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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术 天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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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那晚的风终究没能吹散根植在沈知予骨血里的执拗。
事后第三天,林屿强行替沈知予向医院递交了一周的强制休养申请。
他太清楚那场失败的心脏手术对沈知予的反噬有多狠。旁人只当是一次寻常的手术意外,只有林屿亲眼见过他站在生死边界的绝望,知道那桩遗憾像一根生锈的细钉,死死钉在了沈知予的心脏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夜里沈知予偶尔会无意识惊醒,指尖发颤,梦里全是监护仪刺耳的长鸣和家属崩溃的哭声。情绪看似平复,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清晨晨光刚漫进卧室,林屿看着枕边眼底泛青、面色苍白的人,声音是不容置喙的低沉:“乖乖休一周,不准碰手术,不准加班。”
沈知予彼时窝在被褥里,温顺地点头,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温柔模样。
林屿信了。
他以为天台那场崩溃让他学会了示弱,学会了稍微放过自己,却忘了沈知予是彻头彻尾的工作狂。
对沈知予而言,手术室从来不是压力的牢笼,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失败的心脏手术让他陷入极致的自我怀疑,他太需要一场又一场的成功手术来证明自己没有废,太需要靠拯救别人,来填补自己心底那个永远亏欠的窟窿。
休养批下来的第一天,沈知予准时到岗。
他避开了所有心外科的大手术,转头主动接下了消化外科转过来的几台大肠高难息肉剥离手术。
这类手术精细度极高,视野小、操作繁琐、容错率极低,耗神耗力,是院里很多资深医生都不愿接连接手的硬骨头。
同事劝他:“沈哥,你不是休年假吗?好好歇着啊,这几台手术熬人得很。”
沈知予只是淡淡笑了笑,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眉眼温润如常:“闲着更累,手上有事心里踏实。”
他太擅长伪装了。
白天站在手术台前,他依旧是那个手法精准、冷静从容、安抚患者和家属的沈医生,语气温柔,操作沉稳,没有人看得出他夜里辗转难眠,没有人知道他早已被焦虑啃噬得四分五裂。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握起手术刀,指尖都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心底的恐慌从未消散半分。
林屿从第一天开始,就彻底放不下心。
他依旧每日早早起床,替沈知予热好暖胃的粥,看着他吃完,开车送他去医院。
警车稳稳停在住院部门口,他会亲自看着沈知予走进门诊大楼,走到抢救室门口,看着那人温柔回头朝他挥挥手,轻声说一句“我没事,你去忙吧”,他才会驱车离开出警。
外人看他依旧是那副冷脸,眉眼寡淡、生人勿近,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目送沈知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心底都是沉甸甸的悬着。
他看得出来沈知予的勉强。
眼底的疲惫遮不住,偶尔走神的空洞骗不了人,只是沈知予太会藏,永远用温柔的表象盖住所有阴郁,永远嘴上答应休息,转身就泡在手术室里一整天。
林屿没有强硬戳破。
他怕逼得太紧,会让本就敏感脆弱的沈知予再次封闭自己,只能寸寸盯着,寸寸守护,把所有不安压在心底。
他以为沈知予只是逞强忙碌,却从未发现,沈知予藏在无人角落的溃烂。
焦虑的药物,是他偷偷新开的处方。
最开始,只是常规剂量。
每天上台手术前,沈知予会借着洗手消毒的名义躲进卫生间,反锁房门,背靠冰冷的瓷砖墙,吞下一两片抗焦虑的药。
药效温和,刚好能压住翻涌的心慌,稳住握刀的指尖,让他能完美撑完一整场高难度手术。
那时候他还能控制,还能自欺欺人,觉得自己只是短暂调节,休息几天就能恢复如常。
可心病从来不是几粒药就能治好的。
那场心脏手术的愧疚日夜发酵,高强度的高难手术接连不断,白昼的强行镇定、深夜的自我内耗,双重压榨之下,他的情绪阈值越来越低。
药量,开始不受控制地疯涨。
两片不够压下心慌,他就吃三片、四片。
等到休养的第四天,他一天连排三台大肠高难息肉手术,站在手术台前整整八个小时。结束下台的那一刻,窒息的焦虑瞬间裹住他,胸口闷得发疼,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
那天在卫生间,他颤抖着倒出五六片药片,就着冰冷的自来水,仰头尽数咽下。
苦涩的药味灌满口腔,呛得他眼眶发红,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底密密麻麻的恐慌。
他不敢停。
一旦停下手里的手术,空闲下来的大脑就会疯狂复盘那场失败,就会一遍遍指责自己无能、自责自己救人不力。
他只能靠不停工作麻痹自己,再靠不断加量的药物,强行稳住濒临崩溃的神经。
第五天、第六天。
药量彻底失控。
从六片,涨到七片、八片。
狭小密闭的卫生间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每天数次,他都会悄悄躲进来,反锁大门,隔绝外面所有温柔体面的人设。镜子里的男人眉眼依旧清俊,只是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苍白的脸颊带着病态的虚浮,眼底红血丝密布,狼狈得不堪一击。
他摊开手心,密密麻麻的白色药片堆在掌心,小小的一把,沉甸甸压得他手腕发僵。
没有犹豫,尽数吞服。
自来水冰冷刺骨,划过喉咙,带着极致的苦涩,渗透四肢百骸。
药效上来的时候,脑袋昏沉麻木,情绪被强行压制,不痛、不慌、不乱,像一具没有情绪的躯壳,刚好可以让他继续站上手术台,继续扮演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强大、永远不会出错的沈医生。
他骗得过同事,骗得过患者,骗得过每天目送他进门的林屿。
唯独骗不了自己溃烂的心脏。
他依旧每天笑着和林屿道别,依旧乖乖坐在车里陪他吃早餐,依旧在夜里窝在他怀里假装安稳入睡。
林屿依旧每天雷打不动送他到抢救室门口,冷硬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许久,低声叮嘱一句:“别硬撑,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知予永远乖乖应声:“好。”
温柔又听话,乖巧得让人心疼。
林屿只当他是执拗不肯休养,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捧在手心里护着的人,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最惨烈的方式,一点点透支自己的生命和精神。
一日清晨,林屿送他到抢救室门口。
秋风穿过走廊,吹起沈知予的白大褂衣角,他微微偏头微笑,眉眼温润,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沈知予自己知道,他口袋里的药瓶已经空了大半,今天早上,他空腹吞下了整整八片药。
指尖的麻木迟迟没有褪去,眼底的眩晕隐隐翻涌。
他看着林屿冷峻温柔的眉眼,心底酸涩泛滥。
他不敢让他知道。
他怕这个拼尽一切守护光明、守护他的警察,看到他如此破败阴暗、嗜药自救的模样,会失望,会无力,会再也护不住他。
林屿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是独一份的软:“最后两天,不许再加手术。”
沈知予点头,笑意浅浅,温顺得无可挑剔:“我知道了。”
转身走进走廊深处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寸寸崩塌。
麻木、空洞、深重的焦虑,瞬间席卷全身。
他脚步微晃,快速钻进无人的医护卫生间,反锁房门,靠着门板缓缓滑落身体。
口袋里的药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又刺耳的碰撞声。
八片药的后劲翻涌上来,脑袋昏沉欲裂,心底的空洞却丝毫没有填补。
他终究是一边靠着温柔伪装骗过全世界,一边在无人的深渊里,靠着不断叠加的药量,苦苦硬撑。
门外是人间烟火,是爱人温柔的期许,是救死扶伤的光明。
门内,只有他一个人,和早已失控、濒临破碎的自己。
而守在门外的林屿,依旧一无所知,只能凭着本能,日复一日地牵挂、担忧、守候,等待着他的小朋友,真正走出那场无人知晓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