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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共谋 ...

  •   大周天佑二年,二月初九,摘星楼。
      教坊司,摘星楼。
      这座楼不在教坊司正院之内,隔了一条巷子,独门独户,门口连块匾额都没有。但盛京稍有头脸的人都知道——摘星楼是教坊司最隐秘的去处,不接外客,只伺候特定的贵人。楼内的女子也非寻常乐伎,全是教坊司里拔尖的人物。
      三楼最里间,门扉紧闭。暖融的烛光透过窗纸,在昏暗的走廊里晕开一小片光晕。沉水香燃在错金的狻猊炉里,烟气袅袅如丝。
      室内纱帘低垂,将房间隔成两半。帘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斜靠在榻上,一手撑着额头,姿态闲散,像是酒后小憩,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纤秀的身影抱着琵琶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合上。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这才缓步走到房间西侧,在一只绣墩上坐了下来,低头调弄怀中的琵琶。
      她没有急于开始,停了片刻,然后弹了一曲《浔阳月夜》。
      曲调舒缓,轻柔婉转,像是春江之上,月色溶溶,水波不兴。每一个音都落得极稳,极干净,仿佛弹奏的人不是在取悦谁,而是在自顾自地诉说一段心事。像是画中人明明在笑,眼底却有泪光。
      帘后的人没有出声。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帘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曲子虽好,却太过绵软。换个有骨头的来听听。”
      帘外的人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琵琶声重新响起。
      他以为她会弹《十面埋伏》。
      可她选的是《霸王卸甲》。
      帘后的人微微坐直了身体。
      曲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刀剑相交,杀声震天。那女子的手指在弦上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每一个音都像是从琴弦上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忽然,所有声音一齐断裂——琴弦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戛然而止。
      帘外的女子站起身来,放下琵琶,绕过纱帘,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抬头,而是缓缓跪了下去,恭敬地俯首叩拜,额头贴着地上铺着的绒毯。
      萧璟珩没有叫她起来。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女子,目光从她乌黑的发顶缓缓滑落到她紧绷的肩线,又落回她交叠放在地上的双手——那双手纤长的素手,没有一丝颤抖。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孔,眉目清冷,唇角微抿,像是用冰雪雕成的。她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畏惧,没有讨好,他从未在教坊司的女子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萧璟珩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柄折扇,慢慢展开,又合上。
      “你不是绿瑶。”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绿瑶的琵琶没有你这样的杀气。她弹不出《霸王卸甲》里的那股不甘。”
      他用折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你是谁?”
      这是谢令昭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萧璟珩。
      少女时只在宫宴上远远望过——太祖皇帝最小的儿子,十四岁上战场,二十岁时已军功赫赫。那时她坐在女眷席中,隔着满殿的灯火和人影,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此刻他就在她面前,斜靠在软榻上,深紫色的宽袍随意披散,里面搭着银灰色的交领长衫,长发未束,一副耽于享乐的姿态。
      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分明带着审视,带着打量,像是一头假寐的豹子在评估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她没有躲闪,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奴婢谢令昭,罪臣谢如晦之长孙女,永晖元年没入教坊司。”
      萧璟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如晦。前朝太傅,金銮殿上以头撞柱的那个人。谢家的案子,他亲眼看着办下来的。
      他记得那个少女。
      当年他骑马出行,正遇上谢家女眷被押送教坊司。队伍里的女子们有的哭喊,有的昏厥,有的面如死灰。唯有一个穿白衣的少女,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多看了一眼,心想:谢家竟还有这样的女儿。
      那时她十六岁,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天人之姿,他后来想起那一幕,总觉得像是看见了洛水之神——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如今她跪在他面前,眉目间的稚气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经过烈火焚烧之后留下的痕迹,不是脆弱,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硬。
      他没有收回扇柄,只是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谢家的案子,是先帝钦定的。你来找我,是想翻案?”
      “不。谢家的案子翻不了,奴婢不敢有此妄想。”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早就想过无数遍这个问题,“奴婢今日冒死前来,是为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宁远侯世子,罗源。”
      萧璟珩目光微微一沉,收起扇子,靠回到榻上。
      “罗源此人,仗着太后宠爱,横行盛京多年。他府中豢养娈童,凌辱女子,手上人命不下十条。去年冬天,他看上奴婢的姐妹玉瑶,强行索要至府中,折磨三日。奴婢见到玉瑶时,她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可教坊司上报的是——病故。”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但她很快稳住了,继续说下去:“玉瑶的案子,只是他累累罪行中的一件。之所以无人敢动他,不过是因为他姑母是当今太后,而太后,是王爷在朝中最大的对手。”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狻猊炉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缕残烟,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萧璟珩的手指轻轻敲着榻边的几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奴婢知道。”
      “你一个教坊司的乐籍女子,想要借本王的手,去扳倒太后的亲侄儿?”
      “不是借王爷的手。”她纠正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与王爷做一笔交易。”
      “交易?”榻上的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有什么资格跟本王做交易?”
      “奴婢没有资格。但奴婢知道一件事,王爷一定感兴趣。”
      她抬起头:“罗源手中,有一封太后写给他的密信。信中涉及太后与宁远侯府密议,联合侯府旧部,以京畿卫戍之权为筹码,换取辽东总兵赵桓的支持,意图逐步收回京营兵权。”
      室内再度陷入了沉寂。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太后为何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因为京营十二万大军,总督戎政之印在王爷手中,各级将领多是王爷一手推用提拔的人。她收买不了京营将领,只好从外面调人进来制衡。”
      “这封信一旦现世,太后在军中的布局,便可一举击穿。”
      萧璟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重新打量。
      “那封信,你怎么知道的?”
      “玉瑶知道自己活不了,将血书缝在了裙子里。”谢令昭从怀中取出血书,双手捧上,“她说,罗源醉酒时曾拿给她看,他姑母有办法让靖亲王再也无力干预朝政。玉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她必须死。”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温热逼了回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萧璟珩接过血书,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袖中。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外是盛京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幽深难测。
      “你就不怕本王拿到信之后,翻脸不认人?”
      “怕。”谢令昭坦然道,“但奴婢更怕眼睁睁看着恶人逍遥法外,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况且,王爷不是这样的人。”
      萧璟珩挑了挑眉:“你认识本王才多久,就知道本王是什么样的人?”
      “奴婢不认识王爷。但奴婢知道,一个能在靖难之变中活下来、手握重兵却未曾篡位的人,不会屑于对一个女子食言。”
      萧璟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赞赏。他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谢令昭。”他叫她的名字,“你胆子很大。”
      “奴婢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上巳节,只要王爷游船时,能将奴婢从太液湖里捞起来即可。”
      萧璟珩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用意——众目睽睽之下投水,把事情闹大,闹到无法遮掩、无法压下去的地步。
      她要用自己做饵,钉死罗源。
      他上前一步,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眼中露出一丝薄怒:“你想以身入局!你可知那罗源是个什么货色!”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自己不入局,事情不搞大,便动不了那个畜生。”
      萧璟珩收回手:“你可知道,即便处理了罗源,你也结结实实得罪了太后,那以后,你打算如何自处。”
      “所以奴婢来求王爷。”
      萧璟珩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谢令昭,你有没有想过——本王也是个男人。你把自己送到本王面前来,就不怕本王提的条件,比要罗源的命更让你难以承受?”
      谢令昭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他却抢先一步,打断了她的思绪。
      “别说。”他端起几上的酒盏,慢慢饮了一口,“报仇之后,由本王来定。”
      谢令昭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他。
      萧璟珩斜靠在榻上,手持酒盏,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
      “你今晚给本王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盏,站起身来,“罗源的命,本王替你取了。”
      他抬脚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令昭独自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良久,才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伸手按住胸口,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绷着一根弦,直到此刻,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她做到了。
      她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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