给你扎针,你先躺着——"
      "你伤口裂了,要重新处理。"米棠的声音虽然哑,但那股"我是医生你得听我的"的惯性还在,"如果感染了会——"
      "米棠。"崔野叫了她的全名。不是"糖糖"不是"米医生",就是"米棠"。两个音节,清晰而确定。
      米棠停住了,看着他。
      崔野的手还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布料传来温热。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因为在急诊室灯光下而格外清亮的杏眼——然后说:"你先管好你自己。你晕倒了。你连值了两天夜班没好好吃饭。你胃疼。你刚才——"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那一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卡住了,他用全身力气把它咽下去,"你刚才倒在地上,脸白得像手术单。我翻墙跑过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米棠看着他。她没有问"什么念头"。
      崔野也没有说出口。但他那没说完的话,从他的手攥住她肩膀的力度里、从他左肋渗血的伤口里、从他眼底还没来得及退去的那些血丝里,已经被她说完了。
      值班医生拿着输液针管走过来,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我刚插进去的话还能再拔出来吗"的气氛,清了清嗓子:"……家属,你先出去一下,我给病人扎针。"
      崔野松开米棠的肩膀,直起身。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米棠已经躺平了,看着天花板,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滴答"——像是某种只有他能听懂的暗号。
      他走出急诊室,靠在走廊的墙上。
      左肋的伤口确实裂了。他低头撩开军装下摆看了一眼,纱布上有一小片深红色的渗液,边缘有些发干,是刚才跑的时候被牵拉到了。但他没有急着去处理。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深深呼出一口气。
      "……活着。"他说。声音很轻,对着空气说,"我答应过你的。活着回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小满端着一杯热水冲过来,看见他靠在墙上,又看见他左肋的渗血,表情瞬间从"我来送水"变成了"你俩谁能让我省心一点":"崔营长!你伤口裂了?!"
      "嗯。"
      "你站着干什么?去处理啊!"
      "等她针扎完。"
      林小满看着他,又想骂他又觉得骂不出口。她把热水塞进他手里,转身冲去找护士拿了处理伤口的纱布和碘伏。回来的时候米棠那屋的灯还亮着,她听见里面传来值班医生"针扎好了别乱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米棠的回应:"谢谢。"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崔野背靠着墙,一手端着热水,一手攥着纱布,左肋的伤口渗血把他的军装下摆洇出更深的一圈。他的表情很安静,嘴角甚至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确认某件一直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
      "……你笑什么?"林小满走过去给他处理伤口,"伤口裂了还笑。"
      崔野低头看着她换纱布的动作,声音有些轻:"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我颈动脉。"
      "所以?"
      "她怕我死了。"
      林小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崔野脸上那个"我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不想让它听起来太重要所以用这种语气说"的表情,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继续换纱布,声音闷闷的:"……她怕了五年了。你现在才知道。"
      崔野没有回答。他看着急诊室那扇半开的门,从门缝里能看到米棠侧躺在病床上,输液管连接着她的左手背,透明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地匀速落下。她的脸依然白,但嘴唇恢复了一些血色,眼睛半闭着,像是在休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林小满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烫的,滚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阵暖意,沿着胃壁缓缓扩散开来。
      "林护士,"他放下水杯,"明天帮她请个假。她得休息一天。"
      "还用你说?"林小满把新纱布贴好,"我已经跟王主任说了,明天米医生休病假。她要是敢来上班,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把她办公室的门锁上。"
      崔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了左肋,他嘶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急诊室里,米棠侧着头,目光透过门缝落在走廊里那个靠着墙的、正在被林小满处理伤口的军装身影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答应过别人。"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她闭上眼,手指在床单上又轻轻敲了两下。
      滴答。
      像是有人在远处给了她一个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晕倒与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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