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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老师说的 九月的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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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蓉城,秋意悄然而至。
华西院区中庭的香樟落了第一层碎叶,风穿过长廊时不再裹挟盛夏的闷燥,带着清浅的凉意,拂进常年灯火不息的普外科病区。
入科满一个月,陆时予彻底褪去了实习生的生涩。
从最初上台紧张手抖、病历反复修改、面对家属提问会局促,到如今独立完成全套术前宣教、常规换药拆线、规范书写大病历、上台稳当配合手术,成长速度落在所有人眼里。
科室众人早已默认了这对固定搭档。
沈砚冷、稳、准,是科室压舱石一样的存在;陆时予细、柔、稳,是最贴合他节奏的一助。两人站在手术台边,一个主刀破局,一个兜底补全,默契得仿佛并肩配合了数年。
周一早交班,科室公布本月轮岗调整。
同批实习生大多开始轮转去内科、急诊、影像科,唯独陆时予,被张主任特意点名,继续留在普外科跟随沈砚完成剩余实习周期。
消息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响起小声的艳羡。
能固定留在王牌普外科、跟定科室第一梯队的骨干医生,是本届实习生里独一份的待遇。
交班结束,众人散去,赵凯收拾病历的时候凑过来,语气真诚:“真羡慕你,沈老师从来不留人跟到底,陆时予,你是第一个。”
陆时予正在整理晨间查房的听诊器,闻言轻轻抬眼,淡淡笑了笑:“我只是运气好而已,况且跟着沈老师学到的多。”
他从不揽功,所有成长都归为平台与引路之人的馈赠。
赵凯看着他温和不争的样子,心里彻底服气。这段时间他看得很清楚,陆时予的留下来从不是运气,是别人熬不住的夜班他熬,别人嫌麻烦的疑难病例他啃,别人敷衍的基础操作他次次做到极致。
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两人。
沈砚拿着今日手术排班表走过来,指尖轻叩桌面,落在陆时予眼前。
“今天四台手术。”他语气平稳,“两台常规日间疝修补,一台良性肝血管瘤微创剥离,最后一台是老年复杂胆囊萎缩粘连,难度偏高。”
陆时予快速记下,抬头应声:“我准备好了。”
“肝血管瘤那台,你全程盯术野解剖。”沈砚垂眸看着他,语气带着专属带教的侧重,“这类良性占位层次柔和,但血管分支多,最适合练精细手感,今天允许你尝试浅层剥离。”
陆时予眼底瞬间亮了一下。
实习生能在主刀指导下参与浅层剥离,是极其难得的实操机会,属于科室规培生才有的权限。
“谢谢沈老师。”
“不用谢。”沈砚收回目光,语气清淡,“学得扎实,才有上手的资格。”
上午第一、第二台手术平稳顺利。
日间常规手术流程成熟、节奏固定,患者年轻、基础条件好,术中无突发状况,两台手术不到三个小时全部结束。下台时刚过十一点,距离午间休班还有一点空余时间。
护士站热闹得很,大家轮流领食堂配送的工作餐。
林晓冉拎着两份套餐走过来,径直把其中一份荤素搭配均衡、汤汁干净的放到陆时予手边:“给你的,特意给你留的清淡款,你胃浅,不爱吃重油重辣。”
陆时予微怔:“林老师怎么知道?”
“沈老师说的啊。”林晓冉笑得通透,随口一句,“上周夜班你吃重油的外卖没胃口,沈老师特意跟我们说,以后给你留清淡餐。”
话音落下,陆时予指尖轻轻一顿。
他自己都没太在意的细碎习惯、偶尔食欲不振的小细节,居然被沈砚默默记在了心里。
心脏像是被秋风轻轻拂过,软得发烫,浅浅的、细碎的悸动漫上来,悄无声息,藏得极深。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洗手池旁的男人。
沈砚正在冲洗手上的消毒液泡沫,脊背挺拔,侧脸清冷,眉眼平平,仿佛刚刚那句叮嘱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随口一提,没有半点特殊意味。
于他而言,或许只是随口关照后辈;可于陆时予而言,这份不动声色的细心,是日复一日相处里,最温柔的馈赠。
陆时予低头捏住餐盒,轻声道谢:“麻烦林老师了。”
“不麻烦。”林晓冉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笑着打趣,“咱们科室谁不知道,沈老师对你是独一份的耐心和照顾,别人犯错他直接扣分批评,你嘛……出错他只慢慢教。”
陆时予耳尖微微发热,不敢再接话,低头安静打开餐盒吃饭。
他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前辈对得力后辈的赏识和关照,不能多想、不能逾矩、不能亵渎这份干净的师徒情谊。
可心动从来不由人控制。
是每一次手术台上的提点、每一次夜班的兜底、每一次默默记住的喜好、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护持,日积月累,悄悄生根。
中午短暂休整完毕,下午重头戏如期而至。
第三台,肝血管瘤微创剥离。
患者三十岁,年轻女性,体检发现肝浅表血管瘤,体积适中,位置表浅,适合微创剥离。
上台前,沈砚在洗手池边和他简短对线:“一会我暴露术区,你持钳浅层分离,力道轻,贴着包膜走,不要深压,肝脏血运丰富,一旦破口出血,视野瞬间糊掉。”
“我记住了。”陆时予点头,眼底澄澈认真。
无菌穿戴完毕,上台、铺单、建气腹、进镜。
屏幕里肝脏包膜平整,血管瘤凸起清晰,边界规整。
沈砚稳稳持镜,暴露出绝佳术野,侧身让出半个操作台的位置,低声道:“来,你操作。”
这是陆时予第一次真正主刀参与剥离步骤。
他呼吸微敛,稳住手腕,持钳缓慢贴合包膜浅层一点点分离。
最开始两秒,指尖有细微的不稳。
沈砚就在身侧,声音极低,贴着耳边轻稳提点:“稳住,手别飘,呼吸放平。”
温热的气息轻轻擦过耳畔,干净的皂感消毒水味道包裹而来。
陆时予心神瞬间安定,手腕彻底稳下来,剥离节奏循序渐进,层次清晰,没有一丝多余损伤。
全程十分钟,浅层剥离干净利落,没有渗血,层次完美。
“很好。”沈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认可,“手感练出来了。”
器械护士忍不住感慨:“小陆医生学得太快了,我们从来没见过哪个实习生能第一次剥离就这么稳。”
陆时予收回器械,微微松气,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人:“是您指导得好。”
沈砚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模样,干净、热忱、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心底微动,面上依旧清淡,只淡淡一句:“别看我,看病人,手抖出了事,你负责?”
“抱歉……”
“继续保持。”
最后一台老年复杂胆囊手术,耗时最长。
患者七十四岁,多年胆结石病史,胆囊严重萎缩,腹腔内粘连严重,解剖结构紊乱,是普外科公认的高难度脏活。
老年患者基础病多,高血压、冠心病病史多年,麻醉风险、术中出血风险极高。
术前谈话,家属极度焦虑,子女四五个围在办公室,七嘴八舌询问风险、预后、会不会伤肝、会不会大出血、会不会下不了手术台。
场面嘈杂混乱,家属心态紧绷,猜忌、恐惧、担忧交织,几乎要吵起来。
沈砚端坐桌前,不慌不躁,逐条解答,客观罗列风险,坦诚说明手术难点,给出最优方案。
陆时予站在身侧,帮忙安抚家属情绪,条理清晰地把专业术语转化为通俗直白的解释,耐心抚平众人的焦躁。
两人一刚一柔,一决断一包容,硬生生把混乱的家属谈话梳理得条理分明,家属最终彻底安心,签字确认。
手术从下午四点一直做到晚上八点。
全程粘连松解、精细剥离、规避变异血管、稳妥结扎,步步如履薄冰。
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加上站足四个小时,陆时予双腿酸胀发麻,腹部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疲乏钝感,很轻,转瞬即逝。
他依旧全程稳稳配合,没有分神、没有松懈、没有流露半点疲惫。
直到最后一针缝合结束,器械清点无误,手术圆满结束。
走出手术间,夜色彻底落满蓉城。
院区灯火璀璨,长廊晚风微凉。
所有人都累得脱力,规培医生和护士纷纷揉着肩膀放松,唯独两人安静走在最后。
“今天辛苦了。”沈砚打破安静,轻声开口。
“我还好。”陆时予摇头,看向他,“您更累,全程高难度操作,一直紧绷着。”
沈砚侧头看他。
少年脸色比白天稍显苍白,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却依旧身姿挺直,眼神干净温柔,永远懂事、永远体贴、永远先顾及别人。
心底那点早已滋生的特殊在意,又重了一分。
“晚上不用加班复盘。”沈砚出声安排,“今天难度超标,回去好好休息,早睡。”
陆时予下意识应声:“好。”
两人并肩走回办公室换衣服。
科室人基本走完,空旷安静,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响。
沈砚脱下手术衣,随手搭在椅背,抬手松了松领口,目光无意间落在陆时予后颈——少年常年伏案工作,脖颈线条干净纤细,此刻微微前倾,收拾病历的动作轻轻带着疲惫。
他沉默两秒,忽然开口:“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陆时予动作一顿,回头浅笑:“还好,就是正常科室节奏,我能适应。”
他自己清楚,偶尔的乏力、偶尔转瞬即逝的腹部钝感,都是长期熬夜、高强度站立、饮食不规律的医护通病。科室人人都有,不值一提,更不必让人担心。
沈砚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没再多问,只淡淡叮嘱:“三餐规律,别总凑合。外科医生,身体是第一资本。”
“我记住了。”
收拾完毕,两人一同下楼。
夜晚的华西门诊楼已经熄了大半灯光,中庭香樟叶被晚风簌簌吹落,落在干净的地砖上。
一路走出住院部大门,夜里的风更凉了。
沈砚看着少年单薄的白衬衫外只套着薄款白大褂,脚步微顿,下意识开口:“晚上风凉,下次下班多穿一件。”
陆时予抬头,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眉眼温润清澈:“知道了,谢谢沈老师。”
路灯暖黄,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浅浅相依,又轻轻分开。
没有人挑破这份过分熟稔的关照,没有人点破这份日渐滋生的特殊。
沈砚只当自己是惜才、是前辈责任、是习惯性护着自己带出来的新人,从未深究过心底一次次失控的在意与偏爱。
陆时予只把所有温柔藏在眼底、落在行动,从不越界、从不坦言,悄悄守着自己一个人的心事,安静陪在他身侧,日复一日,朝夕相伴。
秋声渐深,病区如常。
手术、查房、换药、抢救、安抚、治愈、遗憾,普外科的日子依旧滚烫且琐碎。
两人的默契愈发根深蒂固,偏爱藏在每一次提点、每一次兜底、每一次下意识的关心里,无人戳破,无人点明。
此刻风平浪静,岁月温柔,前路漫长,只有朝夕与共的杏林日常,和两颗正在慢慢靠近、尚且懵懂沉沦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