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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私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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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上午十点,手术室连台,中途短暂休台。
沈知予头重得厉害,八片药的后劲混杂着连日的透支,让他视线时不时发虚,握止血钳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抖。
他不敢上台出错。
一旦出错,所有压下去的自责、所有靠药量稳住的理智,都会瞬间全盘崩塌。
于是他趁护士整理器械的空档,再次抽身,快步拐进楼层最尽头无人使用的杂物卫生间。
卫生间背光,窗户紧闭,空气沉闷浑浊。
沈知予背抵着门板,抬手从白大褂内袋摸出那只小小的药瓶。
瓶身已经被摩挲得发亮,里面剩下的药片不多了,晃一动,细碎的响声刺耳得让人心慌。
他指尖发颤,倒药。
一片、两片、三片……他已经分不清剂量,只知道心底的恐慌又涌上来了,胸口堵得窒息,必须用药物压下去,必须让自己稳住。
掌心落了七片白色药片。
他低头,就着喉间干涩的凉意,仰头全部吞落。
苦味瞬间炸开,从舌尖蔓延到食道,沉进胃里,翻起一阵恶心的反胃。
他闭着眼狠狠喘息,抬手用力掐着眉心,试图压下眩晕,却没听见——门外轻轻响起的、极轻的脚步声。
林屿本该出警。
车子开出两条街,心口突兀的慌,慌得莫名剧烈。
这几天沈知予太乖了,乖得像一层薄薄的纸,糊住了所有濒临溃烂的内里。他笑容不变,温柔不变,应答顺从,可眼底的青黑一日比一日重,人也一日比一日轻,轻得像风一吹就要散。
林屿方向盘猛地一打,掉头折返医院。
他没去手术室门口等,怕打扰他工作,只想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好好的。
走廊安静得离谱,护士站没人走动,所有喧嚣都被厚重的手术室门隔在里面。
唯独尽头卫生间的门,缝隙里漏出一点极轻的、压抑的喘息声。
太熟悉了。
是沈知予撑不住时,拼命忍着崩溃的声音。
林屿脚步一顿,心底骤然沉到底。
他放轻步子走过去,没有推门,只是静静站在门外。
下一秒,里面传来药瓶摇晃细碎的声响,还有人隐忍的、发颤的呼吸。
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有死寂的、自我折磨的沉默。
林屿的指尖瞬间僵冷。
他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应声而开。
光线涌入昏暗的卫生间里,清清楚楚照亮了靠门滑落在地的人。
沈知予抬眼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
他还维持着吞药后的姿势,唇瓣沾着细碎的药粉,指尖苍白颤抖,掌心空落落的,脚边是歪着的药瓶。
狼狈、破碎、无处可藏。
所有温柔体面、所有故作坚强、所有骗了他整整一周的乖巧,在这一刻被撕得干干净净。
空气死寂。
足足三秒。
三秒后,林屿眼底所有的温度彻底熄灭。
他向来冷,可从前的冷是对外人的疏离,此刻的冷,是席卷全身的、带着滔天怒意的冰。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声很重,踩得地面都似发颤。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沈知予,嗓音压得极低,低到带着危险的沙哑:
“吃了多少。”
不是疑问,是审判。
沈知予心口发紧,下意识想藏手,想把药瓶往后挪,想继续说谎:“就……一片,正常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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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
林屿忽然笑了。
笑意森冷,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只剩翻涌的后怕和疼到极致的愤怒。
他弯腰,一把捡起地上的药瓶。
轻轻一晃,寥寥残片碰撞出声。
“沈知予,”他盯着他,眼神锋利得像刀,“你告诉我,正常吃药,能把一瓶药吃到见底?”
沈知予喉咙死死卡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谎言全线崩塌。
林屿蹲下身,伸手,一把攥住他还在发颤的手腕。力道很重,克制着不敢弄疼他,却稳得让他无处挣脱。
“我让你休息一周,是让你保命,不是让你躲在这里偷偷嗑药自残。”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
“我每天亲自送你到抢救室门口,看着你进门、看着你笑、看着你跟我说你没事。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你站在天台要跳下去的时候,是谁拼了命把你拽回来?是我!我以为你至少惜命!”
“结果你转头,日复一日、一片一片、成倍成倍地吞药。”
林屿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红了一圈。
他这辈子抓过穷凶极恶的歹徒,见过血腥凶案,直面过生死枪口,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恐惧得手脚发凉。
他不怕坏人,不怕黑暗,不怕牺牲。
他只怕自己拼尽全力护住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亲手毁掉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面上不崩溃,只要你还能站在手术台上,你就还是那个完美的沈医生?”林屿盯着他发白的脸,字字刺骨,“你是不是觉得,你瞒着我,就是为我好?”
沈知予被他吼得眼眶瞬间红透,眼泪猝不及防砸下来。
“我没有……”
“你有。”林屿打断他,语气冷得绝情,“你从来都只会自己扛。你崩溃要跳楼你不说,你焦虑失眠你不说,你吃药吃到失控你也不说。沈知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当一个只会看着你、拦不住你、救不了你的摆设吗?”
这句话太沉了。
沉得狠狠砸在沈知予心上,砸得他瞬间溃不成军。
他不是不信他,他是太信他,太怕拖累他。
林屿一辈子站在光里,惩恶扬善,坦荡磊落。他怎么可以告诉林屿,他骨子里阴暗懦弱,救得了千万人,唯独救不了自己;他怎么可以让一身正气的爱人,看见他如此病态、如此不堪、如此靠着药物苟活的样子。
他怕他失望,怕他无力,怕他最后会厌倦这样阴郁破碎的自己。
“我只是……不想你担心。”沈知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哭得狼狈至极,“我手术失败,我愧疚,我没用……我停下来我就会胡思乱想,我只能做手术,我只能吃药稳住自己……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林屿……”
“所以你就透支身体?透支性命?透支我对你所有的信任?”林屿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愤怒却更汹涌,“你宁愿把自己吃垮、吃出后遗症、吃出精神彻底崩坏,都不愿意回头找我?”
“沈知予,你真的太自私了。”
自私。
两个字,轻飘飘,却像两把冰锥,狠狠钉进沈知予的心脏。
他瞬间僵住,连哭都忘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拼尽全力的隐瞒、小心翼翼的维系、独自硬扛的所有痛苦,在他眼里,只是自私。
那一刻,心底某根紧绷许久的弦,彻底断了。
药劲、疲惫、委屈、愧疚、自我厌弃、被最爱的人否定的崩溃,瞬间叠加炸裂开。
他不再辩解,只是怔怔地看着林屿,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
林屿看着他骤然死寂的眼神,心口猛地一疼,瞬间就后悔了。
他太急、太怕、太慌,口不择言伤了他。
可怒气和后怕还堵在胸口,翻涌不息,让他软不下语气,说不出半句温柔的安抚。
两人就这么对峙在狭小冰冷的卫生间里。
一地狼藉,满心疮痍。
最后,林屿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周剩下的手术,全部推掉。明天起,居家静养。药,我没收了。以后,不准再碰。”
沈知予坐在地上,抬眼看他,眼泪还挂在脸颊,却轻轻、极其轻地,笑了一下。
带着疲惫、失望、无力,彻底认输。
“你从来都不信我能撑过去,是吗。”
不是问句。
是死心的陈述句。
那天之后,矛盾彻底炸开,没有和解,没有安抚,只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