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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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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
大周天佑二年,上巳节,太液池。
这一日最大的事,不是百官贺表,不是御赐宴饮,而是一曲琵琶动九州的青衿娘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水自尽。
彼时春水碧如醅。太液池上画舫往来如梭,有教坊司的彩舟,有勋贵家的楼船,更有三艘皇家朱漆画舫排作燕子阵,居中一艘三层巨舸上黑甲林立,旌旗猎猎——那是摄政靖亲王的坐船。
歌舞宴乐中,一声惊呼破空而起。
只见一道素影从教坊司的画舫上一跃而下,春水裂开又合拢,雪白的衣裙在水中翻卷如莲。周围小船上惊呼声此起彼伏,几个会水的仆役慌忙跳下去捞人。
人被救起时,太液池里半数以上游船,都看见女子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出血来,触目惊心。
她被送上靖亲王的坐船,浑身滴水,发髻散乱,面色苍白如纸。
可她不曾哭,不曾喊。
她跪在甲板上,脊背挺直如竹,深深叩首,声音清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奴婢谢令昭,罪臣谢如晦之长孙女,永晖元年没入教坊司。今日宁远侯世子罗源欲以权势相逼,奴婢不敢辱没先人清白,唯有以死自证。求殿下明鉴。”
宴席上的人都想起了三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太宗皇帝兵变登基,前朝太傅谢如晦在金銮殿上拒不肯降,以头撞柱,血溅丹墀。先帝盛怒之下,下旨谢氏男丁不论老幼尽数斩首,女眷全数没入教坊司为贱籍。
昔日钟鸣鼎食的谢氏一族,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而这位谢令昭,曾是京城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十六岁便以一篇《治河策》名动公卿,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多少人踏破谢府门槛求娶。
如今,这颗明珠蒙尘,竟沦落至以死求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刚从教坊司船上被带过来的罗源。他衣衫凌乱,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潮红,瞳孔微微放大,嘴角挂着一丝抽搐的狞笑——那是服用秘药后余韵尚未散尽的症状。
他踉跄了两步,站稳,看清了眼前的阵势——勋贵、百官、宫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谢令昭的话让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罗源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当众揭穿后歇斯底里的干哑,“你一个教坊司的贱婢,也配说老子逼你?分明是你勾引老子!怎么,进了老子的舱房,又不让老子碰,这会儿倒装起清高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冲向跪在甲板上的谢令昭,抬脚狠踹:“装什么贞洁烈女?你们谢家的女人,骨头再硬,不也是伺候人的命?你爷爷撞柱而死,那是他蠢!你爹砍头,那是他该!你——”
谢令昭被踹得扑倒在地上,咳出一滩血来。她重新如修竹般笔直地跪好,仪态端正,不似在受辱,倒像跪在万千神佛面前。
文官清贵们咬紧了后槽牙。谢氏乃百年传承的望族,诗礼簪缨,门风清正;而这罗家算什么东西——祖辈目不识丁,不过仗着从龙之功、裙带之恩,才穿上这身锦绣华服。论根基,论底蕴,论家风,罗家给谢府看门都不配。可如今,竟是这等门第的人在践踏谢氏的骨血。
罗源还想再踹第二脚。
一道黑影从靖亲王的座下掠出,快得几乎没人看清是怎么动的。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罗源整个人被一脚踹得侧飞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嘴角沁出一缕鲜血。
罗源挣扎着抬起头:“顾剑,你个王八蛋!”
萧璟珩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罗源,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罗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拖下去。”萧璟珩开口,声音不高,“着大理寺,查。”
罗源被人拖起来时,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挣扎着回头,朝着萧璟珩的方向喊道:“王叔!王叔你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她一个教坊司的贱婢,她的话能信吗?她——”
拖他的人没有松手。
罗源愤恨地看向谢令昭,眼睛里满是怨毒。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三个字:“你等着。”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宁远侯府这回怕是栽了……”
“那个罗源……听说他后院那些事,玩死的、打死的,这些年少说也有七八条人命了。可谁让人家是太后娘娘唯一的侄子,哪个敢动?”
“去年王御史参过他一本,第二天就被贬到岭南去了。”
萧璟珩从高台上走了下来。靴子踏在木质的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谢令昭面前,停下。
她没有抬头。湿透的衣裙贴在她身上,春风吹过,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解下身上的大氅,俯身披在了她的肩上。
“带她下去。换身干衣裳,请太医。”
议论声又起,比方才更低,却更密:
“这回怕也是不了了之吧……告到靖亲王跟前又如何?靖亲王还能为了一个乐籍女子去得罪太后和侯府?”
“嘘——你不要命了!”
太液池上,画舫往来如织。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一池春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萧璟珩推开门,舱内烛火摇曳,将谢令昭莲花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伏在榻上,素衣半褪,雪白的后背上,三道鞭痕纵横交错。左肋那处踹伤,青紫淤肿。
“她怎么样了?”
御医跪在榻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斟酌着措辞:“回王爷,这位娘子落水受寒,寒气已侵入经络脏腑,非一日之功可解。加之鞭伤皮开肉绽,伤口浸了太液池的水,耽搁了许久,恐会红肿化脓。最棘手的是左肋这一脚——肋骨断了两根,断骨虽未刺穿脏腑,但瘀血积在胸腔,若不及时化开,怕有性命之忧。”
萧璟珩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有一丝丝后悔。
他原本可以拦的。他原本可以在罗源抬脚的瞬间就让侍卫把人拖开。但他没有。他要让那一脚踹实,要让谢令昭的伤足够重,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罗源有多狠毒。
他算计了一切——舆论的走向、罗家的结局。唯独没有算到,此刻他站在这间舱房里,听着御医说她“怕有性命之忧”时,胸口会涌上这么一股陌生的、让他烦躁不安的情绪。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微臣擅长的乃是外感伤寒,于接骨续筋之术实在力有不逮。”御医伏在地上,继续说,“恳请王爷允准,再调一位擅长跌打损伤的太医前来会诊。太医院的周医正,祖传正骨手艺,若有他出手,这位娘子的肋骨或许还能保住。”
萧璟珩没有犹豫:“顾剑,持本王令牌,去太医院把周医和擅长外伤的陆太医一并叫来。就说——本王说的,要他们放下手里所有的事,立刻过来。”
他顿了一下,又道:“告诉陆太医,带上最好的祛腐生肌药。她的背——不能留疤。”
顾剑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萧璟珩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谢令昭。她的眉头依然紧蹙着,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那是肋骨断裂后胸腔受压的症状。顾剑领命欲走,又被萧璟珩叫住:“等等,让七星去府里带个心细可靠的丫头来。再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切片给她含着。在她醒过来之前,不许断。”
御医心中暗暗吃惊——那支百年老参,据说是太祖皇帝所赐,如今竟用在了一个教坊司的女子身上。
萧璟珩扭头看向赤霄:“走,那个罗源,本王要亲自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