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夜寝宽衣 “但，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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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纾禾在晓色未透之时，便坐着马车，踏着残更赶去上朝。
待他走后，棠影独自坐其房内，心不在焉地拂拭几案，兀自叹息。
云山隔万重，绵绵思绪绕。
嫁给谢涟竟亦将近三年了。
虽说当年嫁他是迫不得已，非己本心，但随着流光过隙，心门已悄然为他敞了开。
他待她，一向温声细语，从未有过半分冷脸，真真是体贴入微、百依百顺。
她只觉得嫁人之后，过得幸福顺遂，自是心满意足。
除此之外，谢涟的父母对她这个儿媳，亦是呵护有加。他们许她免行繁文礼数，不以妇道相拘，对她亦从无苛责，事事体恤。每逢佳节，锦绮贵物，从未吝啬。
家公有三房侧室，各有儿女。阖府虽繁，所幸和融。
若不是真心系挂这个家，棠影又怎会甘心为奴为婢，只为求博卑微怜悯，以争取一丝丝可能。
只是……看霍纾禾这态度，恐怕此事是了无希望了。
门外轻盈脚步声响，打断了棠影纷乱思忆，她转头看向门外，只见一仆妇捧来浆熨规整的一叠衣物。
“姑娘，这是大少爷的衣物。”
棠影起身双手接过衣物，轻声道：“谢谢。”
她抬手轻拂，指尖所触，精润细腻。虽不见繁绣，但素雅无华之下，实为上等的宋锦和云缎。她将霍纾禾这摞新洗干爽的衣物，按里衣、外袍细细分门别类叠整。
斑驳的流光从云母花窗折入，细碎的彩色光碎落在棠影手中的月白暗云纹锦袍之上。
她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这件衣袍，淡淡皂角香味从中悠悠沁出，勾出她缕缕思绪。
驰隙流年，恍若一瞬星霜换
她竟然还能清晰地记着，这件衣袍，是他们初遇那夜，他所穿着的。
那夜他着此衣袍若瑶阶玉树、翩翩风雅的模样，竟犹在眼前一般。
为何以为早便被时光冲淡的事情，此刻竟如此深刻分明地浮了上来。
她的心里蓦然空空落落的。
既然已为他人妻子，怎可以再去记与他人之间的往事？
怎能如此不知廉耻。
———
晚霞铺锦时分，霍纾禾准期而至书房。
他的脸色依旧清冷淡漠，但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对她多了份熟视无睹。
这样正好，她亦不想与他多说话语。
只是这沉静如水之夜，原以为便就这样寥寥而过，却不想，霍纾禾沉沉的嗓音猝然撕开这一潭凝寂的寒水。
“从今夜起，你便去我卧房旁的耳房住下，近身伺候。”
棠影猛然转头，惊愕地望着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只是轻轻一扫眼，便若置身事外般闲淡离去。
半轮残月隐入薄云之中，忽明忽暗的月色朦胧地漫过她的眼眸，心下一片混沌迷茫，不知所惘。
她一时间怔在原地，若有无形的绳索缚住四肢，动弹不得。
心绪一团横乱，霍纾禾究竟是有多恨她，才非要将她留在身边，日日刁难折辱？
那间耳房，因霍纾禾不喜有人近身伺候，故而一直空置着。
不知积了多少尘埃，今夜如何能住下？
真真存心为难人，可她又只能生生咽下，不敢抗拒。
恍然地随着他回了房，想与他稍作商议，可视线撞上他冷峻的脸色，又一时哑了口。
霍纾禾坐于塌边，眼皮也未抬起：“要净面沐足，更衣就寝了。”
她抬眸定定看着他，喉间一阵涩涩，神情凝滞。
半晌，才无可奈何地屈从：“好。”
只要眼前之人能网开一面留谢涟一命，她便也能骗着自己现下的委屈都是理所当然，不该有半分怨言。
屋外寒宵冷冽，与温煦的屋内，宛若两个天地。
冷意将棠影周身裹紧，她低敛着头，快步走去热水房，费力提了桶兑好的汤水，又匆匆往屋里走回。
才进了屋，便隐隐察到了如芒在前，不觉地滞了脚步。
缓缓抬眸去看，见他已将外袍褪下，只余素缣寝衣，慵懒地坐于床榻沿边之上。
宽软的寝衣松松覆在他身上，隐约透出他玉隽挺拔的身形。
她轻颤的眸波一时间无处安放，便下意识地将视线避开，慌乱落在墙角的羊角灯上。
灯罩浮出的烛影摇红，若笼着一层朦胧细纱，让她眼眸有些迷离，只觉得脸上灼灼发烫。
说起来，他一个尚未娶亲的男人，让一个已嫁的妇人做贴身丫鬟，实在是于理不合、于情不通。
熟读诗书礼教的他，又岂能不知？
“嗯？”
他一声质疑的语声，若颗小石子坠湖一般，在静谧的屋内，砸起点滴涟漪。
棠影凌乱的思绪被生生拽了回来，心中虽窝着满满的愠气，却也只能低眉顺目地照着去做。
她将淋湿拧干的细棉布，平手呈递给霍纾禾。
巾上腾起袅袅热气，将她眼眸蒸得氤氲，她速速侧开头，以避开霍纾禾锐利的眸光。
霍纾禾修长的手指轻轻接过棉巾，细碎的摩挲声响传入她的耳中。他净面后复将细棉巾递回。
棠影接过棉巾，用余光瞥见他那淡漠的目光已然落于一旁的足盆之上？
这分明是……要她帮他沐足？
真真欺侮人至极。
她的一对秀眉不由地紧紧蹙起，脸色亦骤然泛了青。
犹豫片刻后，她咬着红唇，含垢忍辱地半屈着膝盖蹲于他脚边。
指尖才触及他的黑靴，不知为何，手竟不自觉地微微颤起来。
床脚的熏炉里升出袅袅清润的薰香，浮浮荡荡，萦绕眼前，搅得眼眸雾湿。
原来，她并不能做到心如止水。
“有给别人沐过足吗？”
霍纾禾低沉的声音骤然落入她耳中。
她双手一顿，抬眸看去，见那床顶垂落的云纱帷缦落下一片沉沉暗影，将他上半张脸浸在其中，不辨神色。
而他在光影之中的下颌线，却是清晰分明，让人不寒而栗。
“从，从未。”她垂敛着眼眸，如实应道。
霍纾禾将腿往旁侧不动声色地挪了挪，离棠影悬在半空的指尖又拉开了几分距离。
“我自己脱吧。”
他的声音缓缓漫开，融于寥寥的寂夜之中。
她迟疑了片刻，才慢慢将手缩了回来：“嗯。”
他将双足徐徐浸入水中，朦朦的水汽笼着他修长的腿逐渐晕散开来。
融融热水之中，她葱长的手指逐渐触碰到他的足面，肌肤相及，瞬间便觉温热的感意相交融。
他的脚瞬间微微一僵。
她轻轻咬着下唇瓣，仿若下了偌大的决心，继而隔着水，将手心全裹住了他的足面。
柔软又冰凉的触感顺着陌生的触感传来，漫上他微微皱起的眉梢。
幽宁的寂夜化为纤柔的蚕茧，将二人层层裹住，四下阒静，唯有细碎的流响搅弄心弦。
拭净水渍之后，他抬腿伸进被衾之中。
床边薄如云絮的纱缦缓缓垂下，若一层浅雾将二人轻轻隔开。
棠影只是冷冷道：“我要灭烛火了。”
“好。”
待羊角灯一盏盏熄了灭后，只余零星碎玉般的月华缓缓淌入屋内，有微弱亮影。
无边的空寂顺着黑夜染上两双幽邃的眼眸，拨动着各自浓稠的心事。
“是不是未料想到，我还能翻身回朝。”霍纾禾低低的嗓音，在这静悄深夜里，显得格外沉甸甸。
棠影微微张开唇，好似被什么揪住了心房一般。
却是欲说还休。
“流徒之遭也让我看清了一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事。”
他虽未说明确，可棠影知道他就是在说自己。本觉得自己的心已是铜墙铁壁，不会在意他的妄议。
可终究心中那堵防墙如纸般薄软，一戳就破。
眼前不自觉地一片湿氲，嘴角微微张开，声若蚊吟地解释：“其实，我……那会……是因为……”
眼见那个造化弄人的误会即将从她口中脱出。
“我会遵守约定，饶你丈夫一命。”
霍纾禾沉厚的声音从帷幔之内传来，与漫进的寥寥月色缠绕在一起。
“谢……谢。”棠影心中微微一动，唇角才方启了个字，却又听到那那淬着寒意声音蛰入耳中：
“但，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霍府。”
“嘭——”棠影感觉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竟骤然断裂，只在耳畔漾开一阵空明嗡响。
“好。”
两颗璀璨的粉泪，顺着棠影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丈夫留了一命，自己却失了自由。
她不知心中是喜多于愁，还是愁多于喜。
就这样在高墙之下为奴为婢一辈子，那余生还有什么光芒？不过在暗影中摸索匍匐罢了。
她心中愁哀起伏，眼中空茫无光，垂下的双手又开始不住地搅弄裙襟。
半晌过后，他终究还是松了些口：“你先回自己房里休憩吧，明日日更前再来。”
“好。”
轻柔的语气化在浓夜之中，她只觉得缕缕惆怅萦绕心头，压得她心中窒闷不已，遂快步夺门而出。
空泠的月色泻下，漫过屋檐、漫过门阶、漫过地上斑驳的树影，也漫进她沉沉落落的心绪。
她立在这无边幽夜之中、立在这朱墙峻宇之下，忽感自己已然被层层叠叠的枷锁裹束住了，无处可逃。
难道此后真难再见辽阔天隅，只能困于这方寸深宅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夜寝宽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