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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暗时代 南方冻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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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冻原没有四季。
这里只有风。
风从大陆尽头吹来,掠过灰黑色的冻土,像一只永远不肯收回去的手,把地面刮得干干净净。天上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像旧棉絮一样压得极低的阴翳。它盖在所有人头顶,把远处山脉的轮廓都模糊成一条条极淡极淡的边。
万物皆灰。
只有一种东西在这里发亮。
那是深埋在冻岩深处的元石。
它们像从大地骨缝里长出来的眼睛,蓝里头渗着紫,紫里头又透出一点极不安分的绿。在黑灰的岩层间,它们一簇一簇地亮着,像在呼吸,又像在等待。
“快点儿!你个没用的奴隶!”
鞭子破风的声音先于疼痛抵达。
“啪”的一声,抽在某个佝偻的背影上。那人向前踉跄了一下,不敢回头,不敢叫。只把头更低地埋了下去,像要把自己藏进身体里。
这里是南方冻原。
是东大陆最南端的诅咒之地。
也是元石最多、最纯的地方。
可产石越多,倒在这里的人也越多。
一队奴隶被从运输车上赶下来,手上的铁链极粗,链条之间全是干涸的旧血和磨出来的铁粉。他们排成一条极长的队伍,低着头,朝前方那个巨大的坑口慢慢移动。那坑像大地张开的嘴,又像一道被从世界里硬生生剜出来的旧伤。里面没有光。只有风从深处“呜呜”地往上钻,像有无数人在下面同时吸气。
“不要……不要给我烙这个!求求您!长官!不要给我烙上这个印!”
队伍里,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男人忽然叫起来。
他看见了。
在坑口边上,有一块烧红的铁。
那铁被架在一座极小的火炉旁,通体透红,边缘像要滴下火来。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灰黑袍子的人。那人半阖着眼,像已经做了太多次这样的事。他的手指极细极长,连指甲都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
“烙上。”监管者头也不回地说。
“求您了!我不会再犯错了!求您……”
那人还想求,执行者已经慢慢站起来。他拿着那块红铁,面不改色,就像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然后,一脚。
那奴隶甚至没来得及叫完。
他整个人朝后跌去,撞开几个身后的人,滚进了旁边那道深不见底的矿洞。
最开始还有一声极短极尖的哀嚎。
接着,是风。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奴隶们像被什么从喉咙里掐住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像一排被钉在灰色土地里的影。
那烧红的铁又慢慢落了下去。
轮到下一个了。
“别哭。”身后有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也不知是在对谁说,“哭了,风会听见。”
铁印按上皮肤时,发出“嗤”的一声。
那声音极短,却极清晰。像把一小块冰丢进滚油里。接着是肉焦味,极淡,极薄,混在风里,不到几秒就散了。被烙印的人连嘴唇都咬破了,硬是没有吭声。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风从根上猛拽的枯树。
可他还是没哭。
他们不能哭。
在这个地方,眼泪只意味着更快的死。
“开始分配任务。”
一个极冷极硬的声音从高台那边传来。
“你们,去挖石头。你们,去洗石头。你们,去提纯石头。剩下的人,去搬废料。谁也不许停。停了就扔进去。”
“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奴隶们低声回应。
“大声点!都他妈的给我死过去!”
鞭子又甩起来。那鞭梢极准地抽在队伍最末一个奴隶的小腿上,皮肉像被火烧了一下,血痕立刻浮起来。奴隶们像被什么从后面推着,开始往前走。没有人敢跑,也没有人敢不走。
一个年纪很小的奴隶跑得急了些,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他后面的人来不及停,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像一列被推倒的骨牌。
“操!”监管者咒骂一声。
他走过去,亲手把最先摔倒那孩子的镣铐解了。
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叔叔……我……”
监管者没等他说完,一脚把他踹下了深坑。
没有惊叫。
没有回音。
只有极深极深处传来一点像石子落进水面般轻的响,然后便彻底安静了。
奴隶们全都僵在原地。
可监管者只是转过身,用靴尖抹了抹地面,像刚处理完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看什么?”他说。
所有人立刻收回目光。
“继续。”
于是,他们继续朝前走。
朝那座黑色的坑。
朝那些嵌在石头里的蓝紫色眼睛。
朝这片吃人不挑食的大地深处走。
风还在吹。
从南到北,一刻不停。像要把这片冻原上所有不敢出声的痛苦,都一点一点吹进卡地亚的夜里去。
而在那夜还没完全落到卡地亚之前,潇静还坐在家里。她不知道,母亲讲过的那些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
它们只是离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