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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宿命 宴席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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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终了,段钰礼与沈祸同乘一车,回了太子府。
车内,二人并排而坐。
“殿下何时识得我父亲?”沈祸突然问道。
段钰礼闭目倚坐,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沈侯英勇善战,于朝堂的言论孤也素来赏识。怎么,有异议?”
“……不敢。”
马车停稳,段钰礼率先掀帘落地,抬脚便朝书房方向走去,步履未作半分迟疑。
“殿下。”沈祸追出半步,“自成亲那日起,殿下未在寝殿歇过一夜。”
段钰礼回身,目光如深潭寒水落在他身上:“有事?”
沈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火,澄澈得能窥见底:“只是觉得,这寝殿空荡得有些冷。”
“冷便添些炭火,孤公务缠身。忙完便回。”言罢,不再多留,转身踏入书房那片更为深沉的暗影之中,门扉在他身后沉沉合上,隔绝了内外。
沈祸在原地静立片刻,直到那扇门再无开启的迹象,才带着彻畔、绍禾返回寝殿。
殿内炉火烧得正旺,他却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转向绍和:“我似是染了风寒,头有些沉,去煎剂驱寒的药来。”
“是,小的即刻去办。”绍禾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沈祸静听片刻,确认周遭再无绍和的气息,殿外亦无窥探的视线,才抬眼看向静立一旁的彻畔,眸中温顺尽褪,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替我掩去周身法力波动。”他低声吩咐,“我要修陌魂。”
彻畔躬身,“是。”
他上前一步,双手结印,指尖流淌出幽微的暗光,如轻纱般缓缓笼罩住沈祸周身。
那光晕流转,悄然吞噬着一切可能溢出的能量涟漪,将内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沈祸阖上双眼,心念微动,掌心幽光一闪,陌魂悄然浮现。
红木刀柄触手温润,然而那反向弯曲的双刃之上,黑红交错的暗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躁动,戾气如活物般在刃间窜动,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他凝神静气,手掌缓缓抚过刀身,试图以自身精纯的魔元引导、安抚那股狂暴的力量。
每一次魔元的注入,都似泥牛入海,被陌魂贪婪吞噬,反哺出更强烈的抗拒。
修复过程缓慢而艰难,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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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烛火通明。
段钰礼埋首于案前堆积的文书之中,朱笔悬停,却久久未曾落下。
忽然,他执笔的右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笔尖一滴浓墨坠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几乎同时,一股毫无征兆的锐痛自心口炸开,像是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狠狠牵动,带着灵魂层面的战栗。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左胸,指节微微蜷紧,眉心蹙起。
这痛感来得突兀,去得也快,转瞬便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悸。
他凝神感知片刻,身体似乎又并无异样。
然而,方才那一瞬的心悸,却让他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了朱笔,起身推开沉重的梨木椅。
夜风自微敞的窗隙涌入,吹得案头烛火一阵摇曳,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并未唤人,径直推开书房门,步履无声地穿过回廊,朝着寝殿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寝殿,周遭的空气似乎越发凝滞。
那片区域安静得过分,仿佛所有的声音、气息都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殆尽。
寝殿内烛火疯狂摇曳着,沈祸突然发觉到了段钰礼的气息,猛的收力,法力顿时全部反噬到了他的身上,一口鲜血猛的咳了出来。
彻畔大惊:“主上!”
沈祸坐在床沿喘着粗气,“快收力,段钰礼在往这边走。”
闻言,彻畔立即掩去了沈祸散发出的所有魔气,然后收拾完血迹,若无其事的站在一旁。
段钰礼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但胸口就是说不上来的发闷。
停顿了片刻,他还是走了。
“主子,他走了。”彻畔道。
反噬的剧痛仍在经脉中窜动,“我知道。”
沈祸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悬浮于空中的陌魂上。
那柄形态奇异的魔刃仍在不安地嗡鸣,黑红交错的暗光比之前更盛几分,仿佛饱饮了方才那口心头血,躁动中透出一丝餍足。
刀身反向弯曲的弧度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彻畔看着陌魂,眉头微蹙:“主子,您的伤……”
“一点反噬,死不了。”沈祸打断他,伸手虚虚一握,陌魂便乖顺地落入他掌心。
刀柄传来的不再是温润,而是一种近乎活物的、搏动般的灼热。“看来,强行修复还是太急了。”
他指尖轻轻拂过刃口,一缕极细的黑气试图缠绕而上,却被他的魔元无声震散。
敲门声响起,沈祸指尖翻折,陌魂敛去灵光,归入袖中。
绍和端着药碗缓步而入,将药稳稳递至跟前。
沈祸抬眸扫过,声线冷淡:“行了,你先下去。”
绍和低应一声,躬身退出门外,轻合门扇。
沈祸垂眸睨向那碗药,“倒了。”
彻畔应声上前,端过药碗,悄无声息退出去,将药汁尽数倾入廊下花钵。
回屋时,沈祸已经睡下了。
彻畔吹灭最后一盏烛火,残烟袅袅散入夜色,殿内沉于浓黑,他轻步合门离去,未留半分声响。
沈祸蜷在床榻,眉峰紧蹙,指尖用力攥着被角。
梦魇缠身,那张刻入骨髓的脸再度浮现,男人眉眼弯着,笑意温软,指尖尚未触及,身影便化作碎光消散。
他伸手急抓,掌心只捞得满片虚空,凉意顺着指缝渗进骨血。
“青序——!”
沈祸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脏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身侧抓去。
指尖所及,只有冰冷空荡的锦褥,和一片虚无。
又是这样。
每一次,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张铭刻于灵魂深处的脸,在眼前笑着,然后如同流沙般消散。
他拼尽全力伸出手,想要抓住哪怕一片衣角,一丝温度,最终握住的,却只有穿过指缝的、带着余悲的虚空。
六次了。
整整六次。
六不同的身份,六次不同的死别。
每一次,他的爱人都是笑着的,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希望寄托于渺茫的来世。
“我们还有下辈子。”
这句话,支撑着他一次次渡过忘川,熬过轮回,却也像最锋利的刀刃,在他心上反复凌迟。
为什么总是他?
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
凭什么还有下辈子?
那股暴戾的、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情绪再次冲上颅顶,激得他眼眶赤红。
周身隐有失控的魔气如毒蛇般窜动,腕间陌魂的印记灼热滚烫,发出嗜血的低鸣。
他死死咬住牙关,齿根因用力而酸胀,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带着铁锈的涩,才勉强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毁灭欲压了下去。
沈祸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腾的痛苦与暴戾已被强行压下。
他掀被下床,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青砖的冷意顺着足底蔓延至全身。
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窗轴转动发出轻响,夜风裹挟着浓重的凉意涌入殿内,吹散了些许残留的、极淡的血腥气,也吹得他发丝轻扬,贴在脸颊上,带着凉意。
他抬眼望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烛火早已熄灭,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不见半分光亮,唯有檐角灯笼的火光微弱,隐约映出廊下轮廓。
段钰礼说公务繁忙,可此刻也不过才亥时三刻,并非深夜,哪里便忙到连片刻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沈祸转身走到一旁,搬了把木椅坐在窗边,身上依旧穿着单薄的寝衣,未加外套,冷意顺着衣料渗入肌肤,他却恍若未觉,就那么静静坐着,目光凝在书房方向,一瞬未移,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眼底渐渐覆上淡淡的青黑,却依旧未曾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