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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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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岫浑噩许多日。
只觉贴身的衣物,盖着的褥子,早一道于黄梅雨时生潮起霉。
亦连带她整个人。
于是呼吸间,都充盈一股腐朽糜烂的味道。
卫家也算尽了仁义,遣了好些人来瞧。但每个走出去的郎中都摇头叹气,直言不妙。
明见岫的侍女阿荞日夜不间断地哀哭,嘴里翻来覆去滚着咒骂。
激愤时,扬言要去明家,就算舍了命也要与明家人一道下地狱。
卫家安排进来照顾明见岫的侍女越桃听了,斜她一眼,提醒,“你的姑娘同你一样,也想舍命。可惜明家那起子人还好生生的,独她躺这里半死不活。若无主子们心善收留,还肯施药吊着性命,她怕早被明家带回去处置了。”
阿荞又哭。
越桃实在听着烦,撩了帘子转身离开,出门时又“啐”一声。
卫家上下都厌这对主仆。
主子孤僻,奴仆蠢笨。
两人能凑作一起,也算命中注定,省的再出去祸害人。
现如今又有了这档子事,虽然没人明说,但彼此间私下议论。
都道,明家这位怕是活不长了。
非议最后落入久居佛堂的老夫人耳中,她捻动两颗佛珠。
檀香缭绕中,响起她慈悲的话,“也是苦命,给她找人打副好棺材罢。”
……
棺材刚选好料子,还未来得及动工,明见岫醒了。
先前说不妙的郎中再把脉,高呼稀奇,看明见岫的目光都有几分神异了。
明见岫心说,稀奇就对了。
毕竟原本的明见岫早死了,现在活过来的,是与她同名同姓,借她肉身还阳的小鬼。
这个世界不过是本话本子,卫家长子卫宪才是其中的主人公,之后他会平步青云,流芳百世,铸就一番传奇。
至于原本的明见岫,不过就是个被吃了绝户,被刮尽利用价值又被辗转充作人情送给卫宪的炮灰。
机缘巧合下,炮灰这个孤女才做了卫宪的正妻。
但她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怨怼中彻底疯魔,决心与仇敌同归于尽。
可惜的是这场看似轰轰烈烈的复仇,唯一死伤的只有炮灰。
炮灰死得荒谬,说出去却又大快人心。
外人都道,这遭人嫌的腌臜东西终于死了,矜贵清冷的新贵卫宪终于摆脱了他此生唯一的污点。
而更让人感动,光风霁月的卫大人还愿不计前嫌,主动为枉死的亡妻出头。
不仅解决了炮灰的仇人,又以未亡人的身份,还将炮灰之前被人掠夺的巨额家业都给夺回。
若是明见岫不知道内情,恐怕也会对其高尚品德而大受震撼。
但谁又能想到呢。
就连炮灰这场不顾一切的复仇,都是卫宪设计的。
明见岫忆起这些,忍不住叹一口气。
她只将话本子翻了个开头和结尾,中间一概不知,想先手防备她的这位权臣夫君都做不到。
跪坐床侧的阿荞手捧素羹,瓷勺搅动汤水。
“姑娘在想什么?”
明见岫瞥她眼。
阿荞生了张阔面鹅蛋脸,眉眼皆钝,一副憨态。她年岁比炮灰还轻些,一根筋的性子从未经人悉心教导,行事上横冲直撞惯了。
言谈间横生稚气,面上也懵懵懂懂。
明见岫对这个看上去单纯的小丫头很是喜欢,她秀眉轻抬,眼底流转神采,使得原先妖丽鬼气的面容多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未开口,却先听珠翠击打琳琅作响,抬头又见青绿珠影左右摆晃。
越桃掀帘幅度太大,那串珠晃了许久都未停。
明见岫被吸引,一直瞧了很久,直至耳边传来越桃不耐的重复,“明姑娘!明家来人在外头等你呢。”
“啊?”明见岫愣愣傻傻,像不明白她的意思。
越桃心中那股子怨懑烧得愈旺。
她唇角向下,冷嗤一声,“明家听闻姑娘没死,特地要抓您回去报官。毕竟光天化日下拿着凶器就要行凶,未开化的野蛮人也做不出来这事。先前您无事全看在主子们的情面,以及您眼看着……”
越桃未尽之语已清晰。
明见岫始终平平,即便是越桃已经将挑衅两个字写在脸上。
也只等她没了话,适才温声,“明家都来了谁?”
像是将所有力气都打到了棉花上,越桃气得攥着衣角,眼周发烫。
“来了个管事,两个婆子,几个侍女小厮,为首做主的不知道是哪位。”
明家在京中情况或多或少有些特殊,宅子里住了好几脉的人,有的见了都不知该如何称呼辈分,甚至姓都是后来才改成的明。同明见岫一辈的子弟都有十来号人,更何况其他辈分的。
炮灰其实也对她这些个兄弟姐妹,叔伯姨婶的认不得。
既认不得,明见岫便不打算主动去见。
再怎么说,炮灰好歹也是明家血脉最正的那个。
甚至就算卫家瞧不上她,但她和卫宪的婚书可是过了明面的,在外多少她的身份也是卫家的大少夫人呢。
明见岫鬼仗人势,在脑中理清这一份关系后,又低下头。
阿荞手中的素羹看着很是可口,汤色透亮,勾了薄芡。瓷碗里浮着鲜笋,茭白,嫩豆花。撒上一点翠色葱花和芫荽,增色提香。
明见岫舀起一勺吃着。
又暗想,虽说做人时千般不好万般难过,但若能每日都有这般佳肴入口,她也愿受些罪来当些时日的人。
待满足咽下笋片,余光瞧越桃气得通红着眼,眸中已浮现泪光。
明见岫才觉自己似乎真做过分了些,咽下那句“不见”。
换了句委婉的说法,“让他们等着。”
*
窗外雨打芭蕉,噼啪清脆,声声连绵里,明见岫捂着被鲜甜可口的素羹暖了的脾胃,枕着软枕昏沉睡去。
被叫骂声扰醒时,明见岫思绪尚未清明。
视线昏暗,一豆烛火也无。
灰青帐子盘踞头顶,宛如无形会束缚她的网。
明见岫盯了很久,未眨眼,直至眼底干涩方才起身。
她摸索着找出一件外裳披着,耷着鞋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不大的院子里站了好些人,油纸伞面遮着他们的身形和相貌,只能听见伞下的人在激烈争执。
唯一一个没执伞的就是阿荞。
双丫髻被雨打乱,发丝一绺一绺黏着面颊和后颈,夏衫湿了个彻底。雨实在大,浇的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张口就要呛进雨。
即便如此,她也像一头发狂的兽,张牙舞爪地叫喊狂骂着。
“你们这群投胎也改不了劣根的孽畜!都该赤条条拖出去被人打板子!明家人是不是都死光了让你们上赶着来报丧,嘴巴臭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昨天吃泔水了。”
“早说缺这么一口吃的,落魄到要来找我们姑娘打秋风了,我就是求也得求着这满京权贵能不能施舍我点泔水给你们。”
“你抬头看我作甚?你们看到没,他抬头瞪我!快给他按住了,猪抬头可是要吃人的!”
下方一阵兵荒马乱,有个人向来抓阿荞。他体型臃肿,身上肥肉颤着,跑起来时喘着粗气,一把比别人大出不少的伞,都没能把他那身肉给藏好了。
阿荞目光凶狠,她本就横,外加打法不要命惯了。“哇呀呀呀呀”地大叫两声,马驹似的就冲上去撞他。
那人撞得往后跌下,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捂着后腰“哎哟哎哟”地叫。手上脱了伞,露出油腻的大脸。
明见岫看去,没憋住笑。
莫说,真像只猪。
她的笑声不大,却一下让混乱的场合静了下来。纷纷抬起一角伞面,向廊檐下站着的女子看去。
青瓦破旧斑驳,廊下滴水成线,满目萧条陈旧。却在触及那女子时,眼前一新,有种被净化之感。
身形虽消瘦,却似新抽的杨柳枝。玉色面颊笑意浅浅,五官虽艷美,但在渐消的夏雨中和几分锋锐后,便显柔和。
即便只披了件素色的旧衣,头发散乱未经打理,无疑也是惊艳的。
明见岫一露面,那肥硕的男人爬起,嘴咧一半,势还未起。阿荞先眼疾腿快,铆足劲儿踢人腰上。
听见他凄惨的叫声,复才跑走,捡起一旁的伞甩了甩,替明见岫挡住斜飞进来的雨丝。
话语间是藏不住的欢喜,却又嗔,“姑娘怎么出来了?奴一个人可以的。”
明见岫伸手揩去她黏在眼皮上的湿发,没问发生了什么,先偏头去瞧明显在看热闹的越桃,“你这又怎么了?”
立着那人难掩喜色,似乎是觉这么明目张胆的幸灾乐祸不太好,才勉强压住笑意,又挤出两颗泪,竭力压制的情绪导致声音都变了调,“明家行七的公子来接姑娘回门,奴几个难免伤心。”
“伤心我就不回去了。”明见岫语气淡淡。
那怎能行?
脑海刚过这个想法,越桃尚未出声,便先有人快一步。
被踹了腰的人爬了两下,扬着猪脸盛气凌人,“明见岫!七公子肯来见你是给你脸面,你这般执迷不悟。那就怪不得我报官要来抓你了,算算时候,官差恐怕都要到卫家门口了。”
明见岫对他口中的什么七公子没有半点印象,自打被吃绝户,家中多少不少人后,齿序从上到下多了十好几个。
明见岫在这帮乱七八糟的东西里,被他们象征性地排到十一这个位置上去。
明见岫看他一眼,能生成这副尊荣,她还以为这人就是那做主的,结果居然不是。
失望一闪而逝,目光就又散漫往下扫过。
还未寻到那疑似做主的人,先听卫家有人惊呼“不好”。
一个二十出头,瞧着主事模样的男人匆匆问地上的肥猪男,“你说你报了官?”
肥猪男傲气昂首,“是。”
主事气急,“妙!妙!妙!”
“你们明家真是一帮子夯货!自己家里的事不想着关起来门来处理,非要搅得满城风雨才罢休,恨不得那点破事能成为京中所有人的闲谈!你们不要脸,我们卫家还要呢!”
卫家门第高,是勋贵,往前数一百年在朝堂中都有一席之地的!
和现在全是草莽的明家可不一样!
谁要和明家共沉沦?!
主事忙不迭就遣人去拦,顺便打算找府上主子拿主意。
可还未出门,转身瞧见出现在院门处的人时。
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艰涩唤,“大公子。”
卫宪归家了?
脑中刚过这个想法,明见岫看过去。
残缺了一角的低矮门槛被人越过,迎着众人目光的男人举止从容淡定,抬手将自己的雨帽摘下,露出张冷到现出几分刻薄的脸。
抹去面颊淌下的水珠,他抬头,目光越过重重人群,同明见岫对上眼。
深沉目光如有实质。
明见岫颦眉,尤带病色的秀面楚楚,动人非常。
她顶着脆弱讨怜的模样,内心却缓慢升起一个疑问。
卫宪他……
是在挑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