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矽臆

2、第 2 章 八月傍

　　八月傍晚的暮色落进阳台，我趴在书桌前整理高三遗留下来的书本。堆得高高的习题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指尖抚过纸页，某一处浅浅的压痕骤然扯动神经。

　　楼下有人呼喊朋友的名字，清亮的女声穿过层层楼宇，恍若隔世。

　　我顿住手上动作，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

　　已经一年了。

　　很多时候我总产生错觉，好像下一秒手机就会弹出消息，头像跳动，是胡孟源发来的碎碎念。会抱怨天气太热，会分享路边看见的小猫，会催我快点写完卷子，约好周末一起去老街区的糖水铺。

　　可手机屏幕安安静静，一片漆黑。

　　高二的晚自修下课，晚风同样是这样温热。
　　教学楼的人潮蜂拥往外涌，胡孟源走在我的身侧，校服袖子随意卷到手肘。
　　那时候她脸色总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我只当她体质偏弱，不爱运动。

　　“林朝昭，等我们高考完，要去看海。”
　　她仰头望着漫天碎星，语气轻快，指尖轻轻攥住我的手腕，
　　“考完就走，什么试卷什么压力全部丢掉。”

　　我当时埋在夜色里笑，随口应下：“好，一定去。”

　　那时候我看不见命运埋好的刀，只当那是少年人随口许诺的一场旅行。

　　我们谁都没有料到，那张去往海边的车票，永远不会有兑现的那天。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指尖摩挲习题册夹缝掉出来的一张小纸条。字迹娟秀清瘦，是胡孟源写的，只有短短一行：朝昭，要好好过完属于你的夏天。

　　从前读只当普通鼓励，如今再看，字字都是提前写好的道别。

　　少女的许诺轻得像风，有些风，吹着吹着就彻底消散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苏冉拎着两杯冰奶茶走进来，看见我对着旧书本出神，脚步放轻。

　　“又在想她？”苏冉把奶茶放在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回抽屉。

　　“最近总梦见以前。”我轻声说。

　　苏冉垂了眼，指尖绞着塑料袋：“我也是。有些回忆，越是想躲开，越是往脑海里面钻。”

　　高二运动会，班级强迫所有人报名项目。我怕八百米长跑，愁得趴在桌子上叹气。胡孟源本来已经推脱了全部项目，看见我发愁，主动报了和我同一组。

　　那阵子她时常莫名疲惫，跑完半圈就脸色惨白，额角不断冒冷汗，大口大口喘气。我跑到一半回头，看见她摇摇欲坠，吓得停下来扶她。

　　我埋怨她为什么硬要逞强，她弯起嘴角，笑的时候眼底浅浅弯出梨涡：“我怕你一个人跑，会孤单。”

　　当时我只觉得她太过执拗，心疼她身体弱，劝她多休息。却不知道，那时候病痛已经在她身体里面悄然蔓延，她是抱着透支的身体，陪我跑完那一段跑道。

　　苏冉那时候就在终点等候，也只以为只是普通体虚，还递过来矿泉水，打趣我们两个慢得像散步。

　　那时所有人，都被她刻意掩饰的乐观蒙住双眼。

　　回到现实，房间安静，空调发出微弱嗡鸣。

　　“那时候我们都太迟钝。”苏冉声音带着涩意，“她藏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