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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从未设想的道路 我应该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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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被从天上掀下来的一块黑布,把整座卡地亚城笼在了下面。
潇静拉着潇枭,在林子里拼命地跑。没有路,也没有方向。他们只是朝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跑,朝着离火、离惨叫、离那些刀光远一点的地方跑。树枝不停刮在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像无数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脚下的泥土松软发潮,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一种极轻极闷的“噗嗤”声。那声音像从他们自己身体里冒出来的一样,追着他们,怎么甩都甩不掉。
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更远处,有追兵。
“别让他们跑了!”
“那边有动静!”
“搜!往林子里搜!”
那声音极远,可每一句都像贴着他们后脑落下。
他们不敢停。
也不能停。
潇枭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潇静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提。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袖子里。两个人的喘气声在黑暗里又粗又重,像两头被追进绝路的小兽。
“姐,我们还能去哪儿?”潇枭的声音断断续续。
“先出城。”潇静说。
“外面呢?”
“不知道。”
“我们会死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现在还活着。”潇静说。
她没回头。
她不能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还在烧的家。看见他们住了十几年的旧楼,他们一起吃饭的桌子,妈妈留下的那张老照片。她已经把它塞在怀里了。她的胸口很烫,像被那几片碎玻璃一直贴着。
他们沿着树影朝南边城墙跑。
城市的光还在远处跳。
不是灯。
是火。
火把天烧成一种极诡异的橘红。那红从楼顶漫到云层,又像血一样从云层里渗下来。他们经过城北边缘时,曾从几棵树的缝隙间看了一眼市区。
潇静只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差点再迈不开腿。
曾经热闹的街道已经被冻住了。
不是被雪盖住,也不是被冰封住,而是被一层极薄极薄、却极硬极亮的霜痕覆住。那霜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像从地底长出来的白色经络,沿着地砖、墙面、路灯、窗台,一路蔓延到所有能爬上去的地方。整条街像被抽走了声音,抽走了颜色,抽走了活气。路灯的灯丝还在亮,可那光像被冻住了,一圈一圈泛着极冷的蓝。
街上没有人。
只有几具保持着奔跑姿势的影子。
有的还伸着手。
有的张着嘴。
“冰。”潇枭低声说,“这是元技。”
“叛军里也有元技拥有者。”潇静说。
“他们不是奴隶吗?”潇枭说。
“是。”潇静说,“可他们从元石里醒过来了。”
风从冰面吹过,带着一丝极细极细的哨音。
像有谁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旧歌。
他们不敢再停,继续朝前跑。
另一条街上,火光极盛。
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站在街中央。
他很高,极瘦。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身本来极暗,像从旧铁里抽出来的。可就在他抬起手的那一下,整柄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着了。
红。
从刀尖开始,一层极烈的红沿着刀身迅速蔓延。那不是包在刀外面的火,是刀自己烧了起来。火光把他的脸映亮,把他的兜帽映红,也把整条街映得像泡在熔岩里。
前面还有几个城防军。
他们举着盾,拿着短杖和几把老式枪械,朝着他不停射击。子弹像撞在一层看不见的热浪上,还未近身就被弹开。几发擦着地面飞开,溅出一串火星。
“直视我。”那人说。
他声音不高,却像从街那一头直直砸过来。
“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废物。吸着人血,穿着好衣服,住在城里。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帝国的寄生虫。”
一个城防军手已经抖了。
“别、别过来……”
“我没要过来。”那人说,“我只是送你们上路。”
他动了。
手中的火焰像一道被甩出去的霞。
一刀。
两个人还没看清,已经倒了下去。
再一刀。
几个举盾的人连人带盾被从中间劈开。火星溅得老高,像有人在血里放了一场极小的烟花。
“啊——!”
“我的手!我的手!”
“别杀我!求求你!”
那人没停。
他像在完成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火光照在他脚下,像一条越拉越长的红毯。
潇静和潇枭没有再往那边看。
他们只是贴着城墙根,朝更黑的地方跑。
而叶莲娜,在城中最亮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握着自己的刀。
那刀慢慢虚化。
不是融化,也不是消失。而像被什么从现实里一点点抽走了,又重新在她手里凝聚成新的形状。四周浮起极细极细的黑色晶体,像从夜里长出来的冰,一片片、一粒粒,极快地附上刀身。原本破旧铁刀的模样彻底改变,变成了一柄由黑色晶体构成的刀刃。
刀形仍在。
可那黑里,渗着一层极深极深的暗红。
说不清是火光。
还是血。
“让我看看。”她抬起头。
“你们到底有什么能耐,能挡住我心中这烧了十几年的愤怒?”
她朝前方看去。
那是一个小队长,身后还站着十几个勉强排成阵型的城防军。他们举着盾,层层叠叠,像一堵随时会碎掉的墙。
“顶住!都给我顶住!”小队长喊。
“你们挡不住。”叶莲娜说。
她挥刀。
那刀没有发出太响的声音。
只是“嗡”的一声。
像有一根极粗极重的弦,在所有人耳边被猛地拨了一下。
风起来了。
周围的灯全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也不是被刀气震碎的。而像这片光本身被那柄刀从世界里轻轻剪掉了。街上只剩火。只剩黑。只剩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从刀尖里长出来的暗红。
“啊!这是什么!”小队长的声音从黑暗里挤出来。
“我的盾!我的盾裂了!”
“我的手!我的手指!”
“我动不了了!”
然后,是一声极响极脆的碎裂。
不是木头。
不是铁。
是盾。
是骨。
是一切曾经以为自己还能抵抗命运的东西。
那声音落下去之后,再没有喊叫。
世界又静了。
叶莲娜从黑暗中走出来,刀已不再发光。
她身后,几盏被震碎的路灯还在冒着极淡极淡的青烟。一队人躺在街上。刀剑散落一地。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叶莲娜没有再看他们。
她只是继续朝前走。
风吹起她那头银黑相间的长发。银的那半在月光下发亮,黑的那半几乎融进夜色里。她像从南方冻原深处走出来的旧神,也像一个被恨与苦水泡了太久、终于再也哭不出来的孩子。
“五个人,就能组成一支小队。”她说。
“四个队长,就能拉出一群敢拼命的人。”
“一支叛军,可以烧掉一座城。”
“可我们不碰手无寸铁的平民。”
她声音极冷,像在说给自己听,也像在说给那些已经跑远的人听。
“我们是来讨债的。不是来当新的狗。”
潇静和潇枭没有听见这些话。
他们已经跑到最南边。
城墙下有一条极窄极窄的旧小道,被荒草半掩着。那里没有巡逻的人,连火都还没有烧到。几块松动的旧砖从墙根里突出来,像一排被遗忘太久的台阶。
“这里。”潇静说。
“能出去吗?”潇枭说。
“能。”潇静说,“只要钻过去。”
她先蹲下,拨开那些半人高的草。草叶很利,像细小刀片,割得她手背生疼。可她没停。她把碎石和碎砖往旁边推,硬是清出半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你先。”她说。
“姐……”
“快。”潇静说。
潇枭咬着牙,侧过身,从那道缝里挤了出去。
潇静跟在后面。
他们爬出了城。
像两粒被从旧城墙缝里漏出来的火种。
城外没有灯。
只有一条极灰极灰的旧路,朝南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风很大,几乎要把他们单薄的衣服从身上剥走。
“走吧。”潇静说。
她拉起潇枭的手,朝那条不知通向哪里的路,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们长大了。
不是在学校里。
也不是在元石库里。
是在翻出城墙、踩进荒草的那一刻,忽然就长大了。
他们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也知道,从今以后,他们只能向前走。
像两颗从卡地亚夜火里逃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火星。
朝着从未设想过的路,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