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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去休息 晚上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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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住院部大楼的灯火依旧成片亮着。
门诊早已全部停诊,但普外科病区永远不会真正安静。急诊通道的救护车鸣笛声时不时从远处飘过来,走廊上间隔亮起感应灯,护士推着治疗车轮轴滚动的声响,监护仪一成不变的“滴滴”声,交织成夜晚医院独有的底色。
大部分白班医生已经下班离开,办公室里剩下值夜班的人员。今晚轮夜班的是沈砚,按科室安排,刚入科的实习生陆时予跟着一起守夜班,熟悉夜间病区的处置流程。
赵凯也留在办公室,他跟周明宇搭班,此刻正对着电脑磨磨蹭蹭补白天的病程记录,手指敲键盘有一搭没一搭,时不时拿出手机瞟两眼。看见陆时予还在埋头写手术复盘小结,他抬眼扫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喂,陆时予,你也太拼了吧,都九点多了还在写,沈老师布置的任务至于这么死磕?”
陆时予笔尖没停,只侧过头淡淡回了一句:“白天上台有不少细节,记清楚,免得下次出错。”
“上台不就是拉拉钩子递递器械嘛。”赵凯嗤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鼠标,“等熬完实习,混够经历就好了,没必要事事都这么较真。”
陆时予没有再接话。人和人行医的初衷本就不一样,争辩没有意义。
沈砚坐在斜对面,手里翻着夜间待监测患者的病历本,把两人的对话听在耳里,却没有开口介入。科室里形形色色的年轻人本就各有性子,是踏实还是浮躁,时间和临床自会筛选。他只负责教,不会强行扭转旁人的处世态度。
十多分钟后,陆时予把复盘的最后一段写完,工整地保存文档,又打印出来,纸张边缘理得平平整整,起身放到沈砚桌角。
“沈老师,今天的手术复盘。”
沈砚抬手拿过,指尖翻过纸页。字迹清隽,条理分得清清楚楚,不单单是记录手术步骤,还写了自己的思考:哪里自己配合的不够到位,哪些解剖层次之前课本理解有偏差,后续需要补足哪些知识点,甚至把沈砚台上随口提点的几句话也原原本本摘抄下来。
没有空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反思。
沈砚略略颔首:“可以。今晚夜班,你不用绷得像白天那么紧,但要记住,夜间最容易出变故,很多危重情况都是夜里悄悄冒出来的。”
他伸手拿过一叠夜间重点监护患者清单递过去:“把这几床重点过一遍。3床老年胆囊炎,夜间警惕炎症加重诱发寒战高热;11床术后第二天,留意腹腔引流管的量和颜色;17床肠梗阻保守治疗,要观察腹痛、呕吐、排气排便情况。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汇报。”
“明白。”陆时予接过清单,快速浏览一遍。
“我先去值班室躺一会,有突发情况直接敲门叫我。”沈砚站起身,揉了揉眉心。连做三台手术,精神高度紧绷一整天,即便是体力再好的外科医生,也需要短暂休整。墨绿色洗手衣衬得身形挺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办公室只剩下陆时予、赵凯,还有两名值班护士。
赵凯趁着带教老师不在,干脆趴在桌上小憩。陆时予拿上听诊器和病历夹,独自走入长廊,开始夜间巡房。
深夜的病房和白日全然不同。
白日里吵吵闹闹的家属大多已经离开,只剩下陪护的人蜷在折叠床上浅睡。病房门半掩,透出微弱的床头灯,有人睡得安稳,也有人被病痛折磨,辗转反侧。
陆时予放轻脚步,一间一间查看。
先到3床,白天那位六十七岁的老太太。老人睡得不算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低声哼唧两声。陆时予抬手测了测额温,拿听诊器轻放在胸口听心肺,又低头看床头监护仪:体温、心率、血氧都还算平稳,没有出现寒战高热的迹象。陪护的女儿靠在床边,见医生过来,连忙揉着眼睛坐起身。
“医生,我妈会不会夜里再疼起来?”
“阿姨目前体征还算稳定。”陆时予压着声音,尽量不吵醒其他病人,“要是她喊腹痛,或者发烧、浑身发抖,立刻按呼叫铃,我们马上过来。夜里尽量少喝水,遵照术前禁食的要求。”
家属连连点头:“好,麻烦你了医生。”
离开3床,他走到11床。这是一位腹腔镜术后的中年男性,夜里伤口隐隐作痛,睡不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看见陆时予进来,男人苦笑一声:“医生,夜里这个伤口一阵阵抽着疼,算不算不正常?”
陆时予翻看引流袋,引流液淡红,量在正常范围,又仔细查看切口敷料,干燥,没有渗血渗液。
“术后48小时之内伤口疼痛是很常见的现象。”他语气平和,“如果痛感尚可忍受,可以试着变换睡姿;要是疼得睡不着,我们可以给你用镇痛药物。”
男人想了想:“还能扛,就不想用药了,听说止痛药多打不好。”
“也不是绝对的。”陆时予耐心解释,“疼痛控制不住,睡不好,反而不利于恢复,实在难忍不用硬扛。”
简单安抚几句,确认各项指标无恙,他才走向下一床。
17床肠梗阻的病人是五十多岁的男性,入院时腹痛呕吐很厉害,现在保守治疗,插着胃管,整个人精神萎靡。陆时予查看胃管引流物,按压腹部询问痛感变化,仔细核对记录生命体征。一圈巡房走完,已经接近十一点半。
回到护士站,陆时予把巡房情况逐条登记在夜间病程上。
护士站的护士小吴一边核对夜间输液,一边跟他闲聊:“小陆医生,第一次值大夜班习惯吗?很多实习生第一次夜班熬到后半夜,直接困得脑袋点个不停。”
“还好。”陆时予淡淡笑了笑。只是从傍晚开始,身体时不时漫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乏,不是熬夜的困意,是四肢内里传来的酸软,很轻,断断续续的。
就在这时,护士站的呼叫器骤然尖锐地响起来。
“19床!呼叫护士站!”
声音急促,带着家属的慌乱。
陆时予几乎立刻站起身:“19床怎么回事?”
小吴已经抓过治疗车:“19床是下午急诊收进来的急性腹痛待查,之前怀疑消化道溃疡。”
两人快步赶过去。
病房内乱作一团。中年男患者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按着上腹部,额头上一层一层冒冷汗,脸色惨白,嘴唇泛青。陪护的妻子吓得声音发抖:“刚刚还好好躺着,突然就疼成这样了,疼得直冒汗!”
陆时予立刻上前,快速查体,按压腹部,腹壁紧张,压痛反跳痛都很明显。
“测血压心率!”他沉声开口。
监护仪接上,血压正在往下掉,心率飙升。
“腹膜刺激征阳性,血压下降,怀疑消化道穿孔伴腹膜炎,有休克倾向。”陆时予脑子飞快运转,立刻转头吩咐护士,“快速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补液,急查血气、血常规、淀粉酶,对了,马上去通知沈老师。”
小吴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跑向医生值班室敲门。
不过几秒,值班室门被推开,沈砚已经走了出来。方才短暂休憩还没有完全褪去疲惫,可一听见急症,整个人瞬间清醒,眉眼立刻绷紧,所有倦怠尽数敛去,手里抓着白大褂边走边套。
“什么情况?”
“19床,夜间突发剧烈腹痛,腹膜刺激征阳性,血压进行性下降,考虑消化道穿孔。”陆时予快速把查体和生命体征报出来,信息简洁准确,没有半句废话。
沈砚几步来到病床边,俯身快速查体,指尖按压腹部,又看监护仪跳动的数据。
“准备急诊手术。”他当机立断,“通知手术室,急诊腹腔镜探查。家属谈知情,告知穿孔、感染性休克风险,有可能中转开腹。”
气氛一瞬间紧绷。
家属听完病情,当场就慌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手脚都在抖:“怎么会这么严重?白天还只是说肚子疼而已……手术风险大不大?能不能保证没事?”
“我实话跟您说。”沈砚站在家属面前,语气冷静克制,没有夸大,也绝不宽慰式许诺,“现在腹腔已经出现腹膜炎,血压不稳定,存在感染性休克风险,情况危急,必须立刻进手术室。我们会尽全力,但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
家属浑身发抖,犹豫、恐惧、不愿接受现实,站在原地迟迟不肯签字。
病房里,患者痛得呻吟不断,生命体征还在波动。
陆时予站在一旁,看见家属慌乱到近乎崩溃的模样,放低声音,慢慢开口:“阿姨,我明白您现在害怕。但穿孔之后胃内容物持续漏进腹腔,感染会越来越重,越拖风险只会成倍增加。沈老师是我们科室做这类急诊最多的医生,我们会拼尽全力。现在签字,是争取抢救的时间。”
他的声音温和,没有压迫感,不是催促,是站在家属的角度把利害讲明白。
几番拉扯之后,家属终于抹着眼泪,颤抖着手签下手术知情同意书。
联系转运,推床、吸氧、补液,一群人配合着把患者送往手术室。走廊上轮子滚动的声响急促,深夜的病区被这一场急症搅动起来。
赵凯方才被喧闹惊醒,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看着,看着陆时予跟在沈砚身后一同赶往手术部,脸上有几分愧色——方才若是他守在病区,未必能第一时间反应得这么利落。
急诊手术,永远没有固定时长。
凌晨零点二十分,手术间的灯亮起来。
陆时予跟着沈砚洗手、穿手术衣,再次站上手术台。
腹腔镜进腹,视野里果然看见胃窦部穿孔,胃内容物渗漏,腹腔大量脓性渗出。感染已经扩散,情况比预判还要糟糕。冲洗腹腔、修补穿孔、彻底清理脓性渗出物,台上每一步都要争分夺秒。
深夜的手术室格外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冷白的无影灯打在术野,沈砚手持器械,神情专注凝重。陆时予做一助,辅助暴露、冲洗、吸净渗液,高度集中精神。
长时间站立,之前那股酸软疲惫又一次涌上来,隐隐的钝感在腹部一闪而过,转瞬即逝。陆时予不动声色,悄悄攥了攥手心,把那点异样压下去,继续配合手术。
他不能在急诊台上分神。
抢救生命面前,个人那点不适不值一提。
手术持续将近三个小时。
等到穿孔修补完毕,腹腔冲洗干净,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放置引流管,缝合穿刺孔,把患者转入ICU继续监护的时候,墙上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十分。
走出手术间,外面天依旧漆黑,整座城市沉沉安睡,只有医院依旧灯火通明。
连续高强度的抢救,所有人都带着浓重的疲惫。
沈砚摘下手术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鬓角的头发被打湿。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时予。少年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点,眼底布满红丝,嘴唇淡淡的,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流露过半分叫苦的神色。
“今天你做的不错。”沈砚的声音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不管是夜间发现体征、汇报病情,还是跟家属沟通,都很到位。”
这一场突发急症,足以考验一个年轻医生的判断力。换成很多刚入科的实习生,遇见休克穿孔的病人,多半会慌神,而陆时予从发现病情到上报,流程完整,逻辑清晰。
陆时予轻轻喘了口气,低声回道:“是您临场判断果断。”
“该是你的优点不用推。”沈砚淡淡道,“急诊就是这样,没有提前彩排,病情说来就来。”
两人慢慢往病区走。深夜长廊空旷,脚步声都有回音。
“回去值班室歇一会。”沈砚看了眼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才天亮,能睡一会是一会,有情况我叫你。”
“那您呢?”陆时予抬眼。
“我要去ICU看一眼病人术后早期的情况。”沈砚说道。
陆时予犹豫了一瞬:“我跟您一起过去吧。”
沈砚看了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不用,你去休息。”
语气不是命令,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陆时予没有再坚持。
值班室不大,两张简易单人床,窗帘拉着隔绝外面的灯光。陆时予躺到床上,浑身骨头都透着乏,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放刚刚手术台上的画面,腹腔内的渗出、修补穿孔的每一个步骤,家属流泪的脸一幕幕闪过。
医院的夜班,看尽人间百态。有平稳安睡,也有突如其来的生死竞速。行医不是书本上漂亮的案例,是无数普通人的痛苦、恐惧、期盼,是每一次和死神抢夺时间。
他闭着眼,腹部那一丝浅浅的钝痛又一闪而过,很快消失。
陆时予只当是长时间站立,肠胃受了熬夜的影响。心里暗自记下,明天白天有空多喝点热水,好好吃顿饭就好了。
困意潮水一般涌上来,思绪渐渐模糊。
隔壁ICU,沈砚站在监护床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各项指标,确认患者生命体征逐步趋于平稳,才稍稍放下心。
窗外夜色深沉,离破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