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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阿丽娜的往事 不敢回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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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日起,你被任命为七神使。”
“你会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
“而阿丽娜这个名字,将被你亲手忘掉。”
“是,帝下。”
这是路西法第一次开口回应撒旦。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宫殿极高,高得不像为人而建。黄金与黑曜石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光从几十层楼高的彩窗中落下来,像水一样在她脚边流动。撒旦坐得极高,像一团被永恒的光与暗同时包裹的影。他的脸并不清楚。只有一只极白的手,轻轻支着下巴。
“路西法。”他说。
“是。”她低头。
“去南边。”他说,“那里有一座城,一帮奴隶正在作乱。把他们解决掉。”
“是。”她说。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那是哪座城。
她已经很久不问原因了。
宫殿外的磁场极强,能把普通人的骨头压碎。可对她来说,那不过是风大了一些。她走上台阶,看见殿前的大片石地。地面上到处是深坑。不是炮弹留下的。是那些曾想闯殿的人,被力量压得跪下来时,用膝盖和拳头生生砸出来的。
“真惨。”她想。
可她没有停。
她也曾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只是她连跪下的资格都失去了。
那天夜里,她独自坐在自己殿中。
窗子很高,望出去,能看见一整片灰蓝色的星穹。月亮像一枚极冷极白的旧币,薄薄地贴在天上。她坐在石台边,怀里抱着那柄长刀。刀鞘是黑的。刀刃没有出鞘。可她的手指一直极轻极轻地抚着它,像在摸一只已经不会说话的旧兽。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问。
“我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闭上眼。
三年前的画面,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了上来。
那时她还不叫路西法。
她叫阿丽娜。
阿丽娜从地下城的旧屋中出来,朝餐厅走。
她的黑发束在脑后,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夜里捞出来的星。她没穿那件黑裙。那衣服太显眼。她只穿了身极旧的短衣,外面披一件灰黑色旧外套。长剑被她用布裹着,斜背在身后。
“阿丽娜。”一个男人朝她招手。
“今天有荞麦面包。”另一个人说。
“别抢了,给她留两块。”有个年纪稍大的女人说。
“我不饿。”阿丽娜说。
“你哪次不说不饿?”女人说。
阿丽娜笑了一下。
“吃一点吧。等会儿要出门。”她说。
“有任务了?”男人问。
“嗯。”阿丽娜说,“线人回来说,贫民窟那边有警察在做‘大扫除’。”
“大扫除。”女人冷笑,“他们清理垃圾的时候,从不会问垃圾同不同意。”
“所以我们得去。”阿丽娜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去。”男人说。
“我也去。”另一个人说。
“都去。”阿丽娜说,“但别太抱团。他们的武器比我们好。分散点,才不容易被一网打尽。”
“你像在说我们一定会被网住。”女人说。
“我只是不骗人。”阿丽娜说。
“你还是这样。”女人笑了。
阿丽娜没笑。
她只是拿起一块荞麦面包,极快极慢地咬了一口。面包很硬,像块发旧的木塞。可她嚼得很仔细。像要把这口粮里的每一分力气都吃进去。
吃完饭,她去了仓库。
仓库在楼上。一扇很重的旧门。她推开,里面很暗。只有墙边几块极小的元石发出极淡极淡的蓝。
那件黑色的裙子就挂在墙上。
很旧了。
可一点灰都没落。
领口挺着,腰线极利。袖口有极细极细的火纹。像有谁穿着它,在很多年前,走过更黑的路。
“还不到穿你的时候。”阿丽娜说。
她只拿起了那把黑色长剑。
剑一入手,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冷了下去。像被什么从里面慢慢拉紧了。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睛已经静下来了。
“走。”
他们从地下管道走。
管道里黑极了。只有几盏极老极旧的灯,像快瞎了的眼睛。水声从下面一阵一阵传来,又臭又冷。可他们走得很稳。因为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太多次。
“有人说过吗?”身后一个男人小声说,“这水里面,能洗出黄金。”
“听过。”阿丽娜说。
“那怎么没人来?”
“因为黄金太重。”阿丽娜说,“不是谁都能从臭水里把它带上去。”
“精辟。”男人说。
“快走。”阿丽娜说。
他们在一个旧井口停下。
阿丽娜第一个爬上去。
贫民窟和城市中心完全不像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霓虹,没有玻璃,没有那些亮得发假的墙。房子像从土里挣扎着长出来的,有的只有半面屋顶,有的连门都没有。巷子极窄,墙和墙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几只野猫从破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什么味?”有人说。
“血。”阿丽娜说。
她朝巷子深处走。
枪声从前面传来。
阿丽娜抬手,让他们停下。
“分两组。”她说,“左右包过去。没我命令,别出手。”
“好。”
他们像几道极轻极轻的影子,贴着墙根散开。
阿丽娜一个人从正面过去。
她看见几个孩子倒在血里。
不是大人的血。
是孩子的。
那些孩子看上去比潇枭还小。有一个趴着,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面包已经被血泡软了。另一个仰躺着,眼睛还睁着,像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杀。
“为什么?”阿丽娜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等回答。
因为前面,有个人正背对着她。
那人穿着极厚重的防御甲,头盔下透着两点极暗极红的光。他的拳头上全是血。指节上还粘着一小撮极细极软的头发。
“哦?”他转过身。
“又一个来送死的。”
他咧开嘴,想笑。
可阿丽娜没有给他机会。
她动了。
等那人再想说话时,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不是扭头。
是他的头,已经和身体分开了。
“我还没问完。”阿丽娜说。
她没看那具尸体。
她的剑已经收回,脚步继续朝前。
“别躲了。”她说。
楼顶有人。
几道极细极红的激光从雨棚后探出来。那是旧式狙击枪的瞄准光。他们在等,等阿丽娜再近一点。
“闪光弹。”阿丽娜低声说。
“别抬头。”
她话音刚落,一道极强的白光从前方炸开。跟来的几个队员没来得及闭眼,全被震得踉跄几步,有几声极短极低的呻吟。几发子弹紧跟着扫下来。一个年轻男人“啊”了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别动!”阿丽娜喊。
她没去扶他。
她只抬起头,朝那几道还在晃动的光走去。
“眼睛可以瞎,腿可以断。”她说。
“可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怕。”
她冲上去了。
黑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长极暗的弧。
火焰没有马上出现。
可当那一剑扫过楼顶时,整排雨棚像被从里而外点着了。火不是红色的,是黑色。从木架烧到铁架,从铁架烧到人。那些人想跳,可脚下的火比他们快。几声凄厉的喊叫从楼顶滚下来,又极快地消失。
“快救人。”阿丽娜说。
她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我没事。”男人坐在地上,左腿裤子已经红透了,“就是腿使不上力了。没事。命还在。”
“你刚才为什么挡我前面?”阿丽娜说。
“因为子弹朝你来的。”男人说。
“我不需要。”阿丽娜说。
“可我需要。”男人笑。
他笑得很轻,像这条伤腿根本不值一提。
可下一秒,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趴下!”
他猛地起身,把阿丽娜朝下一按。自己整个人扑在她身上。
一枪。
只一枪。
阿丽娜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极重,极短。像有什么从他背后钻了进去,又极快地停在他的心脏前面。
“不。”
她听见自己说。
“不!”
她抱住他。
他的血从鼻子里流出来。嘴角还带着点笑。他看着她,像还有话想说,可嘴唇动了动,只挤出极轻极轻的几个字:
“阿丽娜……带着我们的……信念……战斗下去……”
然后,他再没说话。
阿丽娜用手合上他的眼。
她慢慢站起来。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她脸上的血吹得发凉。
“你们不该动他们。”她说。
她朝剩下的警察走去。
黑色火焰从她背后极慢极慢地升起。
像有什么在她身体里,终于被彻底点着了。
“燃尽大地吧。”
她说。
火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烧去。
没有声音。
却比任何爆炸都更恐怖。
方圆两百米,所有能烧的东西全烧了起来。树成炭,铁成水,墙成灰。那些警察连叫都叫不出来。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团黑火是从哪里来的。
阿丽娜没停。
她拖着她那柄黑剑,从贫民窟一直杀到了中央区域。每踩一步,地面就烧一片。她像从地底爬出来的黑色太阳,所过之处,没有活物。
直升机从天上来了。
“束手就擒吧!”喇叭在头顶响。
“你已经没路可逃了。”
“我宣判你,死刑。”
机枪开始转。
子弹像雨一样泼下来。
阿丽娜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头。
因为又有几道黑影挡在了她面前。
“不……”她说。
“你们为什么总这样?”
她听不见回答。
因为枪声已经把一切盖过了。
她只看见血从他们身上落下来,像雨。像从她这辈子所有不敢流的眼泪,忽然全落了下来。
“不要了。”
她说。
“我不逃了。”
她的眼睛慢慢变红。
然后,一道极白极白的光,从天而落。
没有痛。
没有声音。
只有光。
那道白光将整个广场都抹平了。
不是烧。
不是炸。
是抹。
像有人用一块看不见的布,把这一片世界,轻轻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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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丽娜再醒来时,她躺在一片极凉的大理石上。
那石头极亮,亮得能映出她的脸。她皱着眉,慢慢坐起。手里还握着那柄剑。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欢迎来到最高统治层。”一个声音说。
她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高处。
他穿得极华丽。金色。银色。黑色。所有颜色都像长在他身上。他手中有一柄金色的剑。不是武器。更像一根教鞭。
“你是谁?”阿丽娜问。
“我叫撒旦。”男人说,“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这个国家没有主人。”阿丽娜说。
“很快就有了。”撒旦说。
“你把我弄来,想干什么?”阿丽娜说。
“做我的兵器。”撒旦说。
“你做梦。”阿丽娜说。
她朝他冲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从上面压住了。双腿不受控制地弯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没用的。”撒旦说,“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规则。”
“你……到底做了什么?”阿丽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什么也没做。”撒旦说,“只是你的身体太诚实了。”
“它知道谁才是王。”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
阿丽娜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见一片极亮极亮的光,从他那身华服里透出来,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烧成影子。
“抬起头。”撒旦说。
阿丽娜发现自己真的抬起了头。
“告诉我,你叫什么?”撒旦说。
“阿丽娜。”她说。
“多好的名字。”撒旦笑。
他弯下腰,手指极轻极轻地抬起她的下巴。
“那么,从今天起,你不叫阿丽娜了。”
“你叫路西法。”
“我会给你新的力量,新的身份,新的记忆。”
“而你,会替我杀光所有不听话的人。”
阿丽娜看着他。
她想反驳。
可她发现,自己的嘴已经开始不听她的话了。
“我……”她说。
“是,主人。”
她的眼睛慢慢空了。
像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从她脑子里被一点点抽走了。
父亲。
黑剑。
地下城的火光。
还有自己站在队伍最前面时,那种从脚底一直烧到喉咙的信念。
全都在一瞬间,化成灰。
“很好。”撒旦说。
他朝旁边看了一眼。
“萨麦尔。”他说。
“在。”一个极清亮的少女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丽娜斜斜地看去。
一个金发金瞳的少女从侧门走出来。她穿着极利落的软甲,肩上扛着一柄和身体差不多的巨锤。她的眼神很亮,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阴天。
“带她下去。”撒旦说。
“是。”少女走到阿丽娜面前。
“路西法?”她歪了歪头,“这名字真够难念的。我叫萨麦尔。”
她伸出手,笑了一下。
“我劝你起来。别一上来就死气沉沉。否则以后吃饭的时候,会很倒胃口。”
阿丽娜没有握她的手。
“真冷淡。”萨麦尔也不生气。
她把巨锤往肩上一颠,转身朝外走。
“跟上来。宫殿很大,走丢了我可不想找你。”
阿丽娜站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可身体已经动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阿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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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的夜很静。
路西法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床边。
手里还握着那柄刀。
“父……亲。”
她极轻极轻地说。
那个词像从她碎裂的记忆里,慢慢爬上来的。
然后,她又想起来了。
自己的父亲,可能还活着。
就住在南方一座已经被黑火与旧愿填满的城市底下。
“我要去看看。”她说。
她把刀重新别回腰间。
门外,萨麦尔抱着一袋从哪座城里带回来的甜饼经过。
“这么晚还出去?”她说。
“我去杀人。”路西法说。
“你真没意思。”萨麦尔说。
“那你呢?”路西法说。
“我回房。”萨麦尔说,“明天见。”
“如果我还回得来。”路西法说。
“你当然回得来。”萨麦尔笑,“你可是路西法。”
路西法没有再说话。
她朝宫外走。
夜很黑。
可她的眼前,却像有一小片极旧极旧的月光,正从很远很远的南方,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