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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吃人的世界 苦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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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莲娜把地图铺在旧木桌上。
那地图已经破了,边角卷得厉害,有几条路被血水和茶水洇成深色。她没换。只是用手指在“希斯塔”三个字旁重重按了一下。
“这地方,叫希斯塔。”她说,“北边工业排名第二的城市。有军队,有元技武装,还有几十万只会不停干活的工人。”
“他们不靠太阳活着。他们靠烟囱。几十根烟囱,从早到晚往天上喷。那里的太阳没有别处亮,天也总像蒙着一层黑纱。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养着北边无数座像绯汐这样只亮不生产的大城市。”
她顿了顿。
“他们不让我们进去。可我们需要他们的炉子。有了希斯塔,我们才能真正修好枪,造出炮,继续往北打。拿不下它,我们就算占了十座城,也只是一群穿着胜利外衣的穷光蛋。”
“所以我们要一点一点拆掉它。”潇静说。
她站起来,手点在希斯塔周边几片村落与小型居住区上。
“先打这些。把能绕开城防队的小路全摸清。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拿。不用打得太响。只要让里面的人知道,我们来了。然后让希斯塔慢慢变成一座孤城。”
“可这些村子周围,全是工业暗哨。”戴夫说。
“那我们就比暗哨更轻。”潇静说。
“你怎么确定他们不会报信?”叶莲娜说。
“我会先断掉他们的线路。”潇静说,“不能断,就换路。不从正门进。从排水道、旧运矿轨、夜班工人换班的路走。那种地方,城防队不去。”
“我在北边住过几天。”她又说,“我知道工人几点下班。也知道哪条路在天亮前最安静。”
叶莲娜抬头,极认真地看着她。
“潇静。”她说,“你比我更适合带先头的人。”
“我只是多看过几页地图。”潇静说。
“你不是只看过地图。”叶莲娜说,“你是那种会把自己也放进路里的人。”
潇静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把地图折了起来。
“明天,我带第一小队去北面的村庄。阿丽娜带第二队,去南边。叶莲娜,你带第三队,从西边压过去。哪边先得手,就放信号弹。”
“没问题。”阿丽娜说。
“收到。”叶莲娜说。
“都把命带回来。”潇静说。
“这句话该我们和你说。”叶莲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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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塔。
它不是一座让人想抬头仰望的城市。
它更像一台从地底生出来的巨大机器,把几百万条性命吞进去,再把黑烟、铁水与元石吐出来。
城市分了很多层。最上面是高架与高楼,明亮,冷硬,像被不锈钢与玻璃裹起来的骨骼。越往深处越黑,越湿。有些地方,居民生活在地下五十米,甚至一百米。那里没有太阳。只有成排的排气管,像从高处垂下来的黑色肠子,永远“嗡嗡”地震。
几十根烟囱插在城市不同位置,错落有致,像一根根别在黑色天幕上的旧钉子。它们二十四小时不停吐烟,把天空熏成一种极浑浊的灰黄。太阳偶尔从云后露出来,也被那层黑纱挡得只像一粒发旧的灯。
街上的人大多戴着过滤面罩。小孩子用的是更便宜的防尘口罩。那种口罩带子很松,跑两步就掉。空气里永远有股味——铁,油,烧焦的煤,还有某种极淡极苦的药。吸一天没事。吸一年,嗓子就像含了沙。吸十年,肺里像结了一层永远不会化的霜。
有人把这里叫“北方的肺”。
可谁都知道,这肺早烂了。
他们住在那里。
地下十五层。
楼道的灯早就坏了,没有光。只有几根从墙里伸出来的旧管道,往外喷着热汽。地面永远是湿的。苔藓从砖缝里钻出来,像一片不肯干涸的绿。墙角的灰积得极厚,已经分不出是灰尘还是岁月。
赫拉格推开门。
“我回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炉子还热着。一张极旧的小桌摆在屋子正中。桌上放着几片硬面包,两碗看不出颜色的汤。一只蜡烛点着。火光极弱,被门带起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又很快立住。
摩兰卡坐在桌旁。
她没抬头,只轻声问:“怎么又这么晚?是不是上面又为难你了?”
“没有。”赫拉格说。
他走到墙边,把帽子摘下来,挂在生锈的铁钩上。手臂上全是灰。裤腿上还沾着几粒没拍掉的碎矿。额头上的皱纹极深,像被那座工厂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工厂里出了点事。”他说。
摩兰卡这才抬起头。
“我被裁了。”赫拉格说。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蜡烛的火很小。可那一点光,刚好够照亮屋内两个孩子的脸。
他们侧着身,挤在一张极窄的旧床上。哥哥叫摩根。妹妹叫赫默。两个人都还小,瘦得厉害。哥哥的眉骨有点高,妹妹的头发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灰绿色。他们呼吸很浅,像连做梦都不敢太用力。
“他们说我误了机器。”赫拉格低声说,“可我那会儿只是想去拉人。那个人从台子上掉下去了。我不停机器,他就得被卷进去。”
“停了多久?”摩兰卡问。
“五分钟。”赫拉格说。
“五分钟。”摩兰卡低低重复。
“他们算我两千元币。”赫拉格说。
“多少?”摩兰卡像没听清。
“两千。”
摩兰卡不说话了。
她慢慢别过脸,看那根快要烧到底的蜡烛。火苗极细极细,像随时会灭。他们一家四口,一个月的花销也才十几枚元币。两千。那是一个普通人要干上几年才还得起的数。
“别怕。”赫拉格说,“我再想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摩兰卡说。
“我不知道。”赫拉格说。
他看向孩子们。
“先把他们养大。”他说,“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摩兰卡慢慢靠进他怀里。
“赫拉格。”她说,“我不怕穷。我怕你哪天也回不来了。”
“我命硬。”赫拉格说。
“你总说这句。”摩兰卡说。
“因为是真的。”赫拉格说。
两人没再说话。
蜡烛灭了。
窗外,机器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震。像这座城从来不会睡。也像他们这些生在地底的人,从没有资格真正睡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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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机器声便是闹钟。
不是某一种机器。是所有。高炉、风箱、旧式锻压机、送料带、排气管,像整座城市同时咳了一声。那声音像已经长进人的骨头里。日子就是靠它来算的。机器开了,一天就开始了;机器停了,一天才勉强算结束。
摩根和赫默醒过来。
他们挤在门口那个已经裂了一半的旧水池边洗漱。水很浑,带着一点点锈味。兄妹俩没说话,只是极快极熟练地擦脸、漱口、抹干。他们书包里没有书。只有几块用旧布包着的硬饼。
学校在地下二层。
那是整片地下唯一还能叫学校的地方。墙皮掉得厉害,黑板是用一块旧铁板刷黑凑合的。灯管只有两根能亮,还总是一闪一闪。可这里已经是很多孩子唯一能看见字的地方。
“今天还会讲上面吗?”赫默小声问。
“会吧。”摩根说。
“我想听。”赫默说。
“你每次都听不腻。”摩根说。
“因为上面有太阳。”赫默说。
“我们这里也有。”摩根说。
“那不是太阳。”赫默说,“是机器。”
摩根没接话。
他也不知道,真正的太阳到底长什么样。
老师是个很老的人。背有点驼。粉笔总写断。他上课时,总先讲些机器、炉子、安全阀和元石提纯,再讲一点上面的事。
“上层的人,住在很高的地方。那里的窗子很大。早上,太阳会照进来。他们的孩子不用戴口罩。他们能在阳台上看见真正的天。”
“如果你们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希斯塔最高的观景台上看看。那里是整座城唯一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地方。”
赫默托着下巴。
“新鲜空气。”她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她只知道自己这十年来吸进去的东西,又苦,又厚。像有一层永远都咳不掉的灰,压在喉咙下面。
“我们以后也能去吗?”她小声问。
“能。”老师说。
“只要你们还能从这里走出去。”
可他说这话时,自己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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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格在清早回到了工厂。
他本来想回家,可脚还是朝着老路走。工厂门口的铁门极高,几根烟囱像从雾里插出来的黑柱。他走进去。十几台炼元炉同时在工作,温度高得吓人。空气里全是金属被烧红后的味。
办公室在更里面。
门是自动的。一靠近就“嗡”地开了。
他走进去。
老板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雪茄。他面前的桌是透明的,底下有无数数据在跳。窗外是成排的烟囱和几架正在下降的工业船。
“你是员工1#5896。”老板说。
“是。”赫拉格说。
“你有什么事?我时间很紧。”
“我来请您给我一次机会。”赫拉格说,“我昨天停机器,是为了救一个掉下去的工人。他的命……”
“命?”老板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在这里,一分钟等于两千元币。你整整停了五分钟。他的一条命值多少?你告诉我。”
“人不是这样算的。”赫拉格说。
“不是这样算,那是怎样算?”老板说,“我养这厂,不是来做慈善。少一个工人,我再招十个。可机器停了,这损失没人补我。”
“我也在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赫拉格说,“我从来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次。”
“行。”老板从椅子上坐起来,把雪茄拿下,在桌上轻敲两下。
“你想回来,可以。”
“谢谢老板!”赫拉格说。
“别急。”老板笑,“先拿两千元币。补偿那五分钟。给了,你就回来。”
“我拿不出。”赫拉格说。
“那你还求我?”老板说。
“我一个月才五十元币,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我真的……”
“你的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老板说,“他们能替我赚钱吗?不能。多两张嘴,你活该穷。我告诉你,外面像你这样的工人,要多少有多少。年轻,老实,还不会多管闲事。”
“你再说一遍。”赫拉格慢慢抬起头。
“我说,你的孩子,和我没关系。”老板说。
“啪!”
赫拉格一掌拍在桌上。
“你们这些坐在上面的人!从来不把下面的人当人!我们不是机器!我们是活人!我们有孩子,有家,有名字!”
老板像看一只炸毛的老狗。
“喊完了?”他说。
“喊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你会后悔的。”赫拉格说。
“我从不后悔。”老板说。
“资本家,不会打会输的赌。”
赫拉格推门而出。
他没有再说狠话。
他只是把门摔得极响。
可那响声很快被机器的轰鸣吞掉了。像一滴水落进铁水里。没有人在乎。
他气冲冲走回家。
炉子没开。两个孩子还没回来。摩兰卡坐在床边,像已经等了他很久。
“你脸色不好。”她说。
“没事。”赫拉格说。
他翻箱倒柜。只找出三枚元币。
他把它们放到桌上,在极淡极淡的光里看了半天。
“只有三个了。”摩兰卡说。
“我知道。”赫拉格说。
“一天都不够。”摩兰卡说。
“所以我来想办法。”赫拉格说。
“你想什么办法?”摩兰卡说,“我们这样人,连力气都卖不出价。”
“我还能卖唱。”赫拉格说。
“赫拉格。”摩兰卡喊他。
“我知道。”赫拉格说,“我不会让你和孩子饿着的。”
他说得很稳,像把这几个字当成了命。
“摩兰卡,就算我现在一无所有,我仍然爱你。”他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傻话。”摩兰卡说。
“不是傻话。”赫拉格说。
“你以前也这么说。”摩兰卡说。
“以后也这么说。”赫拉格说。
摩兰卡没再说话。
她只是把头极轻极轻地靠在了他胸口。
“我信你。”她说。
“我信你,赫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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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从高处落下来时,希斯塔变得更像地狱。
那些摩天楼越亮,地底就显得越黑。地下十五层,过道里全是水汽与旧烟。墙上的苔藓已经厚得能出水。拐角处,几个小灯像快要咽气似的一明一暗。男人们低着头,像没有脸的影子。女人们走得更快,像怕在黑暗里被谁看见。
赫拉格背着那把旧吉他,站在一条极窄的巷口。
很多人不认识他。
他以前也从不来这儿。
可今晚,他必须来。
吉他盒放在脚边。琴已经旧了,木纹很清,几根弦微微生锈。他坐在一个倒扣的铁桶上,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
“咚。”
那声音在机器声里并不起眼。
可他还是一下一下地弹了起来。
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了一下。有人听了一小段,往他脚边放下一枚极小的硬币。有人只是低头经过,像没有听见。也有几个孩子从旁边跑过,又折回来,蹲在巷口,眼睛亮晶晶地看。
“爸爸,那个人弹的是什么?”一个孩子问。
“吉他。”旁边的大人说,“很旧很旧的东西。”
“能唱吗?”孩子说。
“能。”赫拉格说。
他开口。
声音很哑,像被这座城里的灰泡了太久。
“我见过你没有看到过的光。”
“我住过你没有住过的家乡。”
“可它们都已经死了。”
“只剩下会转的轮子,在头顶一声不响。”
没人鼓掌。
可也没人走。
几个工人站着,眼睛望着地面。他们像从这个陌生的歌声里,忽然听见了自己。那种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一块饼分两顿吃,连哭都没有力气哭出来的自己。
一曲终了。
很静。
只有机器还在远处一声声地吼。
赫拉格弯腰,把琴盒收好。
“明天再来吧。”有人说。
“好。”赫拉格说。
他背着吉他,朝家的方向走。
可就在拐角,三个极瘦的年轻男人拦在了他面前。
“老头,生意不错啊。”中间那个笑。
赫拉格没说话。
“把你盒子里的都交出来。”另一个人说。
“我家里有孩子。”赫拉格说。
“谁家没孩子。”那人笑,“拿出来。别让我们自己动手。”
赫拉格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一拳打在中间那人脸上。
那人根本没料到。一个看着像烂木头一样的老工人,竟然敢先动手。可他还没回过神,赫拉格第二拳又到了。紧接着一脚,把旁边一个想靠上来的人踹了个踉跄。
“别碰我孩子。”赫拉格说。
“你他妈的!”一个小混混从地上爬起来,从裤腰里摸出一把刀。
赫拉格想躲。
可另外两个人已经把他抓住了。
那刀极冷。
第一下,扎进肚子。
第二下。
第三下。
赫拉格像一袋被划破的沙,慢慢倒了下去。
耳边突然什么也听不清了。
只有那三个人跑了。
跑了,还回头骂了几句。
他没有再动。
他只是看见眼前越来越黑。
像希斯塔的地底,正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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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酒精味。
还有一点发霉的布。
他睁开眼。
不是家。
是一间更窄更旧的屋子。
一个女子坐在旁边。
她低着头,正在给他换药。她的脸很白,像很久没晒过太阳。黑发有些乱,但眼里的神色极静。
“醒了。”她说。
“你是谁?”赫拉格问。
“是你救了我。”女子说,“我后来又折回去,看见你倒在那里。我没有别的办法,就把你弄到了我这儿。”
“你是……”赫拉格想了好久,才想起她。
是那个在巷子里被小混混抢东西的人。
“你拿回你的镯子了吗?”赫拉格问。
“拿回来了。”女子低声说。
“那就好。”赫拉格说。
“你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个。”女子说,“你自己的命都快没了。”
“我家里有两个孩子。”赫拉格说。
“我也是。”女子说,“我父亲也……”她顿了顿,“他以前也是工厂的。从高处掉下来,机器压断了腿。后来他不想连累我,自己了结了。”
“什么时候?”赫拉格问。
“很久了。”女子说。
“那天我救的人,是你父亲?”赫拉格忽然说。
女子猛地抬头。
“是你停了机器?”
“是。”赫拉格说,“可我还是没救回他。”
女子看着他,眼泪极轻极轻地掉下来。
“谢谢。”她说。
“我没有资格收你的谢。”赫拉格说。
“不。”女子说,“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没用。”赫拉格说。
“那也要当。”女子说,“我父亲说过,有些人到死都只是个编号。可我们不能连编号都不如。”
她把镯子取下来,放在赫拉格枕边。
“你帮我拿回来。我没什么能谢你。这个给你。”
“我不要。”赫拉格说。
“收下吧。”女子说,“你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吗。能换一点,就换一点。”
“那你怎么办?”赫拉格说。
“我不用了。”女子说。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
“活着可能比死还难。”她说,“可你刚才,没有求他们。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死。”
她走了。
赫拉格想叫住她。
可腹部的伤像火烧一样,他连喊她的名字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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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格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不是太阳。
是机器响了。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每走一步,肚子都像要重新裂开。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家挪。等回到家时,两个孩子已经去上学了。摩兰卡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她问。
“摔了一跤。”赫拉格说。
“你骗我。”摩兰卡说。
“只是摔得重了点。”赫拉格说。
“赫拉格。”她叫他的名字。
“我没事。”他说,“我真的没事。”
他慢慢走进屋,把门关上。
“我把钱给你。”他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当掉镯子换来的十几枚元币,放在桌上。
“你哪来的?”摩兰卡说。
“赚的。”赫拉格说。
“怎么赚的?”
“卖唱。帮人搬货。”他说,“别问那么多了。”
“可你的伤……”
“不疼。”赫拉格说。
他转身,朝床铺走。
刚坐下,喉咙里就涌出一阵极浓极腥的甜。他一口吐在掌心。
血。
他没有让摩兰卡看见。
只是极轻极轻地把手背到身后。
“我们还能撑几天。”他说。
“够吗?”摩兰卡说。
“够。”赫拉格说,“够我们找到路。”
他看向墙边。
孩子们已经离开。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炉子,旧床,几块破布,和那把重新靠在墙角、已经很久没被打开的吉他。
“等天好一点。”他想,“我再给他们弹一次。”
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等不到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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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摩根和赫默回来了。
“爸,我们今天学校学了好多!”赫默一进门就说。
“学了什么?”赫拉格坐在椅子上,脸色很差,可还是尽量笑着。
“老师说,我们以后也能去观景台。”赫默说。
“对。”摩根说,“他说那里能看到真的天空。”
“那你们以后一定要去。”赫拉格说。
“我们想和爸妈一起去。”赫默说。
“好。”赫拉格说,“等爸爸这阵忙完,我们就去。”
“真的?”赫默眼睛一亮。
“真的。”赫拉格说。
他抬头,看向窗外。
可那里没有天。只有一根又一根的管子,和一整片被黑烟盖住的灰。
“赫默。”他说,“去把哥哥的领子洗一洗。他那儿又沾了灰。”
“好。”赫默跑出去。
“摩根。”赫拉格又说。
“嗯。”摩根站在他面前。
“你是哥哥了。”赫拉格说,“要学会照顾自己。也要照顾妹妹。”
“爸,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摩根说。
“没事。”赫拉格说,“随便说说。”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摩根的肩。
“你比爸强。”他说。
“我才没有。”摩根说。
“你有。”赫拉格说,“你以后会走出去。”
“去哪里?”摩根说。
“去能看见太阳的地方。”赫拉格说。
他说完,又咳嗽了几声。那声音极深,像从肺里撕出来一样。
摩兰卡从厨房走过来,看了看他。
“今晚别出去了。”她说。
“嗯。”赫拉格说,“不出去了。”
“我煮了点热水。”摩兰卡说,“你擦擦。”
“好。”赫拉格说。
他站起身,慢慢朝屋后走。
经过墙角时,他偷偷把带血的手在旧布里擦了擦,又朝那柄吉他看了一眼。
“以后吧。”他想。
“以后,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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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赫拉格还是出门了。
他背着吉他,走上了立交桥。
不是去卖唱。
他只是想找个高一点的地方,看看天。
可希斯塔的天,从地底看,永远是黑的。哪怕站到桥上,也只能看见更多更高的楼。它们像一群不会倒下的钢铁,把最后一点星光都挡得严严实实。
“摩兰卡。”他低声说。
“孩子们。”
“我可能,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风从桥下吹上来。
大得有些冷。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几个穿着黑衣、戴着面罩的人,从桥那头慢慢走来。
“早猜到了。”赫拉格说。
“他也只能来这招。”他像在自言自语,“资本家,不会打会输的赌。”
“赫拉格?”一个声音说。
“是。”他说,“1#5896。”
“老板让我带句话。”那声音极冷,“你输了。”
“我知道。”赫拉格说。
“可我不跪。”他说。
他把吉他靠在栏杆边,站直了身体。
“我这一生,做过不少错事。可我只后悔一件。就是没能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带他们出去看看。”
“别废话了。”那人说。
“动手吧。”赫拉格说。
“我不会求你们。”他说,“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刀没入他胸口时,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怎么看那把刀。
他只是在最后几秒里,极轻极轻地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摩兰卡。”他说。
“赫默。摩根。”
“对不起。”
他倒了下去。
几秒后,他被从桥边推下。
像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被这座城市用旧了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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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默在拐角看见了这一切。
她没有出声。
因为父亲在出门前,给她说了一句话。
“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咬住自己的手。咬得血都流出来。她像被钉在了那个极窄极暗的角落。她看见父亲的吉他。看见那柄刀。看见父亲从桥边掉下去。看见黑衣人们像几道没有颜色的风,走远了。
她才敢出来。
她跪在桥边,放声大哭。
“爸爸——”
可她的声音太细,很快被整座城市的机器声吞掉了。
没有人在乎一个孩子哭。
在希斯塔,眼泪和血一样,从来都不值钱。
她像丢了魂一样走回家。
门半掩着。
门口有几滴新的血。
她推开门。
炉子灭了。桌上还有几块硬饼。母亲和哥哥倒在地上。哥哥的一只手朝门口伸着。
“赫……默……”
那是他最后挤出的两个字。
赫默站在门口。
她没有动。
没有哭。
甚至没有呼吸。
她只是看着。
看着烛台翻了,火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屋子重新黑下去。看着这世上所有还与她有关的东西,都在这一夜,慢慢变成黑色。
天又亮了。
机器又响了。
工人们又出门了。
他们从赫默家门口经过。有人朝里看了一眼。没人停下。
赫默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合眼。
等最后一滴眼泪也干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妈妈。哥哥。爸爸。”
她一个一个叫。
没有人回答。
她走出家门,走向立交桥。
桥上的血已经干了。
她站在那儿,像一株从灰里长出来的、已经不会哭的草。
“我来找你们了。”她说。
“我们一家团聚吧。”
她闭上眼。
朝前迈了出去。
---
风很大。
她听见了风。
后来,风停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没有死。
不是摔在桥上,也不是摔在地上。
是有人抱住了她。
她抬头。
一张极年轻极安静的少女的脸。
“为什么想死?”那人问。
“我什么都没有了。”赫默说。
“不。”那人说,“你还有你自己。”
“你不懂。”赫默说。
“我懂。”那人说。
她叫潇静。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黑发少女。那是阿丽娜。
潇静把赫默放下来。
“我知道你多难过。”潇静说,“我也死过很多人。我也曾一个人走到桥上。我也想过,跳下去算了。”
“可你没有。”赫默说。
“对。”潇静说,“因为还有人要我活着。那时候是我弟弟。现在是你们。”
“没有人要我了。”赫默说。
“我要你。”潇静说。
“为什么?”赫默说。
“因为我们一样。”潇静说,“我爸妈也死了。也是被他们害死的。可我没有死。我走到这里,就是为了让像你这样的孩子,不用再一个人往桥下跳。”
“我要反抗他们。”赫默说。
“可以。”潇静说。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赫默说。
“可以。”潇静说,“但你得先答应我,不许再寻死。”
“我答应。”赫默说。
潇静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灰。
“别怕。”她说,“以后有我们在。”
阿丽娜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灰绿色头发、瘦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小女孩,慢慢别过头去。
“这操蛋的城。”她低声说。
“它不会好起来。”潇静说,“除非我们把它整个翻过来。”
她抬起头。
远处,希斯塔的几十根烟囱仍在冒烟。
像一座永远喘不过气的野兽,正等着有人朝它最深最黑的地方,开上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