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矽臆

9、无人共晚风 我总以

　　我总以为，遗憾是某一场痛哭，是某一次来不及的再见。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真正的遗憾，是渗透生活的细碎空洞。

　　入秋之后，我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路过街边的糖水铺子，总要停一眼；看见银杏飘落，总要弯腰拾起；晚风吹过来，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这些都是胡孟源留在我生命里的痕迹。

　　没人知道缘由，没人懂得我片刻的失神。

　　室友问我，是不是还放不下从前。

　　我摇摇头，说只是习惯了。

　　真的是习惯。

　　习惯两个人走的路，习惯两个人吃的甜，习惯抬头有人同我看月亮，习惯回头永远有一个人在身后。

　　只是后来，所有习惯都只剩我一个人撑着。

　　高三之前的每一个秋天，孟源都会捡银杏叶。

　　她说银杏长久、温柔、落得安静，像我们不急不躁的友情。她每次都挑最完整、最干净的一片，压平、收好，塞到我的课本里。

　　“给你留着。”她笑着说，“以后你翻书，就能想起我。”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以为岁岁年年都有秋风，年年岁岁都有彼此。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提前退场。
　　我也从没想过，她留给我的念想，会支撑我漫长的余生。

　　大学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铺遍小路。

　　我蹲下身，拾起一片，形状完整，纹路清晰，和从前她递给我的每一片都一模一样。

　　物依旧，景依旧，风依旧。

　　唯独人不再依旧。

　　我捏着叶片站在风里，忽然想起某个傍晚。

　　也是这样温柔的秋风，我们放学并肩走，她的校服袖口扫过我的手腕，轻轻凉凉。她絮絮叨叨说着未来，说着高考，说着海边，说着以后我们要一起住的城市。

　　她说得那么笃定，好像来日真的漫长无尽。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是给人极致温柔的期许，又亲手撕碎所有将来。

　　她走之后，我再也没有遇见过那样温柔的人。

　　温柔到自己深陷绝境，还拼命替我铺路；
　　温柔到日日剧痛缠身，还怕影响我的心情；
　　温柔到预知死期将至，还笑着祝我岁岁平安。

　　我常常在深夜做梦。

　　梦里永远是十七岁的教室、长长的走廊、晚风温柔的操场、靠窗的糖水铺。

　　梦里的胡孟源永远鲜活、永远明媚、永远站在我身侧。

　　她会喊我朝昭，会笑着和我说话，会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梦里一切都圆满，一切都来得及。

　　可每次我想要抓住她衣袖，想要和她说一句我好想你，梦境就骤然破碎。

　　睁眼只剩寂静空荡的寝室，漆黑夜色，无人回应。

　　原来美梦最伤人。

　　它让我短暂拥有她，又让我加倍清醒地 失去她。

　　苏冉偶尔会和我感慨，要是当初早一点知道，要是当初多留意一点，要是当初能多陪她一点。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她藏得太好，温柔得太决绝。

　　她把所有遗憾留给自己，把所有圆满都给我。

　　如今我岁岁年年，看遍晚风、落木、落日、山海。

　　我走完了我们约定的所有路，看过了我们期许的所有风景。

　　唯独少了一句并肩。

　　原来人的一生最大的意难平不是离别，是你带着两个人的梦想好好活着，却再也无人与你共享人间烟火。

　　秋风年年吹，岁岁皆如常。

　　只是往后所有晚风，再也无人与我共赏。

　　我的十七岁圆满落幕，
　　却永远残缺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