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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上   豫 ...


  •   豫章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五月底的天,像是谁捅破了一层油纸,雨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没个停的时候。院子里的青苔爬上了石阶,墙根的芭蕉叶被雨打得一颤一颤,檐下的水珠串成线,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绵密的声响。

      许清辞蹲在药房门口,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正拿一块旧布仔细擦拭他的樟木药箱。
      药箱是祖父留给他的。

      准确地说,是祖父的祖父留下来的。樟木的纹理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箱角的铜件泛着暗绿色的铜锈,箱盖上刻着一个"许"字,笔画遒劲,是许家祖上行医时的印记。箱子不大,但分了三层六格,每一格都严丝合缝,是专门用来存放珍贵药材的。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那是许家历代行医之人的手笔,每一代都在上面添一笔,记下自己最得意的一张方子。

      到了祖父那一代,写上去的是一张治疫方。许清辞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字,嘴唇微微抿着。
      "许先生,该收拾了,船家说午后就开船。"
      说话的是许家的老仆许福,五十多岁,佝偻着背,站在廊下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打湿了他的布鞋。他看着蹲在门口擦药箱的许清辞,眼里满是心疼。

      这孩子从小跟着祖父长大,祖父走了以后,这孩子就像丢了魂似的,整天泡在药房里,不是翻古籍就是配药,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圆脸上的婴儿肥都消了一些,看着比年前瘦了一圈——虽然还是圆墩墩的,但许福看着就是觉得瘦了。

      许清辞头也不抬:"知道了。"

      "路上带的干粮我给您备好了,饼子、肉干、咸菜,还有两罐子您爱喝的樟叶茶。"许福絮絮叨叨地说着,"银子缝在里衣夹层里了,够您到长安的。到了那边,太医阁的地址我也抄了一份,您揣好了……"

      "许伯。"许清辞打断他,声音清亮,带着豫章口音特有的软糯,"我又不是小孩子。"

      许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这个从小带大的孩子,蹲在地上,圆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一双圆眼睛又黑又亮,盯着药箱的铜扣看,好像那铜扣上刻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去了。

      许清辞把药箱擦完,打开箱盖,一样一样地检查里面的东西。

      第一层:药材标本。几十个小纸包,每个上面用毛笔写着药名和产地,整整齐齐地码在格子里。这是他从十二岁起跟着祖父辨识百草时亲手制作的,每一份标本都经过反复确认,是他行走天下的底气。
      第二层:银针一套,药方手札三卷,樟叶两包。银针是祖父用过的,针身细长,在光下泛着冷光。药方手札是他自己这些年攒下的,记着各种疑难杂症的方子和心得。樟叶是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樟树上新摘的,晒干了留着路上提神。
      第三层:一小袋碾碎的念冬根。
      许清辞的手指在这个小布袋上停住了。
      他把它拿出来,托在掌心。布袋很小,只有拇指盖大小,里面的粉末呈暗褐色,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苦味,像深冬山间的风。

      这是祖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味药。
      “念冬,性寒味苦,入心肺二经,生于深谷背阴处,冬至后采之方有药力。”

      祖父说,这是许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小撮念冬根,是祖上某位前辈在关中深谷中采到的,百余年来一直由许家嫡传保管,作为辨认念冬的"药引"——只要带上它,到了野外,就能凭气味找到同种植株。

      祖父临终前,把这小袋念冬根放在他手里,枯瘦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攥了很久。

      那时候也是梅雨季,雨下得比今年还大,药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潮湿的霉味。祖父躺在药房后面的竹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许清辞的圆眼睛不一样,祖父的眼睛是细长的,像两弯月牙,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缝,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但那天他没笑。

      他看着许清辞,声音已经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清辞,你听我说。"

      许清辞跪在竹榻边,圆脸上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念冬和忆夏……"祖父的声音断断续续,"这两味药,是许家几代人的心愿。念冬解百毒,忆夏续断脉,二者合方,可治天下奇疾……但近百年来,再没有人见过它们的野生植株……"
      他咳了几声,许清辞赶紧端水喂他,他摆摆手,继续说:"太医阁的古籍里……有记载……关中深谷,或有遗存……你……你要去找……"
      "爷爷,我——"
      "边关的疫病,你也听说了。"祖父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年年都有人死在疫病里,朝廷管不了,太医阁也束手无策。但如果能找到念冬和忆夏……清辞,这是能救命的东西。"
      他攥紧了许清辞的手,把那小袋念冬根塞进他的掌心。
      "你是许家的人。"祖父说,"许家的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制药救人。"
      "你去长安。进太医阁。找到念冬和忆夏。"
      "爷爷,我——"
      "别哭。"祖父笑了,月牙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哭什么,你又没死。"

      许清辞被他逗得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圆脸上乱七八糟的。

      "再说了,"祖父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去了长安……说不定还能遇上个……合眼缘的人……你从小就闷,整天跟药草打交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爷爷!"许清辞脸红了,圆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好好好,不说了。"祖父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去吧……别让许家的手艺断了……"

      那是祖父说的最后一段完整的话。

      三天后,祖父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无声无息。

      许清辞没有哭。他跪在竹榻前,把祖父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擦干脸,走到药房里,把祖父手底下没配完的半料药配完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药房里,把念冬根攥在手心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北上长安,入太医阁,找念冬和忆夏。

      许清辞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掌心的小布袋。

      暗褐色的粉末在布袋里微微晃动,散发出一丝极淡的苦味。他把布袋小心地放回药箱第三层,合上箱盖,扣好铜扣。
      雨小了一些。

      他站起来,矮墩墩的身子在门框里站定,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樟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雨水从层层叠叠的叶片间漏下来,像无数根银丝。樟树的香气被雨水浸润后格外浓郁,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沁入肺腑。

      这棵树是许家祖上种的,据说已经有两百多年了。许清辞从小在这棵树下长大,爬树掏鸟窝、树下晒药材、靠在树干上看祖父配药……这棵樟树承载了他所有的童年记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樟木药箱背上肩。背带是他自己缝的,用的是双层牛皮,结实得很。药箱搁在他矮墩墩的背上,显得有些大,像只小龟背了个过大的壳。

      他走出药房,走过院子,走到樟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我走了。"他小声说。

      树干上没有回应,只有一滴雨水从枝叶间落下来,打在他的头顶。

      他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连你也欺负我。"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许家的大门。

      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雨水在石板上汇成浅浅的水流,蜿蜒着流向巷口的石桥。石桥下面是一条小河,河水涨了不少,浑浊的水面翻涌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许福撑着伞站在桥头等他,身边放着一个包袱。

      "先生,船在码头等着呢。"
      许清辞点了点头,接过包袱,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往码头走。他的步子不快,圆墩墩的身子在雨中一晃一晃,药箱在背上一颠一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码头上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家是个黝黑的汉子,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许清辞过来,连忙站起来迎上去。

      "许先生是吧?去长安的?"
      "嗯。"
      "这雨天的,水路不好走,您可得坐稳了。"船家接过他的包袱,往船舱里放,"从豫章到长安,走水路转陆路,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得一个半月。"
      "多久都行。"许清辞说。

      他弯腰钻进船舱,把药箱搁在身边的座位上,自己靠着船舷坐下。船舱不大,铺着一层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小泥炉和一壶热水。许福给他准备的干粮就放在泥炉旁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船家解了缆绳,竹篙一点,乌篷船便悠悠地驶离了码头。

      许清辞坐在船舱里,听着雨水打在篷顶的声音,看着船舱外缓缓后退的河岸。豫章的山水在雨雾中朦胧如画,两岸的青山被云雾缠绕,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一片,在雨中微微摇晃。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你去了长安,说不定还能遇上个合眼缘的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是去找药的,不是去找人的。

      船行至江心,雨忽然大了。风裹着雨点从船篷的缝隙里灌进来,打在许清辞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把药箱往怀里搂了搂,生怕淋湿了。

      船家在外面喊了一声:"许先生,进舱里坐吧,外头风大!"

      许清辞应了一声,往舱里缩了缩。他靠着药箱,从袖袋里摸出那张药方残卷——这是他在离开豫章前,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药商手里淘来的,据说是前朝太医院流出的方子。残卷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他逐字辨认,确认上面记载着念冬和忆夏的性味归经、产地分布和合方要诀。

      他把残卷展开,借着舱内昏暗的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念冬,性寒味苦,入心肺二经,生于深谷背阴处,冬至后采之方有药力。其根如铁,其叶如霜,触之冰冷,嗅之微苦。凡遇念冬植株,方圆三尺内寸草不生,盖因其性极寒,旁物难活……"

      许清辞的眉头微微皱起。寸草不生——这意味着在野外寻找念冬时,要留意那些光秃秃的山坡和谷底,凡是寸草不生的背阴处,就可能有念冬的踪迹。
      他继续往下看。

      "……忆夏,性温味甘,入肝脾二经,生于向阳山坡,夏至前后花开三日即谢。其花白如雪,其香如樟,花开时满坡皆香,蜂蝶环绕。花落之后结子如豆,色赤如血,碾之有温气……"

      花开三日即谢。

      许清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日——这意味着即便找到了忆夏的野生植株,采摘的窗口也只有短短三天。三天之内,必须完成采集、炮制、入方三个步骤,否则花期一过,药力尽失。

      而念冬要冬至后采,忆夏要夏至前后采——两味药的采集时间相隔整整半年。要同时获得两味新鲜药材进行合方,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残卷的最后一行,那里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残卷凑到眼前,眯起圆眼睛,费力地辨认。

      "……二味合方之法,非同时采集不可。古法有云:念冬可阴干保存,药力三年不减;忆夏则……则……"
      后面的字彻底看不清了。

      许清辞懊恼地拍了拍膝盖。"忆夏则"后面是什么?是"不可保存"还是"另有存法"?这一个字的差别,就是天壤之别。

      他把残卷小心地折好,塞回袖袋里。到了长安再说。太医阁的藏书阁里一定有完整的记载。
      船在风雨中颠簸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分靠岸歇息。许清辞下了船,站在岸边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渔舟唱晚的声音传来。

      他买了两个炊饼,蹲在岸边啃。炊饼是冷的,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没有渭南的麦饼好吃。

      他也不知道渭南的麦饼是什么味道,只是听祖父说过,关中的麦子好,做出来的饼又香又扎实。

      他啃完炊饼,回到船上,靠在药箱上,从怀里摸出一包樟叶,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尖闻了闻。清冽的苦香钻入鼻腔,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船家在外面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味飘进船舱。许清辞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摸了摸——干粮还有,但他想吃热的。

      他犹豫了一下,掀开船篷走了出去。

      船家正蹲在船尾煮鱼汤,看见他出来,连忙招呼:"许先生,来一碗?"

      许清辞蹲下来,圆滚滚的身子蹲在船尾,看着锅里翻滚的鱼汤,鼻子抽了抽。
      "……多放点姜。"
      "好嘞!"

      他端着碗鱼汤,蹲在船尾,小口小口地喝。汤很鲜,姜味够重,暖洋洋地灌进肚子里,整个人都舒服了。

      江面上的晚霞已经褪尽了,天色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的山影变成了墨黑色的剪影,近处的水面倒映着星光,一闪一闪的。

      许清辞喝完汤,把碗放下,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他想起小时候,祖父也带他坐过船,也是这样的夏夜,祖孙俩蹲在船尾看星星。祖父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药——"那颗是参宿,参和人参的参是一个字,你看它挂在天上像不像一株人参?"他信以为真,仰着脑袋看了半天,说"爷爷,不像啊,像一把勺子。"祖父哈哈大笑,笑得船都晃了。
      他的眼眶有点热。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走回船舱,钻进被窝里,把脸埋进药箱旁边的樟叶包里。
      樟香裹着他,像一双温暖的手。
      "爷爷,"他小声说,"我上路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许清辞闭上眼睛,在樟香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祖父站在老樟树下,月牙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对他说——
      "去吧,清辞。去长安。"
      "记住,许家的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制药救人。"

      船在第二天清晨继续北上。

      许清辞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钻出船舱,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化。稻田渐渐少了,山渐渐多了,江水渐渐窄了,水流渐渐急了。越往北走,空气越干燥,风里少了南方特有的潮湿,多了一股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他站在船头,药箱搁在脚边,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微红的圆脸。

      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他不知道念冬和忆夏是否真的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走完这条路。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答应了祖父。
      许清辞攥紧了拳头,圆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坚定。他的嘴微微抿着,那双圆眼睛看着前方,目光穿过晨雾,看着看不见的远方。
      长安,在等他。
      念冬和忆夏,在等他。
      而他,许清辞,豫章许氏第十七代传人,一个矮矮胖胖、嘴硬心软的年轻大夫,正背着一只半旧的樟木药箱,一个人,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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