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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云本非烟 ...

  •   “铃铃铃——”

      远处渐渐传来的征铎打破了齐慕雅神秘的祭祀。

      马儿翻过漠漠雪山,留下的蹄印又很快被白雪覆盖。

      她叫云非烟,十七岁。

      她活过的岁月仅仅只有两年,自从两年前睁开眼来,就是在齐慕雅中。

      之前的十五年,她无心去想。而她也觉得,她就是齐慕雅的姑娘。

      齐慕雅,阿妈告诉她,它代表着圣洁高贵,她也会像阿妈一样永远供奉着圣山。

      她扬眉一笑,神采夺人,策马奔腾,消失在了雪色迷蒙处。

      天际洒下几缕阳光照天池池水晶莹剔透,她将马儿的缰绳系在了池边,捧起澄澈的天池水。

      天池的水是最甘甜的,在饮用时,她眼前闪过了一个少年的影子。朝蓝天打了一个响哨,召唤她的鸟儿。

      丹鸢扑羽飞来,云非烟折下了峭壁上的一朵星辰花,让丹鸢衔在嘴里。

      “请帮我将这朵花带给萧煜吧——”

      她跨上马背,俯视山下林莽苍苍白璧无瑕,紧合双手十指紧扣,神呵,请让非烟永远和阿妈一样守护齐慕雅吧。

      云非烟的命是青云长老救回来的,可她是与阿妈相依为命的,她的阿妈是齐慕雅的圣女,她就像齐慕雅一样的美丽。

      这两个月来,阿妈却日渐消瘦了,曾经的容光不再了,眼眸的乌色也越来越黯淡。

      她病了,病的很重。

      云非烟一直坐在阿妈的床边,她知道自己陪伴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的面庞越发消瘦,两颊凹陷。“齐慕雅……齐慕雅……”她曾听到她在午夜梦呓着齐慕雅。

      有一次午夜梦回,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眼就像蹭退了色的黑珍珠目不转睛迫切的盯着云非烟道:“非烟,你一定要成为圣女,你一定要替我守护着齐慕雅。”

      云非烟紧握她的手:“会的,我一定会的。”

      她放心的睡下,合上了眼皮,面无光彩,安详却没有丝毫生气。

      她只剩下两个月了,大夫上次来看过她的病说。

      岁月无声无息,最令人畏惧,云非烟贪恋着阿妈两年来给我的一切关怀,分别的时候,她却在想,如果我从不曾拥有这些,分别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痛了。

      阿妈,如果你不对非烟那么好,那非烟就不会那么痛了。

      云非烟叹息一声,握起阿妈的手,用手心的温度温暖着她。

      可是非烟如果没有了这些,还有些什么呢?

      阿妈依然如常,每日给她讲着关于齐慕雅的故事,她一直听着,那种滋味,苦到了心底,她比以前更加频繁的告诉她,非烟,你一定要成为圣女,你一定要替我守护着齐慕雅。她也不停地答应她。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时间并非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没有无止境的痛苦,也没有无止境的幸福,可时间是永恒存在的。

      有一日,阿妈不会再笑着对她说,非烟,吃饭了。
      有一日,阿妈不会再给她诉说着齐慕雅的故事。
      有一日,阿妈真的不在了。
      ……
      圣女的一生都是为了齐慕雅而活,圣女的葬礼是隆重的。

      阿妈的身上被缠了一层层的白布,沉重的石棺上呈着一抔黄土。这是齐慕雅之巅的圣土,这是给予圣女的最高荣耀。

      楞怔的坐在屋子的门槛上,眼神呆呆的盯着一处。

      心如刀绞,也许难过,可是不想流泪。

      萧煜从雪中走来,他拂去了衣摆上的雪花,坐在云非烟身边:“你送我的花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

      萧煜是来自中原的,他从没有见过西域的花,云非烟对他说,西域的花是最漂亮的,他笑了一笑,她以为他是不相信,就奔去了天池为他采来了那长在峭壁上的花。

      她那时并不知那种花叫做星辰,不知道星辰花的意思是永不变的心。

      萧煜问她:“你今后,怎么办?”

      云非烟惨然一笑:“我会继承阿妈的遗志,我会成为圣女。”

      “你难受吗?”

      她回头,恰好对上他幽黑的眼睛:“难受……好难受……”

      “难受为什么不哭出来?”

      听到这句话,开始觉得好笑,为什么难受就一定要哭?下一刻,酸涩就排山倒海从心头涌上,再也忍不住。

      云非烟抱住萧煜的肩,放声大哭:“明明不想哭……你为什么要让我哭……明明想变的坚强,可是真的好难受……阿妈走了……没有人陪着我了……什么都没有了……”

      萧煜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还有我。”

      她无暇去理解他话里的深意。那天,大哭了一整天,好似流尽了一辈子的眼泪。

      她发誓,这会是我最后一次流泪。

      闭目平息,听着窗外潺潺的水声,也听见了许多姑娘们的细语。

      齐慕雅的姑娘们人人都想做圣女,而圣女只能有一个,云非烟告诉自己,自己一定会是下一个圣女。经典读了一遍又一遍,将它深深烙在心间,即使每天吃着难以下咽的干馒头,也会咬着牙坚持下来。

      她与之前的聒噪的云非烟不同了,过去的云非烟聒噪不宁,但她现在的心如同流水。现在的她,只是想拼尽自己的权力去继承阿妈的遗志。

      萧煜常来看她,每次来都会带上一朵星辰花,插在她床头的花瓶中,而他每次来时她都在看书,到了夜半才会留意到他留在她床头的淡淡幽香。

      今日,做完了往常会做的事以后,他问云非烟道:“圣女有什么好?一辈子孤苦伶仃的。”

      她撇撇嘴:“圣女当然是好的,我们齐慕雅的圣女与齐历雅是骨血相融的。你们这些中原人怎么会明白。”

      “没错,我是中原人我不明白。”他侧目看了云非烟一眼:“可你也未必是西域人呀,看你长的模样,一点也不像齐慕雅的姑娘。”

      萧煜的这句话听的她很不舒服,正要反驳,奈何腹中无词,只能耍赖道:“你胡说,你胡说!我就是齐慕雅的姑娘!”

      “好好好……你是你是……”萧煜拗不过云非烟,只能称是。他突然一脸认真扶住她的肩,对她说道:“你可以选择跟我走,我会带你去中原,永远离开这里。”

      他的眼睛很深邃,很漂亮。可是里面闪烁的光芒,云非烟不敢懂,生硬的别开了头:“不要拿我开玩笑,我是属于齐慕雅的,我这辈子也不会离开。”

      “是啊。”他松开她的肩,反倒随意一笑:“你果然变聪明了,不会再上当了。”

      “你……萧煜!”她瞪了他一眼,狠狠踩向他的脚,他向后一躲,踩了个空,更是说出了一句让她哭笑不得我话来。

      “看吧,你不舍得打本公子的脸。”

      萧煜随口的一句玩笑话令她忐忑不安,若她真的不是齐慕雅的姑娘,那……

      云非烟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她喝下一杯茶水,揉了揉额心,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萧煜一语成谶,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所信仰的一切都在瞬间崩落时,心中的绝望是如何的难以言表。

      此时的她还在天真的想着,她会比其他姑娘都要努力,会比其他姑娘都要强,她一定会成为圣女。

      ●

      三月初三是个特别的日子,于齐慕雅,于云非烟尤为重要。

      祭祀的宫殿装饰华美,每隔二十年才会开启一次。而今年,云非烟的阿妈去世了,又恰好是第二十年。

      宫殿金碧辉煌,五彩琉璃瓦片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大殿之中,两只血玉火凤如轻舞飞扬,意喻凤鸣朝阳。

      花月,她有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那是一双全天下最清澈,最干净的眼睛。她在三月初三的祭祀大典上见到了她,相顾一笑。

      她笑的比花还娇艳:“我们一直是好姐妹,可是这次我绝不会让你赢去。”她是如此,于她,她亦是,我回她一笑:“我也是。”

      云非烟不喜欢输给别人的滋味,也许正因为她是花月,更加不愿意输。

      乐起,大殿声响浑厚,四壁回音,如墨晕清水层层涟漪,又似雪峰之颠神秘莫测。轻罗纱衣,裙幅褶褶挽迤于地,七彩华衣如蝶戏红尘,无拘无束,仙乐四起,此情此景,此乐此舞,好似身处九霄瑶池中。

      好美的乐,好美的舞,云非烟在心中暗暗赞叹,面前忽现一湾清泉,馥郁芬芳,浓香阵阵。

      “这是今早从天池采集的仙露兑制成的琼浆,长老特请所有观礼的客人品尝。”侍女脆生生的声音。

      呵,二十年才可品尝到一次的琼浆呢。

      接下了酒杯,一饮而尽,一股清凉之感从口中化开直侵胸臆,奇香四溢。云非烟生平头次觉得,荡气回肠,原来也是可以形容酒的,琼浆淌入咽喉,回甘清甜,淡淡滋味心旷神怡。

      可这酒若是没有些后劲那便不是酒了。

      她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意识迷蒙,手按在额心,睡意顿起。好在睡意还是浅的,如雾里菱花,隐约听到一些话语。

      譬如……

      “愿神灵保佑齐慕雅万代千秋,河清海晏。”

      “我等这世心如磐石,永守圣山,此心苍天可证,日月可鉴!”

      恍惚间,好似过了许久,又好似转瞬之间,歌舞宁息,有人轻轻呢喃。

      似乎是……

      “喂,你再不醒我就要用抱的了。”

      云非烟揉了揉眼睛,半睡半醒间对上一双清亮的凤眸,幽黑的眼眸浅笑之中夹杂着掩不去的戏谑意味,脸颊被看得微红。

      “总算醒了。”如玉的面庞陡然缩小,那人负手而立,仰首望月,对她道:“不过是一杯杏花初雨就醉了,也忒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就不胜酒力。”她垂下眼帘,撇唇:“我本就不会喝酒。”

      她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问萧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

      “戌时,已经戌时了。”云非烟向来沾酒就醉,可是没想到这次合眼睁眼就过去了四个时辰,萧煜所说忒不胜酒力倒是真不过分,她笑笑道:“看来睡的太久了。”

      “不久。”萧煜忽的转过身来,唇角浅笑,墨发飞扬。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月,穿越云雾,而他眼中的万千星辰之星辉闪烁连月的疏冷清辉都稍逊几分。

      这男人太奇怪,时而疏狂不羁,时而静如秋水。

      “不久,时间刚刚好。”

      一语毕,他嘴角弧度更扬。

      “你带我去哪儿?”

      “幽冥之境,幻梦之中。”

      云非烟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这幽冥二字……未等揣摩清楚,身下一起一落,已经被他抱上了马背。“驾。”萧煜紧挨着她,执鞭策马,消失在月色朦胧处。

      星斗漫天,夜似墨沉,马蹄细碎,一路颠簸中听那山风徐徐,看那流水娟娟,银辉遍撒,苍野茫茫露水未晞,正是月白风清时。

      月色笼罩万物,也照在山涧之旁深镌的“幽冥”二字。

      “幽冥崖?”云非烟狐疑地看着萧煜:“你要跳崖吗?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萧煜伸指点她的额头:“你也难得聪明了一回,就是跳崖。”

      腰际一紧,她与萧煜同坠山涧。

      幽冥崖深不见底,云非烟正向脚下那片死气无光之地越靠越近,心猛的一缩,是真的慌了。回头看萧煜,悠闲自在,神色无二。

      她怒了。

      “萧煜你跳崖带上我干什么?!——”

      “殉情。”

      随着身体的下坠,幽冥涧中两道声音不断拉长,之后再无下文。

      月是无情而多忘的,再看崖上,月明如水,宁静依旧。

      泥草清香,融入氤氲雾气流转悠悠山谷。流萤若水,舞为月白光弧落入九天银河。

      云非烟向前走了几步,抬头望了望天,才发觉这里是幽冥崖底。

      在齐慕雅的两年,她自以为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可这幽冥崖底的别有洞天我是丝毫不知。

      刚才的怒气全然无踪,她回眸,向萧煜招招手:“这里真美,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煜淌过面前的溪,在她面前摊开右掌,:“良辰美景,你就只想问这些?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

      风流鬼!她撇唇,正要打掉他的手。

      万千流萤有如受到召唤,向他的手心汇聚,清光皎皎,落入一双似醉非醉绝色乌瞳。

      云非烟正痴迷于这如同珍珠玉盘的色彩,眼前一暗,萧煜已将手掌收拢,忙上前欲掰开他的手掌,颦眉不解道:“你做什么?这样它们会死。”

      他笑看她,不松手。

      “这流萤名为桎梏。”他道。

      她的动作也松懈下来,问道:“桎梏?”

      “桎梏同蜉蝣,蜉蝣的朝生暮死,仍可绽放刹那芳华,可桎梏暮生朝死,永远都只能禁锢于黑暗,故名桎梏。”

      他松开手,团团青光从指尖指缝泻出,围绕他们,一层一层如水纹荡漾。

      静默。

      良久,他回头看怔住的云非烟,微眯双眼:“云非烟,死固然寂寞孤独,可生,往往需要更大的勇气。即使有一如无人可依,也不妨笑面待人。”

      又转身,仰面迎着月光,“笑,要笑给自己听。”

      即使寂寥,也不妨笑面待人……

      云非烟思忖着这句话,一时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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