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宿舍楼下那根桩子 崔野的"站 ...

  •   崔野的"站岗"行动始于术后第十八天的晚上。
      那天他送完晚饭之后——是红烧肉加炒青菜,米棠在纸条上写了"肉炖得刚好,菜稍微生了一点"——回到病房,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窗外天黑透了,十一月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半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
      他躺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坐起来,穿上军装外套,走出了病房。
      护士站的小张正在值夜班,看见他穿着外套往外走,探头问了一句:"崔营长,这么晚了去哪?"
      "透透气。"崔野说,"就在楼下走走,不出去。"
      小张看了一眼他左肋的方向——缝合线刚拆完不久,但功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没有拦。她只是叮嘱了一句:"别走太久,晚上凉。"崔野点了下头,推开了住院楼侧门。
      夜风扑面而来。西南十一月的夜已经有初冬的意思了,带着一种干燥的、稍带凉意的触感。他沿着小路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拐了个弯,绕到了家属院后面的宿舍区。
      他停在一棵桂花树底下。
      宿舍楼三层的某个窗口亮着灯。暖黄色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一小道光带。他认得那个窗户——米棠住的那间,朝南,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此刻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移动。
      崔野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那个窗口。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靠着树干。冬天的桂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但他的姿势看起来像是靠在什么温暖的东西上。
      他站了大约一小时。窗内的灯在九点零三分熄灭了。他又多站了五分钟,确认窗口没有重新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脚步轻轻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同一棵桂花树,同一个位置,同样的时间——七点十分左右到,九点零五分左右走。他换了件厚一点的军装外套,因为第一天晚上回去之后发现自己打了两个喷嚏,被护士长骂了一顿。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风雨无阻。
      米棠是第三天晚上发现他的。
      那天她值完晚班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走到楼下的时候,余光瞥见桂花树底下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先是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棵树在路灯的背面,光线照不到,只有一圈极暗的轮廓。但她走了两步之后停住了,侧过头仔细看了一眼。那个轮廓穿着军装,站姿笔直,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根插在泥土里的、等待发芽的桩子。
      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米棠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她站了三秒,然后转身推门上了楼。走进自己房间之后她没开灯,走到窗边,把窗帘掀起一角往外看。
      桂花树底下,崔野正抬头看着她这个方向。路灯的光被他挡在身后,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眉尾那道疤在暗处微微反着一线银光。他看见窗帘动了一下,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像是他今晚的任务就是"以某棵桂花树为锚点维持直立姿态直至熄灯"。
      米棠放下窗帘。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到楼下没有任何声响,又站起来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第四天晚上,米棠在窗口站了十分钟。
      崔野依然在桂花树底下。今天他换了一件更厚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下巴。他保持着和前三晚一样的姿势——手插口袋,背靠树干,目光落在三楼某个窗户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满地枯叶上铺成一道深灰色的、笔直的线条。
      米棠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她的手指攥着窗帘边沿,攥了松,松了又攥。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碰在窗框上发出细细的叮当声。她没有开窗,没有喊他,也没有转身走开。她就站在那里,隔着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个站在路灯背面的轮廓。
      第五天晚上,米棠终于打开窗了。
      时间是七点二十分。崔野刚在桂花树底下站定,还没来得及调整好"最佳观测姿势",就听见三楼某扇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了。夜风灌进去,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米棠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那件旧军绿色毛衣,头发没有盘,披在肩上,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她的表情在路灯的逆光里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下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你让我说什么好"的无奈口气:
      "你有病啊?"
      崔野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夜风里微微发白,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在路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他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
      "有。旧伤,你治的,你得负责。"
      米棠撑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个理直气壮的、穿着厚军装站在冷风里的男人。她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她的脑子飞速运转了大约十几个念头,其中包括"我应该把窗关上"、"我应该骂他让他回去"、"我应该装作没看见",以及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他站了五天了我才发现"。
      "你站了几天了?"她问。
      "……五天。"
      "天天站?"
      "天天。"
      "站多久?"
      "你熄灯了就走。"
      "那要是我今天不熄灯呢?"
      崔野想了想:"那我就在底下等到你熄灯。"
      米棠看着他那副"我真的很认真的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凉得她鼻腔发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伤口还没长牢。晚上风大,着凉了容易肋间神经痛。"
      崔野仰着头,路灯的光被桂花树的枝桠切碎,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块。他听着她说的那句话,和她前天说"走廊风大"的语气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本医嘱手册上翻到了同一页。
      "我穿了厚外套。"他说。
      "厚外套不够。"
      "那我明天穿棉大衣。"
      米棠看着他。她撑在窗台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却有一缕倔强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落,被风吹得更乱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夜深人静的宿舍区,崔野根本听不见:
      "……你站够了就回去。"
      她没有说"别来了"。她说的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可以被解读成多种方向的话。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然后伸手关上了窗。窗帘重新落下来,把那扇窗口遮得严严实实。
      崔野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那扇合上的窗户。窗帘背后的灯光还在亮着。他等了一会儿,听到楼上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凳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他嘴角那个弧度从"微翘"变成了"弯起来的月牙形"。
      他在树下又多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步伐轻快,左肋的旧伤在夜风里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根愈合的骨头上重新生长。
      回病房的路上,他路过护士站。小张正在低头填夜班记录,抬头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崔营长,今晚回来得比昨天早。"
      "嗯。"崔野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一步,"小张,你帮我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信封。牛皮纸的那种,新的。"崔野说,"我要寄一封信。"
      小张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崔野接过来,道了谢,回到病房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把那个信封放在膝盖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老何的抄本信——寄走的是原文,抄本他一直留着。他翻了翻纸页,上面是他一笔一画抄写的老何写给何嫂的那封信,字迹工整得和他平时判若两人。
      他看了一遍信的内容,然后拿出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一封新的信。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字迹依然是狗爬,但比五年前工整了一些,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像是怕字太轻了会被风吹散。
      "何嫂,我是崔野。老何的烈士证和抚恤金您都收到了吧?他弟弟在南疆边防连,我托人关照过了。我知道您改嫁了,这封信不是打扰您,是跟您说一声——我现在挺好的,伤快好了。老何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他说的'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把饭吃了',我一直在吃。我在追一个姑娘,她是我以前跟老何提过的那个人。她在等我,我也在等她。要是老何还在,他肯定又要笑我追人追得慢。何嫂,您保重身体。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您让人捎话就行。崔野敬上。"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装进新信封,封口处用浆糊粘牢,然后在信封正面写上地址。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把信封翻过来,在背面角落补了一行小字:"老何,你的话我都记住了。"
      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看着那道金线,忽然低声笑了。
      "她说'你站够了就回去'。"他对着天花板说,"没说'别来了'。"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弯着,弯成一个安稳的、满足的弧度。
      窗外夜风又紧了一些。十一月中旬的风带着更浓的冬意,但病房里暖洋洋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床头柜上那封信在灯光下静静躺着,边角的浆糊还没干透,微微泛着湿润的光。
      宿舍楼那边,米棠的窗户已经关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她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解剖图谱,扉页上又多了一行字——是今天写的:"1970年11月15日。楼下桂花树。第五天。他说他有病,旧伤,让我负责。"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添上去的:"厚外套确实不够。明天让他穿棉大衣。"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书,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那道裂缝上,像是一条正在慢慢愈合的、细长的白色疤痕。
      她看着那道疤,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肋——当然没有伤,只是手指隔着毛衣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是否真的在那里,是不是和楼下那根站了五天的"桩子"一样真实存在。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米棠去上班的时候,在宿舍楼门口的鞋柜上发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棉大衣。大衣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棉大衣。不冷。晚上穿。——崔野。"
      米棠低头看着那件棉大衣,又看了看那张纸条。她伸手摸了摸大衣的质地——厚实的,崭新的,像是刚领的。她把大衣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搭在臂弯里,然后拿起纸条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
      走到外科楼门口的时候,她碰上了林小满。林小满正在啃包子,看见她臂弯里搭着一件明显不是她尺码的军大衣,先是一愣,然后嘴里那口包子差点呛出来:"米……米医生?你拿的谁的大衣?"
      "崔野的。"米棠说完这三个字,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进了外科楼。
      林小满站在门口,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的极度震惊。她花了大约五秒钟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转身冲进护士站,抓起电话拨到了文工团办公室。
      "崔岚同志!重大进展——"
      电话那头崔岚的声音立刻响起来:"什么什么?"
      "米医生今天早上拿了崔营长的军大衣来上班!还说是崔营长给她的!"
      崔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听筒的尖叫。林小满这次早有准备,把听筒拿远了半米,等尖叫声过去才放回来:"崔岚同志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弟终于学会送衣服了!"
      "他之前不是送过饭——"
      "饭和衣服能一样吗?饭是吃的,衣服是穿的!穿的衣服意味着'你冷的时候可以用我的',这比什么糖醋排骨都关键!"崔岚在电话那头语速飞快,"你继续盯着!我明天再带一包桂花糕过去!"
      林小满挂了电话,趴在护士台上乐了半天。小张路过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去整理药房了。
      而此刻的外科楼走廊里,崔野正站在窗台旁边晒太阳。他今天没穿厚外套,因为棉大衣送给米棠了。他穿着一件薄军装,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站得笔直,嘴角带笑,像是身上自带暖气片。
      他看见米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臂弯里搭着他那件棉大衣,步伐稳稳的。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走到面前。她停住脚步,把大衣递还给他:"早上冷。你穿着。"
      崔野接过大衣,没穿,搭在手臂上。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大衣——昨晚叠好放在她门口的,今早被她拿回来又叠了一遍,折痕比她叠的更整齐,边角对齐得像用尺子比过。他笑了一下,抬起头:"那晚上我站岗的时候穿。"
      米棠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了一下,侧过脸,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晚上别站太晚。熄灯了就回去。"
      然后她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崔野站在走廊里,抱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低头把脸埋进领口里。棉大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皂的味道,和她宿舍窗台上那个搪瓷缸子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把大衣穿上。那件大衣在他身上刚好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窗外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把他眉尾那道新疤照得微微发亮。他靠在窗台上,看着训练场上正在跑操的连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何,我没傻。她说了'熄灯了就回去'。"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起他大衣的领口。他抬手压住,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沿着走廊慢慢走回了病房。
      护士站的小张看见他穿着那件大衣走过去,低头在签到本上记了一笔:"上午签到,崔营长。穿着棉大衣,状态良好。备注:那件大衣昨晚在米医生宿舍门口出现过。重大进展。"
      她写完,合上本子,嘴角带着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
      窗外阳光正好。十一月的天高云淡,风中带着初冬的干爽和清冽,一切都像是正在朝着某个温暖的、确切的方向慢慢前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宿舍楼下那根桩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