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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路向北 一直向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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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出卡地亚城很远,远到已经分不清耳边是自己的喘气声,还是从那座燃烧着的旧城里追出来的风。
双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脚底都像有细小的针从下往上扎。到最后,两个人几乎是一起摔在路边。他们再也跑不动了。肺像被谁用手捏着,一吸就疼。喉咙里全是血的味道。
潇静先停下来。
她回头看。
城市已经不见了。
卡地亚的钟楼、高架、全息广告牌、旧教堂,全都没了。像被那片巨大的夜色一口吞了进去。来路只剩下一条灰蒙蒙的、被风吹得极干净的土路。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他们终于逃出来了。
可这种感觉,一点都算不上胜利。
潇枭跪在地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那张照片。
已经被汗浸软了,又被他一路上死死捂着,边角全是褶皱。他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把它铺在膝盖上,用指尖慢慢抚平。有一道折痕正好横过母亲的脸,像在她笑脸上划了条细线。
“没事的。”他小声说,“会好的。”
可那张照片只是被压平了一点,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样子。
潇静靠在一棵枯树旁。
树早死了。枝干极硬,树皮裂开好几道深深的口子。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极轻极轻地抖。没有声音。只是抖。像有太多东西堵在喉咙里,哭也哭不出来。
风很大。
荒野里的风没有遮拦,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一路吹过来,把草茎压得贴地,把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空气里有种很干很苦的气味,像泥土被太阳烤焦后,又混进了一点极旧极旧的灰。
天色渐渐暗了。
落日把整个西边烧成一种极沉的橘红。那光不暖,只像火。像卡地亚城还在他们背后烧。云被拉成一条一条,从红变成紫,又变成一种像淤青一样的暗蓝。
“潇枭。”潇静忽然开口。
“嗯?”潇枭抬头。
“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要散。
潇枭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轮落日,又看看自己面前越来越长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说。
“对啊。”潇静说,“我们能去哪儿?”
这问题太沉了。
他们只是两个刚拿到元石的高中生。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街上笑,还在商量着要去吃奶油烧鸡。几个小时后,家没了,学校没了,城市也没了。他们像被从旧日子里连根拔出来,扔进这片连路都看不见的荒野。
“北方。”潇静忽然说。
“北方?”潇枭看向她。
“我们得去找北方的城市。只要到了北边,总会有人愿意帮我们。就算没人帮,我们也能再找个地方。只要别停下来。”
“可我们没有钱。”潇枭说。
“能走就行。”潇静说。
“也没有吃的。”潇枭说。
“能找到。”潇静说。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潇枭说。
“因为如果不这样想,我们可能连今晚都熬不过去。”潇静说。
她抹了一下眼睛,慢慢站起来。然后极认真地拍掉身上的尘土,像要把这短短几个小时的狼狈,从自己身上赶走一点。
“走吧。”她说,“先找地方休息。”
“好。”潇枭点头。
他们朝北走了一小段路。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极薄极薄的一层星。风比之前更冷,像从地底翻上来的。潇枭忽然停下,蹲在几块石头边。
“我试试。”他说。
“试什么?”潇静问。
“元技。”
他伸出双手,掌心对着地面。
“岩阵,岩石凝聚。”
话音刚落,几块散在地上的碎石动了。它们像被什么从下面托了一下,极慢极慢地朝一起凑。石头的棱角互相磨着,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不一会儿,几块大石已经拼在一起,垒成一个半人高的石堆。潇枭又催了一下,两边的石头继续向上,搭出一个极矮极窄的遮蔽口。
“只能这样了。”潇枭喘着气说,“能挡一点风。”
“不错。”潇静说,“你第一次用就能这样,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比我打架的时候还累。”潇枭笑了一下。
“今晚先在这里过。”潇静说,“明天再赶路。”
“明天朝哪走?”潇枭问。
“北边。”潇静说,“一直朝北。”
两个人靠着那个极矮极简陋的石堆坐下。
潇枭把那块大石头往潇静那边推了推,想替她多遮一点风。潇静看着他,又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像疯了一样砸向那个人的场面。那时候他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恨。她忽然觉得,这个比她晚出生几秒的弟弟,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了。
“潇枭。”她说。
“嗯?”
“那张照片,你要收好。”潇静说。
“我知道。”潇枭说。
“以后不要那么冲动了。”潇静说,“我们不能再少一个了。”
潇枭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的。”他说。
风还在吹。
但那个小小的石堆,真的替他们挡掉了一部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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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地亚城内。
火已经小了些。
有些楼还在烧,但更多地方只剩青烟。街上的霜还没化,有些地方覆着一层极薄的冰,踩上去又硬又滑。几盏灯还亮着,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极不真实。
叶莲娜坐在一处破败的街心广场边。旁边升起一堆篝火。火不大,却极暖。那火光在她银黑相间的头发上跳,像把两种颜色也一起点着了。
伊诺坐在她旁边。
她很瘦。
瘦得几乎有些过头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肩膀很窄,整个人缩在那件破旧外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蓝。她有一头极淡极淡的蓝色头发,在火光下像一层覆在头上的霜。
“伊诺。”叶莲娜说,“我们好久没这么暖和过了。”
“是啊。”伊诺小声说。
“在南方的时候,冻原给我们的只有冷。白天冷,夜里更冷。连梦都是冷的。”叶莲娜说,“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强起来了。没有人能再把我们按回去了。”
她伸出手,在火边慢慢烤着。
“奴隶们的胜利,很快就会到来。”
伊诺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可她的脸色还是太白了。
“吃吧。”叶莲娜把一块刚烤热的面饼递给她,“今天的战利品。”
“谢谢。”伊诺接过,小口小口地咬。
这时,一个极高极壮的男人从后面走过来。他左手提着一个铁桶,右手拿着一瓶不知从哪找来的酒。火光把他影子拉得极大,像半堵墙。
“哥哥。”伊诺抬头。
是戴夫。
“今天哥哥真厉害。”伊诺说,“一下子就能敲碎那么多人。”
戴夫看着她,没笑。
“下次用元技的时候注意点。”他说,“虽然你的冰很厉害,可你身体撑不住。”
“只要能带大家赢,我怎样都行。”伊诺说。
“什么叫怎样都行?”戴夫的声音沉下来,“你是在拿命换。”
“我换得值。”伊诺说。
“伊诺!”
“哥哥,我们已经不是奴隶了。”伊诺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我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敢拼。我是人。自由的。只要能带大家赢,我付出一点不算什么。”
“可那是你的命。”戴夫说。
“我知道。”伊诺说。
“你总说知道,真出事就晚了。”
“哥哥,我……”
“下次不要用了。”戴夫说,“有你哥我。我顶不住的时候,你再上。”
他的语气不像在商量。
伊诺被他的态度震了一下,没再说话。
“对不起,哥哥。”她低下头,“我知道了。”
戴夫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酒瓶放到旁边,在火边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不想连你也没了。”
伊诺没听清。
“什么?”她问。
“没什么。”戴夫说,“吃你的饼。”
叶莲娜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们兄妹俩真是。”她说。
“她从小就这样。”戴夫说。
叶莲娜没接话。
她知道,南方冻原上的奴隶,光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更别说伊诺这种从那么小就被带进矿区的孩子。她那么瘦,就是因为从没吃过饱饭。可她还是觉醒了元技。不是靠天赋。是靠那几块在被逼到绝路时,硬生生按进自己身体里的元石。
“我们这一路打过来。”叶莲娜说,“很多人都在强制使用元石。把元石硬按在自己身上,用命去换一点能战斗的力量。我们知道这会死。可还是得用。不然连站着都难。”
“所以我才说,能不用的时候,就别用。”戴夫说。
“对。”叶莲娜说,“能不用就不用。我们的命不是用来一次性烧完的。”
“可总有必须用的时候。”伊诺说。
“那就等那个时候再说。”叶莲娜说。
她看向篝火。
火里发出几声极轻极轻的“噼啪”。
就在这时候,伊诺忽然极轻极轻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
她咳得极轻。
可那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被硬拽出来的。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撞了一下,朝旁边一歪,直直倒了下去。
“伊诺——!”叶莲娜反应极快,一把抱住她。
“伊诺?伊诺!”
伊诺没应。
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泛着很淡很淡的青。
“来人!叫医生!快叫医生!”叶莲娜喊。
戴夫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冲过来,从叶莲娜手里把伊诺接过去,转身就朝医疗队的方向跑。
“让开!都让开!”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一整夜,伊诺都没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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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第一束光从窗外照进来时,伊诺慢慢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空气里有很淡很淡的药味。她躺在一块旧布铺成的床上,身上盖着两件不知道是谁脱下来的外衣。手背上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针管,连着半瓶看不出颜色的液体。
“我……在哪儿?”她的声音极哑,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床边,叶莲娜坐着。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戴夫坐在另一边,两只手握着她那只没插针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你醒了。”叶莲娜说。
“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伊诺说,“我又没死。”
“你差点就死了。”叶莲娜说。
“我没事。”伊诺说。
“你昨天用了太多次元技。”旁边的医生说,“身体已经严重透支。你以前底子就薄。在矿区里,长期吃不饱,又一直被寒气打着。这回是撑过来了。可如果再来一次,就不好说了。”
“那我还能用元技吗?”伊诺问。
“不能。”医生说。
“真的不能?”
“再用的后果,你承受不了。”
伊诺沉默了。
叶莲娜看着她,眼里那点泪花闪了一下。
“以后你到后方去。”她说,“正面有我在。你先把身体养好。”
“可是……”伊诺说。
“没有可是。”叶莲娜说,“你如果再倒一次,我会后悔一辈子。”
“叶莲娜说得对。”戴夫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哥……”伊诺看着他。
“你长大了。哥说不动你了。但你不能总这么不拿自己当回事。”戴夫说,“我只有你一个了。”
伊诺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我以后不冲了。”
“你也不许再这样了。”她对叶莲娜说。
“我尽量。”叶莲娜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伊诺说。
“因为我要保护你们。”叶莲娜说,“就像你们也想保护我一样。”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清晨的太阳从废墟后慢慢升起来。
照在破败的街道上。
照在几个还温热的火堆上。
照在那些已经不能再说话的人身上,也照在那些还活着的人脸上。
风从南方吹来。
带着灰,带着冷,也带着一点极轻极轻的、像从篝火里飘起来的暖意。
“太阳出来了。”伊诺说。
“嗯。”叶莲娜说。
“今天会好一点吗?”伊诺问。
“会。”叶莲娜说,“只要我们还能看见太阳,就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道还是乱的。楼还是破的。可天已经亮了。
“我们还会继续走。”叶莲娜说。
“一直走到再没有人叫我们奴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