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卫 ...
-
卫宪跪在家庙中,面前烛影煌煌,一座座祖宗牌位摆在上方,织就无形巨网,压来时又呈铺天盖地之势。
他的父亲,卫家家主卫林攸此时手持戒尺,眉目凶戾,“现在知错了吗?”
卫宪清楚,若此时此刻说他知错。即便卫林攸知他只是嘴上讨饶,心里依旧不悔改,却也会选择就此放过。
毕竟他只想要自己低头,满足他大家长的权威。
用意都明了,可他照常平静,“不知,请父亲指教。”
“此番让你出京整治兰江那边的事,原本是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去处理。可你倒好!提前整整十日回来,也未递信道清缘由。”
“刚归家就跑去明氏的院子,越过你祖母和母亲处置家中下人。卫宪,我问你,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祖宗家法!”
卫宪答,“二十日就能完成的事情,拖一个月又有何意义。”
正前方人冷笑连连,“你本事大,我亲自去都要一个月才能处理好,你二十日理清。到底是用了心还是敷衍了事,你心里有数。莫不是将全数心思都放在回家和明氏嬉闹上了。”
“这事和明氏到底有何关系,父亲才非揪着不放?”
其实是无关的,这件事卫宪清楚,卫林攸自然也清楚。
甚至他二人也都无比清楚,今日这桩祠堂审讯背后的缘由到底是什么。
不外乎就是卫宪这两年仕途走得越加稳妥,卫林攸再无法像从前那般能对卫宪进行管教。
前段时间卫宪替天子秘密完成一件好差事,等论功行赏时卫林攸才得知此事。
他心中压着气,却不得宣泄。
这才在卫宪得了一月假时,遣他去兰江老家处理宗族的事。
如今又以卫宪贸然归家为由,罚他进宗祠。
人在自身不占理的时候,怒气便会增生。
卫林攸双眸几欲喷火,“若你迟迟不愿悔改,那好,就在这好好跪一宿!”
语毕,在原地停了片刻,未等来想要的反应。
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卫宪未作反抗,面上也无不满。
他跪在宗祠中,眼睛闭上。
宗祠里常年供着几大把香,袅袅檀香升起,烟气散开。
熏得卫宪几欲作呕。
窗子被推开的异响响起,卫宪看过去。
两只手先探进来,扒着窗沿,随后头也跟着向前耸动。再之后,就是半个身子都轱蛹进来。
她爬相不好看,显得笨拙。等真正进来时,自个儿累得气都喘不匀。
明见岫一抬头,正好瞧见卫宪盯着她看得入神,眼眸深深,不知是看了多久。
她有些羞囧,轻声吸气,“又见面了,郎君。”
卫宪不出声,显然没觉得这是什么凑巧的事情。
明见岫蹲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的对策。
如果可以,她还是更想要待在她那个院子里。
只是时不待人。
明家对她虎视眈眈,卫宪现如今还想要吃她绝户。
卫家更是罕见的全员恶人,甚至这群恶人是有脑子不好对付的。
她处境算不得好,就只能兵行险招,来卫家的宗祠里勾引卫宪。
万一卫宪是个疯的,喜欢在这种情况下追求刺激呢?
说不准他就想在自家祖宗面前谈情说爱,亵渎礼数呢?
她听卫宪问,“你怎么来了?”
明见岫抿唇腼腆笑了下,凑上前,翻吧翻吧从衣服,袖口中翻出不少零碎东西。
顺口回复卫宪刚才的问题,“想见你了呀。”
男人只看了眼那堆东西,又看了眼。
“……你房中已经没人能收拾这些了吗?”
要专门拿到卫家宗祠里来扔掉。
明见岫不明所以。
她盘腿坐在卫宪身边,然后从那堆零碎的小物件里找,先摸出一双样式很旧,花纹老土,辨认良久才能认出的护膝。
然后大方递出去,“快戴上,我听府上人说你要跪宗祠,特地拿上这个。”
明见岫的手停在那里没人接,见这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其他几样物什上。
复也看去。
一只水囊,一个鼓囊囊皱巴的油纸包,一本袖珍本,其他就是零散的玻璃珠子和破木头了。
而这些东西可是她翻箱倒柜找了很久才找出来的!
护膝不知是陈了多少年的东西,问了阿荞才知道竟然是当年同她一道进卫家的嫁妆。
她懒得说这究竟有多荒谬,又埋头寻着不少当年的嫁妆,其中包括缺了一角勉强能装水的水囊,一大堆内页泛黄纸页发脆的袖珍本,以及一大箱子给小孩都不玩的破玩具。
专门找都不一定找得到的东西,明家凑了不少。
几箱笼加起来,价值低到听者落泪闻者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炮灰马上要摆摊卖破烂去了。
也就是卫家要脸面,提前知晓新娘子嫁妆上不得台面,取消了在众人面前摆嫁妆这一环。
明见岫只得乐观想,多少这次也派上用处。
至少现在拿来送卫宪都还不差,跪着不疼了,吃喝也都有,还能对着蜡烛翻书看陶冶情操,顺便玩会儿玻璃珠子,木头玩具回忆童年。
这一晚真是被她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般想着,她顺手把油纸包打开,将里头几块肉饼递卫宪。
“还热呢。”
卫宪听到她似惊奇的一声。
不知为何,原本压了几个时辰的气,在此刻好像散了点。
烟气照旧飘渺向上,卫宪听到自己开口,较寻常来说,音色已添柔和,“回去吧,太晚了。”
这点温柔并没有让明见岫发觉,她笑盈盈,又把肉饼向前,抵着卫宪的唇。
明见岫目光鼓励,举着肉饼盯着卫宪。很久,在她不耐烦想把肉饼甩了,才见这人垂下眼,轻轻咬了一口肉饼。
一口肉饼下肚,两个人的关系拉近了点。
明见岫同样捡出块肉饼吃,“你为什么突然跪祠堂了?”
“除了犯错外,还有什么跪祠堂的原因吗?”
明见岫“哦”了声,“那你犯了什么错?”
就听旁边人一本正经来了句,“大概是因为我太优秀,太能干了。”
被这话堵得,明见岫一口肉饼差点噎嗓子里,眨了眨眼,偏头确定卫宪不是在开玩笑。
她一边蛐蛐卫宪真是爱装,一边又指望卫家祖宗赶紧显灵,最好马上能把这人给劈死。
但到最后,还是问出心中疑问,“优秀还要跪祠堂?你爹昏头了?”
卫宪似乎是笑了一声。
原本还在埋头啃肉饼的明见岫猛地一抬头,“你刚笑了?”
卫宪唇角勾起的弧度还未下去,眸中似有讽意一闪而过。
“或许是嫉妒我呢?”
他这声很轻,回答同样无厘头,明见岫勉强听清,理了片刻才理清
随后恍然点头。
卫宪这个人有点子神在身上,明明这话是他说给明见岫听的,但见明见岫此刻像是真信了他,又觉得对方没放在心上。
他唇抿平,“你真觉得做父亲的会嫉妒儿子吗?”
明见岫手上的肉饼吃完了,手上沾了油,她找不到东西揩去。
心情莫名有点糟糕,听着卫宪问话,奇怪抬头,“做父亲的就不会嫉妒儿子了吗?”
这是一句反问句,却变相地回答了卫宪的话。
“同胎手足尚且会相互嫉妒,彼此相残。父子之间又有什么更深的羁绊吗?能超过同腹共生的那十个月。”
忍着手上的油腻,明见岫都准备拿供桌的桌布擦手了。先瞧见卫宪撕了一角自己的衣袍,然后递向她。
就在她准备接住时,卫宪的动作停了。明见岫差点没维持脸上的表情,直至看他将水囊中的水倒出浸湿衣料,又拉住她的手,仔仔细细擦拭,方才和缓眼中情绪。
两只手都干净了,明见岫听卫宪说,“你说的是。”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明见岫不想理会他的那些心事,忍不住想她的勾引定是有用了,不然卫宪怎么舍得用自己的衣服给她亲自擦手。
真没枉费她半夜来这一趟。
她还想再做点什么加深感情,却听外面有错杂脚步声响起。
卫宪还没开口,她就赶紧将东西塞起。
她没像来时那般有时间归置整齐,塞了几样便不好塞。
赶紧又扯着卫宪的衣服,将东西塞他身上。
道别也顾不上,双手撑地爬起,只是坐太久腿麻了,一时使不上劲。
甩了甩腿,一个不留神,脚上的一只绣花鞋甩飞出去。
明见岫实在来不及再穿鞋,推了窗子。
这次有来时的经验,翻窗快了不少,甚至不忘再把窗关紧。
卫宪盯着她离开,同样没作犹豫,在宗祠的门被推开的前一刻。
将那只鞋拿过,藏进衣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