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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萨麦尔的往事(下) 去打爆所谓 ...

  •   萨麦尔跟着父亲走出元石储存库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城市里的灯渐次亮起来。不是绯汐那种浮在空气中的霓虹,而是一盏盏嵌在旧石墙里的暖黄旧灯。它们不闪,不跳,像一只只半开半合的眼睛,沉默地看人。远处圣堂的钟又响了。很沉,很缓。那声音从极高的石塔上落下来,顺着旧街慢慢滚过去,像在给一整天做最后的弥撒。
      “我们还要去哪儿?”萨麦尔问。
      “下面。”父亲说。
      “哪里的下面?”
      “地底。”
      父亲带着她拐进一条极窄极窄的旧巷。
      巷子两边是高得不像话的灰墙。墙面极旧,有些地方长满深色的苔。越往里走,人越少。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极潮的铁味。萨麦尔觉得自己的脚步像被这巷子一点点吃掉了。她听不见街上的车声。只听见一种很远的、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
      像有几千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同时喘气。
      一扇铁门。
      门外没有任何招牌,也没有人把守。父亲在墙上某块凹进去的石头后按了一下。门慢慢滑开。里面是一部极老极旧的升降梯。梯厢不大,四周全是铁锈。灯只有一盏,照着的地方极小。他们走进去,门便合上了。
      “往下。”父亲说。
      梯子开始动了。
      很慢。
      可越往下,萨麦尔越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口更大的钟里。耳边总有“咚、咚、咚”的闷响,从极深的地方传来。那是鼓声。是人声。也是一次又一次重物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是打斗。”她听见了。
      “你在发抖?”父亲问。
      “没有。”萨麦尔说。
      “别怕。”父亲说。
      “我没怕。”萨麦尔说。
      父亲没再看她。
      他望着前面,像要把这最后一程也走得面无表情。
      “到了。”
      门打开。
      先冲进来的是声浪。
      极大的、极热的、像能把人从原地推出去的声浪。萨麦尔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她看见无数人头在下方。那些人在叫。在笑。举着拳头,张着嘴。他们面前,是一块极深极深的地下斗场。
      没有天。
      只有一圈又高又厚的石墙,围着中央一块极大的圆台。台上两个人正拿着刀剑互相劈砍。血早干了,又被人踩成暗色。其中一个人已经站不稳了,可四周的人还在喊。他们喊的不是名字,是“杀”。一声比一声大,像要把这地底也震塌。
      “欢迎来到玻利瓦尔真正的下层。”父亲说。
      “这里是决斗场。”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萨麦尔说。
      “不是我们。”父亲说。
      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是你。”
      萨麦尔没听清。
      “什么?”她问。
      父亲没有再说。
      他抬起手。
      萨麦尔只觉自己后颈一麻。
      不是疼。
      是一阵极沉极沉的麻木。她的膝盖先软了,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线一样,朝下倒去。父亲接住她。她听见他和别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交给你了。”
      “这就是那个岩技的孩子?”
      “对。”
      “看着挺瘦。”
      “能打。”
      “行。我们这地方,不挑食。”
      萨麦尔想喊。
      可她的嘴已经张不开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后脑在粗糙的地面上轻轻擦过。有石头。有沙子。有父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醒来时,眼睛先被灯光刺得发疼。
      那灯极亮,极白,像有人从她头顶打下一整片不讲道理的光。她眯着眼,半天才看清。眼前是一间又小又暗的石室。墙极粗,地上铺着层薄薄的旧草。门是铁的。外面有极乱极杂的人声。
      “醒了?”一个声音说。
      她吓得坐起来。
      床角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不年轻了。脸上有几道极旧极旧的口子,像被无数场仗从上面反复刮过。胡子里已经掺了一点白。他极壮,坐在那里像半截被砌进墙里的旧门。可他的眼睛不凶。甚至有点苦。
      “这里是哪?”萨麦尔说。
      “决斗场。”男人说。
      “我爸爸呢?”萨麦尔说。
      “走了。”
      “走了?”
      “他把你卖到这儿了。”男人说。
      萨麦尔看着男人。
      她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像被绑住了。像有无数个问题全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她只挤出两个字。
      “为什么?”
      男人叹了口气。
      “来这里的人,各有各的原因。有人欠债。有人犯了事。有人连饭都吃不上。你爸爸那种,我见得多。他们以为这里能赌命换钱。可最后,大多连命都换不回来。”
      “可我是他女儿。”萨麦尔说。
      “对。”男人说,“所以他更该把你留在家。”
      萨麦尔哭了。
      不是嚎啕,是极静极静地流泪。泪从下巴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旧草上,连声音都没有。她没擦。她只是把那只只有一只耳朵的兔子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个不会走的人。
      “我出不去吗?”她问。
      “出不去。”男人说,“这地方,从你进来那刻起,就只能靠拳头出去。”
      “可我没有武器。”
      “谁都有武器。”男人说,“你只是还没想起来。”
      “你是谁?”萨麦尔问。
      “我叫山姆。”男人说,“这里的人都叫我山姆大叔。”
      “你会打我吗?”萨麦尔说。
      “不会。”山姆说,“我虽然也在这底下混,可我不打孩子。”
      “那我怎么办?”萨麦尔说。
      “先活着。”山姆说,“别的,慢慢想。”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
      “在这儿,别相信任何人。也别把自己的名字随便说出去。最重要的是,别让人看出你怕。这里的人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饶你。恰恰相反。他们会更喜欢。”
      “为什么?”萨麦尔说。
      “因为杀孩子,最不用下力气。”山姆说。
      他走了。
      门重新关上。
      萨麦尔缩在草堆里,抱紧兔子,把脸埋进去。
      “爸爸。”她小声说。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
      从那天起,她成了决斗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可她没上过场。
      山姆替她挡了许多次。他年纪不小了,却还是很能打。打得越久,身上的伤越厚。每次回来,他像从石堆里爬出来一样,满身是灰,还带点血。萨麦尔不敢问。她只是把平时舍不得喝的水递过去,又用旧布给他擦身上的口子。
      “你不累吗?”她问。
      “累。”山姆说,“可不打,我们都要饿死。”
      “那我什么时候能上场?”萨麦尔说。
      “再等等。”山姆说。
      “等什么?”萨麦尔说。
      “等他们不把你当孩子看。”山姆说。
      “那可能永远不会。”萨麦尔说。
      “会的。”山姆说,“只要你能打出第一拳。”
      可主办方不打算等了。
      某天夜里,萨麦尔被几个人从床上拖起来。山姆不在。他上去了。那些人把她推进更衣室,扔给她一件旧得发硬的短衣,让她换上。
      “今晚,你上场。”其中一个人说。
      “我没有武器。”萨麦尔说。
      “那就是你自己没本事。”那人说,“没本事,就等着死。”
      他们把她推出通道。
      灯光“啪”地全打过来。
      萨麦尔抬起手,挡了挡。可那光太多了。像几十个太阳同时从头顶掉下来。她听见周围全是声音。笑声。骂声。还有硬币砸进池子里的叮当声。
      “一个没打过架的小丫头!”
      “这不是送菜吗?”
      “我要买她输!买她死!”
      “她连武器都没有!”
      “太瘦了。估计一下就完了。”
      萨麦尔站在台上。
      她的手在抖。
      对面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人很高,极凶,嘴里少了一颗门牙。身上全是旧疤。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已经掉在地上的肉。
      “你能站够一分钟,我就叫你一声爷。”他说。
      “我不稀罕。”萨麦尔说。
      “嘴还挺硬。”那人笑了。
      他动了。
      快得不像这么壮的人。
      萨麦尔只看见一道刀光从下往上撩。她本能地朝旁边一滚。刀砸在地上,像要把石台都劈开。她摔在地上,手肘磕破了。
      “躲得不错。”那人说,“但我还没用元技呢。”
      “我没有元技。”萨麦尔说。
      “那你就真没救了。”
      他大笑。
      四周的人也跟着笑。
      只有一枚硬币,极轻极轻地落进萨麦尔的池子。
      她看见了。
      是山姆。
      他坐在最前面。没有笑。也没有喊。他看着她,像在说:我在。
      萨麦尔慢慢爬起来。
      “你不想活了吗?”那罪犯说。
      “想。”萨麦尔说。
      “想活,就答应我,今晚跟我走。我可以放你,保你不死。包吃包住。你只要乖乖躺着就行。”
      “你这种人,真恶心。”萨麦尔说。
      “恶心?”那人脸色一沉。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拔刀。
      刀极大,极重,像半扇门。他提起来,像提一张纸。萨麦尔没有武器。她只能躲。可这石台太小了。她躲了三刀,第四刀已经擦着她的腰划了过去。血立刻渗了出来。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人说,“跟不跟我走?”
      “我死都不跟你走。”萨麦尔说。
      “好。”
      他不再多话。
      刀锋高高举起。
      就在刀要落下的一瞬,一道极沉极沉的人影从看台上跳了下来。是山姆。他手里没武器。只有一对拳头。他一拳打在那人手腕上,把刀震飞出去。又一脚踹开,把那人逼退了好几步。
      “别碰她。”山姆说。
      “你坏规矩了。”那人说。
      “规矩?”山姆说,“你们把个没成年的孩子拖上来,还和我讲规矩?”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人重新拾刀。山姆没有退。他挡在萨麦尔前面,像一堵又旧又宽的墙。他挨了一刀。又挨了一刀。血从肩上、腿上流下来。可他不倒。
      “山姆大叔!”萨麦尔叫。
      “别过来。”山姆说。
      “你会死的!”萨麦尔喊。
      “死就死。”山姆说,“我早该死了。你还没。”
      “可……”
      “记住。”山姆忽然回头,朝她笑了一下,“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用拳头护的。可如果只有拳头,那就把拳头变成墙。”
      那一刀,正朝他头上落下去。
      “不——!”
      萨麦尔喊了出来。
      不是从喉咙。
      是从骨头里。
      从她被锁了十六年的身体最深处。从她碰过的那块金色元石里。从她所有没掉完的眼泪、没喊完的愤怒、没抓住的手里,一下全炸了出来。
      “轰——!”
      整个决斗场像被从地心掀了起来。
      四周的岩石疯了。它们从墙、顶、地、柱,从所有有缝和没缝的地方里钻出来。一圈,两圈,十几圈。它们绕在她身边,越转越快,最后“砰”地一声,尽数碎成一把大锤的形状。
      “那是……”
      “元技……”
      “是岩!”
      萨麦尔伸出手。
      锤子像认得她。
      极沉极沉地落进她手里。那柄比她人还大的锤,她竟稳稳地握住了。锤面上几道原本极淡极暗的符文,忽然亮起。
      “我要你死。”
      她说。
      只四个字。
      她举起锤,朝地面砸去。
      不是砸那人。不是砸山姆。是砸这整块地。让这吃人的地方裂开。让这地底再不能困住任何人。
      一锤。
      斗场从中央崩开。
      二锤。
      看台裂了,灯全掉下来。
      三锤。
      整座地下像被拔了根,石头从四面喷起,尘土混着惊叫,把所有人都埋了进去。
      等一切慢慢静下来,萨麦尔站在坑里。
      她还握着那柄锤。
      浑身是灰,脸上有血。可她眼里已经不再有泪。
      山姆跪在她身后。
      “你……”他张了张嘴。
      “我会出去的。”萨麦尔说。
      她回过头,看他。
      “不是今天。可我会。我会从这里打出去。我会让所有把别人当草一样丢进这里的人,都记住我的名字。”
      她扛起锤。
      “我叫萨麦尔。”
      ---
      从那天以后,决斗场再没有人叫她“那个丫头”。
      他们叫她“神之力”。
      后来,又有人叫她“炼狱恶魔”。
      因为她从没输过。
      第一场。第五场。第二十场。第九十九场。
      每一次,看台上都坐满了人。他们买她赢。他们喊她的名字。他们甚至为她的每一次挥锤下注。有人赚了钱,有人砸了家。可萨麦尔不管。她只是打。她要把这地底所有的笼子都砸开。她要把自己还没见过阳光的那几年,一场一场打回来。
      山姆不再替她上场。
      他只在她每次打完回来时,替她打一盆水。不说什么。有时候会问:“又赢了?”
      “嗯。”萨麦尔说。
      “没伤着吧?”
      “小伤。”
      “那就行。”
      “山姆大叔。”萨麦尔说,“等我到一百场,我们就出去。”
      “好啊。”山姆说。
      “去哪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
      第一百场。
      对手比萨麦尔还小几岁。
      那人戴着一顶旧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道从别的城市里吹来的风。没有杀气。也没有害怕。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叫什么?”萨麦尔问。
      “肖杰。”那人说,“科威特的旅行者。”
      “你不是来打架的吧。”萨麦尔说。
      “我也觉得我不是。”肖杰说。
      “可你站上来了。”萨麦尔说。
      “所以,只能打了。”
      萨麦尔点头。
      “我会尽量轻点。”她说。
      “我也会。”肖杰说。
      萨麦尔先动了。
      她没有一上来就下死手。锤子挥出去,只用了三成力。肖杰跳起来,落在一根新升起的岩柱上。他没反击。只像在观察。萨麦尔又挥。他又跳。几次下来,萨麦尔发现,这个人每次都能先一步看穿她的动作。
      “你预判我。”萨麦尔说。
      “不是预判。”肖杰说,“是你的锤,太重了。太重的东西,总是很好懂。”
      “那你现在懂了什么?”萨麦尔说。
      “懂你不能靠这把锤子打一辈子。”肖杰说。
      “你和我打,就为了说这个?”萨麦尔说。
      “顺路。”肖杰说。
      他忽然消失。
      不是消失。是快。
      快得萨麦尔只看见一道黑影从自己左边绕了过去。她想回身,后颈已经挨了一掌。那一掌不重。却让她的两只手忽然使不上劲了。
      “你输了。”肖杰说。
      “我还能打。”萨麦尔说。
      “能打。”肖杰说,“可打不过我。”
      萨麦尔跪在台上。
      她没抬头。只是极不甘心地用拳头砸了一下地面。
      “你很强。”她说,“我认。”
      “不是强。”肖杰说,“是我没被锤子教坏。”
      他走到她面前。
      “你以后,不要走上对立的道路。有些人,看着和你一样拿武器。可他们心里没火,只有洞。你靠近了,会被吸进去。”
      “我听不懂。”萨麦尔说。
      “你会听懂的。”肖杰说。
      他转身,跳下台。
      “再见了。萨麦尔。你那一百胜,留到下一场吧。”
      他说完,便像从没来过一样,消失在人堆里。
      萨麦尔慢慢站起来。
      “肖杰。”她低声说。
      “我记住你了。”
      ---
      那天夜里,山姆送来了一封信。
      萨麦尔接过来。
      信极旧。像在某人身上放了很久。她打开。
      只看了几行。
      然后,她的脸变了。
      不是哭,也不是怒。而是一种像有什么东西从十六年前的旧门后头,忽然扑了出来,把她整个人都点着了。
      她想起家里那扇一直锁着的地下室。
      想起每次她问,父亲都夹着半根烟,说只是旧工具。
      想起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
      想起那个从没出现过的女人。
      “原来。”她说。
      “原来你把我送到这里,是为了她。”
      她站起来。
      岩锤落进手里。
      “砰——!”
      决斗场的天顶被她砸穿了。
      她从地底跃起,落回地面。四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整条街已经裂了。一栋新盖的楼在尘烟中慢慢歪倒。又一栋。她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火,一直朝北边烧。
      她砸开旧镇的门。
      门板像纸一样碎开。
      父亲坐在桌边。指间夹着半根烟。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他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原来我还有个妈。”萨麦尔说。
      “她就在地下室。”父亲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萨麦尔说。
      “我怕你受不了。”父亲说。
      “你把我卖了。”萨麦尔说。
      “是。”父亲说。
      “为了什么?”萨麦尔说。
      “为了你妈。”父亲说,“她生下你后,就再没醒过。已经十七年了。每天靠药水吊着。我救不活她。我不能让你也看着她死。”
      “可你把我扔进那种地方!”萨麦尔喊。
      “因为你有元技。”父亲说,“而我没有。我只有这双手。和这最后一根烟。”
      “你是个骗子。”萨麦尔说。
      “是。”父亲说。
      “我恨你。”
      “应该的。”父亲说。
      “可你不能否认。我想救的人,从来不只是你。”
      萨麦尔没再说话。
      她转身,朝地下室走。
      那扇锁了十七年的门,她只一下就砸开了。
      地下室里很静。
      只有心率仪在“滴、滴、滴”地响。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极瘦。
      白得发灰。
      可萨麦尔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梦里的。
      就是那个总在光里站着,想抱她,却总抱不到的人。
      “妈。”她叫。
      她跪下去。
      “我来了。我来了。我是萨麦尔。我长大了。你看看我。”
      女人当然没有醒。
      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呼吸。
      像十七年里从没停过的、一直在等她的某句低语。
      “我能救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萨麦尔回头。
      一个穿着华丽的人站在门口。
      他很高。脸半隐在暗处。金与黑的纹路从衣摆一直爬到肩头。他腰间别着一柄极长极华贵的剑,剑柄上雕着狮子。
      “你是谁?”萨麦尔说。
      “我有很多名字。”那人说,“他们最近喜欢叫我撒旦。”
      “你能救她?”萨麦尔说。
      “能。”撒旦说。
      “条件。”萨麦尔说。
      “跟我走。”撒旦说。
      萨麦尔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
      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父亲。
      “我跟你走。”她说。
      “想好了?”撒旦说。
      “生命如果没有妈妈,我早就什么都不是。”萨麦尔说,“她给了我一回。我得还她一回。”
      她按下了手印。
      又用刀尖划破手指,把血滴在上面。
      一道极暗极沉的纹路,慢慢爬上她的额头。
      “你的母亲,会醒。”撒旦说。
      他抬了抬手。
      床上,心率仪忽然快了。
      几秒后,床上的女人极轻极轻地睁开了眼。
      “这里……是哪里?”她说。
      “妈。”萨麦尔扑上去。
      “萨麦尔?”女人看着面前的金发少女,“你长这么大了。”
      “我十六了。”萨麦尔说。
      “十六……”女人想抬手,却没什么力气。
      “别动。你刚醒。”萨麦尔说。
      “我睡了多久?”女人说。
      “十七年。”萨麦尔说。
      “我连你一眼都还没看过。”女人说。
      “现在看了。”萨麦尔说,“以后还能看。”
      “以后……”女人轻轻说。
      萨麦尔没有告诉她,自己马上就要走了。
      她只是抱着母亲,像要把这十七年来所有没得到的触碰,都补回来。
      一个小时后,她站起来。
      “走吧。”她对撒旦说。
      “不等等吗?”撒旦说。
      “不用。”萨麦尔说,“等得越久,越走不了。”
      “萨麦尔!”父亲叫她。
      她没回头。
      母亲还想起来,却连床都下不了。
      “我们还会见面的。”萨麦尔说。
      “爸。妈。再见。”
      “再见,是为了再见面。”
      她和撒旦一同消失在了门口。
      北方的皇宫,从此多了一个叫萨麦尔的七神使。
      而南边那座决斗场,很多年后,仍有人会在夜里,听见一声极远极远的锤响。
      像有什么人,在很深很黑的地方,把一扇又一扇门,硬生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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