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先栽了》再无绝期

1、笔记本丢了 ABO，攻

　　九月末的太阳太毒了，一节体育课上完，温期亭后背的校服全部湿透，贴在皮肤上闷得发慌。他垂着眼跟队伍往回走，只惦记着回教室喝水。
　　走廊里的人三三两两往教室涌，风扇从敞开的门里吹出来，裹着一股汗味和粉笔味，温期亭从后门进去，先拧开桌角的矿泉水灌了两口，然后把包放下。他弯腰去翻桌肚的时候，指尖先触到了英语课本的硬壳封面，往旁边拨了一下，摸空了。
　　他蹲下身，把脑袋探到课桌底下去看。
　　桌肚里就剩一本课本和半块橡皮，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不在了。
　　温期亭慢慢直起腰，椅子腿磕了一下他的后腰，他扶着桌沿站了两秒，开始回想。体育课之前他把本子塞进去了，和英语课本叠在一起，蓝色封面露出一角。他当时还看了那个角一眼，想着回来就收，然后站起来走了。
　　现在回来，角没了。
　　他蹲回去，把桌肚整个翻了一遍。英语课本抖开，没有。书包拉链拉开，笔袋、练习册、纸巾、修正带，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面上。没有。哪都没有。
　　“期亭？”林小北趴在对桌，脸埋在胳膊里，头发乱糟糟的，“你干嘛呢。”
　　“桌肚里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你看见了吗。”温期亭问。
　　林小北眼皮都没抬：“没注意。你不是上课前才放进去的吗。”
　　上课前。温期亭记得很清楚。体育课预备铃响的前一分钟，他把本子塞进桌肚，英语课本压在上面，然后站起来往外走。教室里有四五个人没动，有人趴着睡觉，有人磨磨蹭蹭往本子上写字，没人朝他课桌的方向多看一眼。
　　温期亭闭了闭眼。
　　那本本子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深蓝色软皮，里面写满了东西。白景燃翘课、翻墙、挨批评，被教导主任拎到台上点名，跟隔壁班的人推搡，差一点动手。日期，地点，细节。还有他哥温听手写的一张纸条，后来被他抄进本子里，纸条撕碎扔了。
　　那本本子是温听的弹药库。攒了快一年，白景燃进了多少次教导处、被记了多少次过、什么时候干了什么事，白纸黑字一笔一画，全是温期亭自己写的。
　　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问还在的人：“你看见我桌肚里那本蓝色封皮的本子了吗？”
　　摇头。摇头。有人连头都没抬。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风扇还在转，咔嗒咔嗒的响，窗帘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阳光从窗外斜着切进来，在桌面上割出一块亮堂堂的梯形。温期亭把掏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塞回书包里，动作很慢，手指捏书包带子的时候关节泛白。
　　林小北终于抬起脸，睡眼惺忪地看他：“很重要的本子？”
　　“……嗯。”温期亭说，“挺重要的。”
　　“写的什么？”
　　温期亭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温听的对话框上面悬着一行没发出去的字：“哥，你上次让我帮你记的那本本子好像丢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摁了删除，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还没确定是不是丢了。可能掉地上了，可能被谁挪到别的地方了。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把周围两排座位底下全扫了一遍，没有。去讲台上看了一圈，没有。去教室后面垃圾桶旁边的架子上翻了，也没有。
　　他站在教室中央，四周空椅子空桌子，风扇还在转。走廊上有人吵吵嚷嚷地走过去，脚步声噼里啪啦的，有人在喊“你跑那么快干什么”，跟着一串笑声，越来越远了。
　　温期亭站在原地，拇指掐住食指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温期亭眯了一下眼。门口站着一个人，校服外套敞着穿，里头白T恤的领口蹭了一块灰。头发被风或者汗揉得乱糟糟的，一根支棱着的碎发翘在头顶，被逆光照成毛茸茸的一层。他靠着门框，胳膊撑在两边，一条腿曲起来踩在门框下沿，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着，像那片光里长出来的一棵站不稳的树。
　　他笑了。
　　白景燃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蓝色封皮，边角卷了，干干净净的没有字。
　　“你找这个？”他问。
　　温期亭看着他手里那本本子，一下愣在原地。
　　白景燃没有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把那本本子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像玩扑克牌一样上下掂了掂。拇指按在封面边缘，指腹压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嘴角翘着，眼睛半眯半睁，里面的瞳仁被照成浅棕色。
　　“你翻了多少。”温期亭问，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抖。
　　白景燃偏了一下脑袋，似笑非笑地看他，不答反问：“你这本子写挺久了吧。”
　　他把本子举起来，用封面朝温期亭的方向点了点：“字倒还行，就是内容吧……”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温期亭脸上，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走廊尽头传来同学们打闹的声音，温期亭没有动。
　　白景燃笑了一声。
　　“内容吧，”他把本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另一只手插进裤兜，“挺有意思的。”
　　他站直了，从门框上下来，朝教室里走了两步。步子很慢，鞋底跟地面磨出沙沙的响。温期亭没退。两个人隔着三四张课桌的距离，白景燃停下来。他比温期亭高半个头，站近了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
　　“温期亭，”他叫名字的时候音调拖得懒洋洋的，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你这本子里写我翘课、打架、骂老师、抄作业、早自习迟到……”
　　他把本子翻开，随便翻了两页，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合上：“你盯着我多久了？”
　　温期亭看着那本本子。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底下折出一小片反光，边角确实卷了，被他平时随手塞进课桌挤的，笔记本扉页里大大的温期亭三个字。
　　“……”
　　“还我。”他说。
　　白景燃没动。他把本子往身后一藏，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温期亭闻到他身上那种刚从操场回来的味道，汗味和洗衣液的柠檬香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灰土气。
　　“你还没回答我。”白景燃低着头看他，“你盯着我多久了？”
　　温期亭抬眼。
　　白景燃的眼睛近在咫尺，浅棕色的瞳仁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左眼眼角有一道很浅的旧疤，藏在眉尾下面，不凑这么近看不到。他呼吸平稳，温期亭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点，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露。
　　“你翻我东西，要不要脸？”温期亭说，“还我。”
　　白景燃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本子从背后拿了出来，递过去。封面上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
　　温期亭伸手接了，指尖扣进卷边的封皮里，能感觉到内页的厚度没少。
　　白景燃收回手插回裤兜，往后退了半步。“我没看全，”他说，“就翻了前几页。”
　　温期亭没翻开检查，手里攥着本子，看着白景燃。
　　白景燃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跟刚才不太一样，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眼睛里的光变了。说不上来怎么变的，就是那种散漫的劲儿还在，底下却压了别的东西。
　　“不过前几页够我记了。”他说，“你记的那些事吧，有的我认，有的我觉得不该赖我。”
　　他退到门边，靠上门框，回头看了温期亭一眼：“翻墙出去什么的，这是事实，但我打隔壁班那个，是因为他欠揍，我打他呢是属于替天行道。这页撕了得了。”
　　温期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回头再找你聊，我走喽。”白景燃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啪地响着，跟着几声得逞的笑跑远了。
　　风扇还在转，阳光往西移了一小段，温期亭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他翻开扉页，没有多出来的字。往后翻了几页，自己写的条目还在，蓝黑色墨水的圆珠笔，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白景燃没在上面画什么，没折角没涂改。
　　他把本子合上，翻到封面朝上。
　　深蓝色的软皮封面右下角，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黑色马克笔画的，弧线弯上去，下面加了一撇，潦草但圆。
　　温期亭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对着笑脸竖了个中指。
　　去你丫的白景燃，给我等着。
　　他把本子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走廊地板，夕阳铺了一地金黄色的光。他踩上去，书包带子在肩上颠了一下。
　　温期亭下了楼梯，九月底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点桂花的甜味和凉意。他把书包往上颠了颠，往校门口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他哥的消息：“今天中午回来吃吗？妈包了饺子。”
　　温期亭打了两个字：回来。
　　发完之后他停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对话框，然后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去了。口袋里那本笔记本的封皮隔着布料抵着他的腿，右下角那个笑脸像一个很小很轻的标记，印在那儿，怎么都抹不掉。
　　太热了，应该是太阳太毒的原因，温期亭加快了脚步往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