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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暗中的火星 奴隶们的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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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前,他还在挖矿。
那时他刚被烙上印记不久。铁印在背上的伤口还没长好,每次弯腰,那里的皮肤都像被什么重新撕开一遍。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灰色的矿岩上,又极快地被石面吸干,像一滴水落进了永远也填不满的沙漠。
“啊——!”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叫。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休息了!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求您……求您别把我推下去……求求您了……”
他循声看过去。
一个比周围人都要瘦小的奴隶倒在地上,一条腿不自然地弯着,双手死死抓住监工的裤脚。监工皱着眉,极不耐烦地甩开他,像甩掉一只爬到自己鞋上的虫子。
“像你这种废物,打你我还嫌浪费力气。”
他抬脚,把那人踢得朝后滚了半圈,然后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那奴隶愣了一会儿,才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声音发抖: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旁边那个骨瘦嶙峋的奴隶立刻凑上去,半扶半拖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快,快起来。想活下去,就得干活。快!别被他们看见你坐在这里。被看见就完了。”
那人点点头,想用力站起来,可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了。
“兄弟,谢谢你。”他喘着气说。
“别谢。”扶他的人说,“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扶得动你。”
“你叫什么?”
“他们没给我留名字。”那瘦子说,“你呢?”
“贝拉。”他说,“我以前叫贝拉。”
“好,贝拉。”瘦子说,“记住,从今天起,你别再叫了。疼,就往石头里咽。这地方不会因为你喊,就饶过谁。”
贝拉看着他,没说话。
他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大声叫过。
哪怕有时铁镐震得手腕像要断掉,哪怕背上的烙印在寒天里又痒又痛,他都没有再出过一声。
因为有些人叫了一辈子,也没换来什么。
白天被拉得极长。
这里的太阳总像没有力气,天一直是灰的,光也一直是冷的。只有时间在动。矿坑里的风一刻不停地从头顶吹过,把人的意识吹得又薄又轻。到了夜里,月亮像也累极了,迟迟不肯升起来。
奴隶们拖着极度疲惫的身子,从矿道里走出来。那条路全是碎石。每踩一步,脚底都像被无数根细针扎过。可他们走得很安静。不是守纪律,是累到连喊都成了一种浪费。
营地中间燃着篝火。
火很小,几根旧木料堆在一起,火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随时都会熄掉。
“老爷子,今晚吃什么?”贝拉挤到一个老人身边,哑着嗓子问。
老人翻动着一口极旧极黑的大锅,里头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能吃什么?还不是烂根菜。”老人咳了几声,用一把破勺在锅里搅了搅,“今天运气好,还有几条虫。给你们添点荤。”
“那可真不错。”贝拉说。
“是啊。”旁边一个奴隶接话,“这地方,虫子都比我们活得像样。”
几个人低低地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如果不笑,他们怕自己会当场碎掉。
汤煮好了。
一人一碗。
碗是旧的,有的缺了边,有的裂了缝。汤颜色极暗,看不出是菜还是草。几条细小的虫浮在碗面,被火光照得发亮。有人一口把虫吞进去,像吞下一丁点从自己身体里跑出去的蛋白质。有人舍不得吃,把虫挑到一边,等会儿再慢慢嚼。
“吃吧。”老人说,“明天还得起早。”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
没人说话。
只有风,和碗沿偶尔碰撞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开口,哼了一句极低极低的调子。
那调子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在卡地亚,也不在冻原。像在某个已经没有人记得的家乡,在一条还没被烧掉的巷子里,在灯还亮着的时候。
“海外的游子,你身在何方?”
另一人接着唱。
声音哑,像从喉咙最深处一点点拉扯出来。
“可是忘了故乡的月亮,还是不敢回头看。”
贝拉听着,眼睛慢慢湿了。
他想家。
想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门口缝衣服。想父亲从矿场回来,把半块饼掰成两半。想旧城里的黄昏,想那些还没被风刮散的灯火。
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北风吹过旧城墙,故人何处望?”
那歌声越来越轻。
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在篝火的烟里慢慢飘。
“愿你今夜梦一场,梦见回家路上有光。”
最后一句落下时,篝火正好灭了。
世界重新暗了下去。
奴隶们没有道晚安。
他们只是各自动了动身子,在冰冷的地上,找了一个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慢慢闭了眼。
风吹过营地。
像把最后那点歌声也一起埋进了灰烬里。
有人已经睡着了。
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很久很久。
贝拉就是那还睁着眼的人。
他望着天上那层极灰极厚的云,像在找什么。
“今晚没有月亮。”他想。
“可天总会亮。”
他翻了个身。
背上的烙印还在发烫。像在提醒他,他还没死。
也像在告诉他,只要还没死,就还能等到点什么。
他闭上眼。
明天还有石头要挖。
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可至少,今晚没有人被推下坑。
至少,今晚的虫汤里,有一点久违的盐味。
“晚安。”他极轻极轻地说,像对自己说。
风声把这两个字带出去,吹向无边无际的冻原,像吹走了一粒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升起来的火种。
而这,就是在黑暗之中,那一丝极小极小的、几乎还称不上光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