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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恍若仙子 雁儿透露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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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着晨光而来,有些相逢,注定在错位的时空里,酿成一生的叹息。
中午,雁儿准时到了婆婆家。婆婆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挂着笑:“雁儿来啦?快坐下歇歇,饭菜马上就好。”
她径直走进厨房:“妈,我来帮您搭把手。”
“不用,你眼圈黑了,昨晚没睡好吧?”
“我……我帮别人处理了一件闲事。”
婆婆手上翻炒着菜,嘴上絮叨起来:“雁儿,玉春他就是嘴笨,心里头还是有你的……”
“妈,您别说了!”雁儿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婆婆翻炒的手顿了顿——她没听过雁儿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他心里有我?”雁儿转过身来,眼眶倏地红了,“他骂我的时候您听不到,他摔东西的时候您也看不到!”
“咱不说这些了,准备吃饭……”婆婆慌忙转过身去,伸手够向灶台上的汤碗。
雁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在这座小城里,雁儿这样的女人并不少见——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职场上是干练的精英,可一回到家,便身陷困局:丈夫猜忌,公婆期待,孩子依赖。街坊邻里时常夸赞:“瞧老柳家的媳妇,能挣会花还顾家,多有福气啊。”
福气,这个词像一层糖衣,裹着无数女人咽下去的苦涩。
饭桌上,婆婆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您也吃。”她垂下眼,低头喝汤。
婆婆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开了口:“雁儿,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慢慢抬起头,心跳加快。
“我想……搬过去跟你们住一阵子。”
她愣住了,瓷勺碰了一下碗沿。
婆婆接着说:“我知道,年轻人不喜欢跟老人住在一起。可我去了,能帮你们做饭、收拾屋子,昊昊放了学也有人照顾。”
她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接话。
“你放心,”婆婆望着她的眼睛,“我不是去盯着你们的。我是瞧你太辛苦,想替你分担一下。玉春指望不上,家里家外全靠你一个人,我看着心疼。”
婆婆这番话,说得那么真诚,又小心翼翼。
“妈,您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我那边人多事杂,影响您休息。”
“我就是一时不舒服,吃了药就没事了。”婆婆拍拍胸脯,“再说,我去了也能约束一下玉春。”
她沉默片刻:“妈,这事……我得跟玉春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婆婆连连点头,“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
离开婆婆家,她加快脚步朝大门口走去。
傍晚,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家,而是去了龙运湖。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望着碧绿的荷叶。夕阳将湖水染成金红,几只水鸟在芦苇丛间时起时落,低头觅食,惊起细碎的水花与涟漪。
夜色漫了上来,酒馆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
雁儿拣了靠窗的位子,沙峰紧挨着她落座,蕾蕾大大咧咧地往对面一坐。雁儿像有心事,微微侧脸,目光投向街上的行人。
沙峰提起酒壶,淡黄色的梅子酒沿着杯壁流下,动作不疾不徐。窗外炭火烧得正旺,红光跳跃,青烟缭绕,烤肉上的油脂滴落,噼啪作响,一阵阵焦香飘了进来。不多时,老板笑吟吟地端来两把烤串、四瓶啤酒和几碟小菜。
“谢谢老板。”沙峰招呼了一声。
“您太客气啦,想吃啥随时喊我!”老板转身退了出去。
蕾蕾端起酒杯,随口一问:“听咱妈说,你要升职了?”
雁儿的手微微一顿,杯中酒液荡出细密的波纹:“姐,这次调整幅度不大。”
“祝贺你,咱们干一杯。”沙峰来了兴致,举杯碰了过来。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她显出几分迟疑,“下个月,我可能调去襄阳。”
此话一出,沙峰的杯子晃了一下,杯壁上映出他绷紧的脸。
蕾蕾放下杯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你能不去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明知答案却忍不住试探。
她端起梅子酒,浅呷一口:“那边缺一个主管,总部说,尊重我的意见。”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唇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酒渍。
“我去趟洗手间。”她站起身,裙摆轻轻拂过他的膝盖。
洗手池上面的镜子里,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回到座位时,蕾蕾在讲笑话,沙峰配合着笑。
蕾蕾举起酒杯说:“来,为我们的友谊干一杯!”雁儿和沙峰相视一笑,同时举杯,雁儿只抿了一小口。
蕾蕾察觉到气氛微妙,便提高声音,谈起了办公室里的趣闻。
酒过三巡,雁儿的手机响了。她瞧了一眼屏幕,迟疑几秒,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低沉的问询:“你在哪儿?”
“我……跟姐姐在小酒馆吃烧烤呢,顺便说点儿心里话。”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紧张。
“我正好路过,过去接你。”
她心里一紧,急忙劝阻:“不用麻烦了,我们快吃完了,一会儿就回去。”
“你等着,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她攥着那根烤串,竟然忘了吃。
蕾蕾拍了拍胳膊:“雁儿,别担心,妹夫来了由我应付。”
“不,不用。”
“他早干嘛去了?这会儿才说来?”蕾蕾抱怨一句。
“他,除了钓鱼,就是看钓鱼。”雁儿盯着窗外说。
沙峰的关注点还在工作的调离上,他恳切地说:“听我一句,别去襄阳。那边的天气又潮又闷,水土养不惯北方人;再说了,主管的担子多重啊,何必去操那份心。”
“我不管人,只负责新产品研发,我还没答应呢。”她说完,又扭头盯向窗外。
“哦,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
她忽然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沙峰朝窗外望去——原来柳玉春到了,正跨坐在电动车上,双脚撑着地面。他的脖子特别粗,像一截水泥浇铸的电线杆,鼓胀的皮肉将衣领绷紧,勒出一道圆箍。他瞪着眼,手指戳向烧烤摊这边的窗口,唾沫星子乱飞。
她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解释什么。
沙峰收回目光,斟满酒,与蕾蕾碰杯后一饮而尽。随后又倒了一杯,特意将杯子悬在半空,停滞了十几秒——他让柳玉春看清,自己在与蕾蕾对饮。
蕾蕾眉头蹙起,放下杯子说:“妹夫怕是醋坛子打翻了,我出去一下。”
“你出去干什么?”
“我跟他说清楚。”
“你不知道雁儿说了什么,你俩别说岔了。”
“哦,也是。”蕾蕾又坐下了。
柳玉春的嗓门越来越高,脑后那截骨棱愈发嶙峋。末了,他朝窗口瞪了一眼,拂袖而去。
雁儿脚尖碾着地面,过了一会儿,转身朝酒馆走去。
沙峰替她拉开椅子,她刚坐下,蕾蕾便直截了当地问:“妹夫发火了?”
“没有。”她瞥了蕾蕾一眼,“他跟我……聊起了昊昊体育特长生的事。”
“我们散了吧,让雁儿早点回去。”他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顺手拿起雁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没说一个字。
酒馆门口,他目送雁儿离开,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身上。
他站在原地,看她拐过街角,才慢慢往回走。路上,手机一震,她的微信弹了出来:“我跟玉春解释,说是蕾蕾请客,我只是作陪。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对不起,我暂时把你拉黑。”
他试着回复,消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去了。他转而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跨进楼道,他沮丧地收起手机。他与她的交往,本就临深履薄,这番风波过后,怕是更难相见了。
他一遍遍点开对话框,一遍遍刷新,她的头像始终沉寂如灰。他从不敢越界,只是把那份倾慕藏在心底,纯粹得近乎虔诚。即便如此,这沉甸甸的深情,还是撞上了现实的冷壁。
她选择了回避——她背负的太多:丈夫的疑神疑鬼、家庭的桎梏,还有无形的道德枷锁。她不止一次说过,她不想伤害到任何人。
两颗曾经靠近的心,如今却在各自的孤独里,将对方远远隔离。或许,这就是命运。
他开门进屋,躺到床上,终是难以入睡。窗外的冷月如一把蒙古弯刀,寒光凛凛地扎在心上。他瞧一眼侧卧的妻子,坐起身,走到窗前。路灯在浓稠的夜色里撑起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像一个个破灭的希望。重新回到床上,闭上眼,默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意识渐渐模糊……
雁儿站到了茫茫雪原上,身影单薄。他拼命朝她奔去,可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她回头瞅他,嘴唇翕动,眼里噙着泪水。这梦境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让他重新邂逅了雁儿:她依然穿着那件青花瓷图案的连衣裙,步履轻盈,宛若山涧飘浮的云,不染尘埃。
沙峰又回到了那个周末——
清早,女儿醒来吵嚷着跟他去散步。妻子洗漱更衣,欣然同行。一家子踏着朝东的甬道,步入运河公园。
微风轻拂,甬道两侧的木槿与红枫像彬彬有礼的侍者,频频颔首致意。树坛四周砌了大理石围栏,方正而沉稳;外侧安放着深褐色长椅,原木纹理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三两游人散坐其间,有人低头沉浸在手机的微光里,也有人仰起脸,任阳光洒向面庞。
蜿蜒的小径,引导他们爬向一座高高的土丘。土丘上,浓密的草坪如碧绿的绒毯,白蜡、合欢、紫荆与雪松错落其间。园子不大,起伏的布局极尽巧妙,一路走来,竟无一览无余之感。
穿越草坪上的石板路,翻过土丘,便到了金湖湾的岸边。
金湖湾的轮廓恰似扬州瘦西湖,一湾碧水曲折回环,将岸边的景致揽入怀中。湖水清澈,墨玉般的水草在湖底舒展腰肢,偶有银鳞一闪,划破了湖光。
昨夜霏微春雨,湖面蒸腾起袅袅烟岚。环湖的木栈道吸足了雨露,闪着乌亮的光泽,脚步落下时有木质的回弹。晨风吹过树梢的轻响,与木板缝里传上来的汩汩水声应和,奏响了天然的晨曲。
女儿嗅到了槐花的香甜,兴奋地雀跃起来。沙峰抬眼望去,半坡上的洋槐白花垂枝,似串串银铃,浓香漫卷。另有十几株香花槐,挂满了火红的花穗,犹如无数盏喜庆的灯笼。
这座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土丘,好似一道绿色的屏障,隔绝了东风路上的喧闹。
女儿触景生情,指着岸边的垂柳吟诵起贺知章的诗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吟罢,她转过头问:“爸爸,春风看不见、摸不着,为啥说它似剪刀呢?”
他微微一笑,正要解释,妻子接过话去:“佳佳背诵得真棒,字正腔圆。你现在不懂,长大了就明白了。”
佳佳一脸疑惑。
沙峰缓缓说道:“大自然非常奇妙。无论冬天多么严寒,只要和煦的春风一吹,冰雪消融,原野返青。佳佳,你知道吗?那细长的柳叶,其实是小小的嫩芽长成的。诗人借助了丰富的想象,把春风比拟成了灵巧的剪刀。”
“我懂了,谢谢爸爸!”佳佳一蹦一跳地跑到前面去了,他与妻子紧跟在后面。
香花槐的尽头,丛植着西府海棠。鲜嫩的绿叶间,缀满了粉红的花儿,似点点胭脂欲滴。海棠花的香气有别于槐花的浓烈,极为含蓄内敛。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浮动的暗香让他忆起了《海棠花》中的句子:“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
正凝神沉吟间,一阵清脆的拍掌声从雪松林里传出,打断了他的思绪。蓦然抬首,斑驳的树影间,闪现出一位恍若天仙的女子。
他的眼睛倏然一亮,像寻到蜜源的蜂鸟,目光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她挎着精美的长带坤包,沿着弯曲的石板路款款而行,珊瑚红的软底布鞋踏过小径,身影缥缈,宛如幻境。她鼻梁秀挺,五官精致,眉眼间凝聚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一袭青花瓷图案的连衣裙轻轻飘动,裙摆上细密的钉珠在晨光中明灭闪烁。
微风拂过,一只白色塑料袋卷到她的脚边。她从容地从包里取出纸巾,隔着薄纸拈起塑料袋,皓腕一翻,落入垃圾桶中。随后又拍起手,朝着沙峰一家走去——每一步,都踏在了他的心坎上。
她平视前方,神情清冷而疏离,周遭的一切似乎与她毫不相干。妻子望向她,眼中也不由流露出几分艳羡。
佳佳瞪圆了眼睛喊:“大姐姐,你真好看!”喊完,又补充了一句,“你像故事书里的公主一样!”
她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脚步也随之停下。沙峰走上前牵起女儿的手,低声纠正:“佳佳,这是长辈,应该喊阿姨。”
佳佳眨了眨眼睛:“是吗?可是,她更像姐姐呀。”
他赶忙解释:“佳佳,这确实是阿姨。”又转向她说,“不好意思,孩子还小,您别介意。”
她微微一笑:“没关系的,童言无忌。这是你女儿吗?小姑娘真可爱。”
“是的,谢谢夸奖。”他点了点头。
她轻声说道:“三口人一起游玩,多么温馨呀。”
“也就今天,‘倾巢出动’啦。”他嘿嘿一笑,话里带出几分自嘲。
她没听出他的调侃,笑着说:“你们继续玩,我不打扰了。”
“阿姨——再见!”佳佳拖着长长的尾音与她道别。
她冲着佳佳挥了挥手:“小朋友,再见。”
他目送她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绿篱的拐角。
“喂,大美女走远了,瞅什么呢?”妻子撇起了嘴。
他回过神来:“守着孩子呢,别乱讲。”
“我乱讲了吗?瞧你,眼珠子要瞪出来了!”妻子挑了挑眉。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故作轻松:“放心吧,掉不到地上。”
“哼!还想掉到地上?你干脆抠出来抛过去得了!”
“你不是也盯着看了吗?”
“我是同性之间的欣赏。你呢,色眯眯的!”
“我哪里色眯眯了?天下女人,于敏最漂亮。”他拉了一下妻子的手臂。
妻子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少跟我假兮兮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花心萝卜。”
“怎么,你吃醋了?”
“呸——瞧你这点儿出息!”妻子话锋一转,“你原来偶尔散步,现在天天往外跑,原来外面有根线牵着呀!”
他当即板起了脸:“于敏,你想多了。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并不认识她。”
“你别被勾去了魂。”说完,冲着女儿喊:“佳佳,小心,别跨越铁链子!”
佳佳已走到岸边,小手扶在栈道的栏杆上,聚精会神地望向清清的湖水。为防止游客落水,栈道外侧安装了防坠湖栏杆,栏杆之间由一条条铁链相连。
他们追上去,拉起了佳佳的手。
湖面披着金色的晨缕,每一道涟漪都像是慵懒的哈欠。
于敏二十三岁,在厂里当质检员。厂里的姑娘们羡慕她命好,嫁给了那个能说会道的帅小伙。结婚时,他租了一辆轿车迎娶她,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于敏,嫁给我,你不后悔吧?”他颇为得意。
“后悔,你又穷又傻的,也就我跟你。”于敏说完,心里乐开了花。
那天,阳光柔媚。
岳母家的枣花开得正盛,清香随风一路相送。
沙峰口袋里当时揣着一封信,于敏后来一字一句地看,当看到“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时,眼泪啪嗒啪嗒落到纸上,把“好”字洇成了一个墨点。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