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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麦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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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的夏天和豫章不一样。
豫章的夏天是湿的,空气里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水汽,连风都是潮的。渭南的夏天是干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地皮发白,风一吹,卷起漫天的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渭南的麦子好。
六月初,冬小麦已经熟了。从渭河北岸的高地一直铺到南山的脚下,万亩麦田金灿灿的,像一大块被太阳烤化了的黄金,铺在关中大地上,风一吹,麦浪翻滚,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说的全是庄稼人才懂的话。
张梓弈蹲在麦田边上,瘦长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麦秆。
他手里攥着一穗麦子,拇指粗的麦穗沉甸甸的,颗粒饱满,金黄色的麦芒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麦穗凑到鼻尖闻了闻——干燥的、温暖的、带着太阳味道的麦香,这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把麦穗放下,伸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
渭南的土是黄的,细得像面粉,攥一把在手里,松松的,暖暖的。这片土地养活了张家祖祖辈辈,也养活了他。
他今年十七,瘦瘦高高的,站在麦田边上像一根插在土里的竹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双细长却筋骨分明的小臂。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浅麦色,五官生得极秀气——眉形修长,眼窝略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左眼眼角有一道三角形的小疤,是小时候被麦田里的镰刀划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倒像是上天随手点的一笔,给那张过于好看的脸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气。
头发用一根布条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眼前的麦田,一动不动。
"梓弈!"
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张梓弈抬起头,看见他娘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正朝他招手。他娘是个瘦小的妇人,常年劳作让她的身板佝偻了不少,但嗓门依然洪亮,隔着半亩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日头这么毒,你蹲那儿干啥呢!回来吃饭!"
张梓弈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慢吞吞地往回走。他的步子不快,但步子大,三条腿的田埂他两步就跨过去了。
田埂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碟咸菜、一碟酱,还有一摞刚出锅的麦饼。麦饼是今天新打的,金黄酥脆,边缘带着焦香的锅巴,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张梓弈在草席上坐下来,拿起一个麦饼,咬了一口。
麦饼很烫,他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呼哧呼哧地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挑不拣,连掉在草席上的饼渣都要捡起来吃掉。
他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眼眶有点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
"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
"嗯。"
"别跟人打架。"
"嗯。"
"也别让人欺负你。"
张梓弈抬起头,看了他娘一眼。他娘的眼圈红红的,嘴唇抿着,一脸要哭又忍着不哭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了味:
"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娘瞪了他一眼:"你是我生的,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子。"
张梓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啃麦饼。他啃得很用力,好像跟那麦饼有什么仇似的,一口下去咬掉半个。
他爹,他哥都不在。
他爹吴弈和他哥吴雨沉,三年前死在了边关。
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边关的疫病来得又快又猛,营中没有大夫,药材也送不上去,吴弈发了三天高热,第四天人就不行了。吴雨沉也是如此。军中文书写的是"染疫身故",轻飘飘四个字,连抚恤银都少发了三成——因为不是战死,不算军功。
他娘接到消息的那天,正在院子里晒麦子。她手里还攥着一把麦穗,听完送信兵丁的话,手一松,麦穗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
后来请了郎中,说是急火攻心,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张梓弈那时候才十四。他记得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上坐了一夜。他坐在树杈上,看着远处的麦田被夕阳染成血红色,风一吹,麦浪翻滚,像一大片一大片的血。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从天黑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长大以后,要去当兵。
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搞清楚,为什么他爹和哥哥会死在那种地方。为什么边关的疫病年年都有,却从来没有人在意。为什么军中文书上四个字就能抹掉一条人命。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也站在边关的麦田里,他至少要让自己活得明白。
吃完饭,张梓弈帮他娘收拾了碗筷,把草席卷起来扛回家。路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几捆麦秸——那是他爹在世时割的,堆了三年了,他娘一直舍不得扔。
他走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
包袱是他昨晚收拾的。里面有几双他娘做的千层底布鞋、一包干粮、一件旧棉衣——虽然现在是夏天,但边关的冬天来得早,他娘说带上以防万一。还有一封从军文书,是村长帮他开的,盖了县衙的章。
他把包袱打开,又检查了一遍。
布鞋四双。干粮够吃十天。棉衣叠得整整齐齐。从军文书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姓名:张梓弈。籍贯:京兆府重泉县。年十七。身长六尺一寸。"
他把文书折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幅画——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麦浪翻滚,金黄色的麦穗被风吹得弯了腰。麦田尽头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树下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画得很笨拙,线条粗犷,一看就不是学过丹青的人画的。
这是他画的。
他从小就会画画,但没人教过他,他都是在地上用树枝画的。画麦田是他最拿手的——因为他每天都看,看了十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把画折好,犹豫了一下,塞进了包袱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大概是到了那边,想家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他背起包袱,走出屋门。
他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条红绳。
"梓弈,过来。"
张梓弈走过去。他比他娘高出大半个头,低着头看她,左眼眼角的小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他娘把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系了个死结。
"你祖母说,出远门的人手腕上要系红绳,保平安。"他娘的声音有点哑,"我也不会系什么花样,就系了个死结,你……你别嫌丑。"
张梓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绳子很细,颜色鲜红,系在他麦色的手腕上,格外扎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信这些"。
但说出来的是:"……挺好看的。"
他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骂了一句:"臭小子,就会说好听的。"
张梓弈别过头去,耳根红了。
他确实不擅长说好听话。从小到大,他能说出口的话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沉默的。村里人说张家这小子像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只有他娘知道,他不是不会说,是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就变成了石头,硬邦邦的,硌人。
就像刚才,他想说的是"娘,你别哭,我会回来的"。
但说出来的是"挺好看的"。
他娘送他到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条路。槐树下有一块青石板,是村里人歇脚的地方。张梓弈小时候,他爹经常坐在这块石头上等他放学,手里攥着一穗麦子,笑着朝他招手。
现在他爹不在了。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没有人坐。
他娘站在槐树下,看着他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包袱不算重,但搁在他瘦长的身板上,显得有点大,让他看起来更瘦了。
"路上小心。"他娘说。
"嗯。"
"到了长安,先去找军营报到。你爹以前说过,长安的军营在城北,你去那儿就对了。"
"嗯。"
"别跟人起冲突。你脾气倔,但嘴笨,吵不过人家。"
"……嗯。"
"吃饭别省着。银子不够了就写信回来,我想办法给你寄。"
"嗯。"
"梓弈。"
张梓弈抬起头。
他娘站在槐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瘦小的身子上。她的头发已经有了好几根白的,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张梓弈的眼睛很像,黑亮的,温厚的,藏着说不出口的话。
"你爹要是知道你参军了,肯定骂你。"他娘说,"但我觉得……他不会拦你。"
张梓弈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跟你爹一样,"他娘说,"嘴上说不出什么好听的,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张梓弈低下头,看着脚尖。
"去吧。"他娘说,"别回头。"
张梓弈转过身,朝村外走去。
他走了十步,没回头。
走了二十步,没回头。
走了三十步,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咬了咬牙,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娘还站在槐树下,一只手搭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朝他挥着。她的身影在槐树的浓荫下显得很小很小,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张梓弈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飞快地转过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再也没回头。
手腕上的红绳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鲜红的颜色在麦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从渭南到长安,走官道的话,两天就到。
张梓弈没走官道。他走的是田埂。
他沿着渭河边的田埂一路往西走,脚下是熟悉的黄土地,左边是金黄的麦田,右边是浑浊的渭河水。风从麦田上吹过来,裹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他的碎发乱飞。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看麦田里弯腰割麦的农人,看田埂上慢吞吞走过的老牛,看渭河上摇摇晃晃的渡船,看远处终南山上层层叠叠的云雾。
这些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风景。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一个熟人。村东头的赵大叔赶着一辆驴车,车上堆满了麦子,正从田里往回走。看见张梓弈背着包袱走在田埂上,赵大叔勒住驴,扯着嗓子喊:
"梓弈!真去当兵啊?"
"嗯。"
"好小子!有出息!"赵大叔竖起大拇指,"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张梓弈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大叔从车上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他:"拿着!你婶子刚烙的麦饼,路上吃!"
张梓弈接住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四张金黄的麦饼,还热乎着,香味扑鼻。
"……谢谢赵叔。"
"谢什么!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咱渭南人丢脸!"赵大叔一甩鞭子,驴车咯吱咯吱地走了。
张梓弈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油纸包,看着赵大叔的背影消失在麦田尽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饼。
渭南的麦饼,和豫章的炊饼不一样。渭南的麦饼厚实、酥脆、带着柴火的焦香,咬一口满嘴都是麦子的味道。他从小吃到大,吃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今天他咬了一口,忽然觉得格外好吃。好吃得他鼻子有点酸。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麦饼,一口接一口,不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麦饼渣掉了一路,落在田埂上,被风吹散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麦饼渣落在泥土里,到了明年春天,会发出几棵嫩绿的麦苗。
就像他不知道,他这一路往北走,会遇见一个从南方来的、矮矮胖胖的、背着一只樟木药箱的年轻大夫。
他们会在长安西市的转角处撞在一起。
药箱会摔碎,行囊会散落,一片樟叶会飘到他的脚边,一幅麦田小画会掉进他的药箱。
然后他们会蹲在地上,同时伸手去捡——
一个捡到樟叶,一个捡到画。
一个嘴笨,一个嘴硬。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圆得像团子。
一个属麦,一个属药。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张梓弈,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嘴里塞着半张麦饼,走在渭南到长安的田埂上。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吹得万亩麦浪翻滚,沙沙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长安的方向,天际线上隐隐约约有一片灰黑色的轮廓——那是城墙。
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了渭河边的一座渡口。
渡口不大,一条渡船来回摆渡,把南岸的人和货送到北岸。张梓弈掏出身上仅有的几枚铜板,交了渡资,上了船。
渡船晃晃悠悠地过了河,到了北岸,就是长安地界了。
张梓弈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对岸。岸上有一片树林,树林后面是一条土路,土路尽头就是长安城的北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少了麦田的香气,多了一股陌生的味道——泥土、野草、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绳子还在。死结系得很紧,不会散。
他又摸了摸包袱里的那幅画。
画还在。折得方方正正的,麦浪和树都在。
他攥了攥拳头,瘦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爹,"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渡船靠岸。
张梓弈跳下船,踩着坚实的黄土地,大步朝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瘦长瘦长的,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包袱在肩上一晃一晃,碎发在风中乱飞,手腕上的红绳像一小簇火苗,在暮色中跳跃。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