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赴约》一厢情月

8、还给你 周一清

　　周一清晨的闹铃尖锐地划破宿舍楼的安静。

　　六点半，整栋宿舍楼渐渐苏醒，走廊里传来拖鞋踩过地面的声响，夹杂着同学互相说笑的声音。时昭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挥不散的倦意。周五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哪怕已经过去几天，依旧会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回放。刀刃划破空气的寒意、地上扬起的尘土，还有沈遥攥着木棍紧绷的侧影，一幕幕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坐起身，简单套上蓝白校服。他和沈遥的宿舍就在走廊同一侧，房门正对房门，门与门之间只隔了一小段过道。昨晚熄灯之后，时昭躺到床上，还听见对门传来轻微的挪动东西的动静，想来沈遥也同样没有完全放下那天发生的事。

　　推开宿舍门，恰好沈遥也从对门走出来。

　　清晨的走廊光线偏暗，少年穿着整齐的校服，额前碎发还沾着一点水汽，应该已经洗漱完毕。两人四目相对，都微微顿了一下。放在以前，顶多淡淡点头擦肩而过，可经历过共同面对危险之后，碰面的氛围，已经不再仅仅是竞争对手那样简单。

　　“早。”沈遥先开口，声音不高。

　　“早。”时昭应声，两个人并肩往洗漱间走去。

　　洗漱台前挤满住校的学生，白色瓷砖蒙着一层薄薄水汽。时昭接了冷水扑在脸上，冰凉才把混沌的意识拽回来。胳膊外侧留着一块浅浅淤青，是周五和人贩子拉扯时磕碰出来的，长袖校服可以遮住，只是抬手活动的时候，依旧会传来一阵钝钝的酸痛。

　　“还疼？”

　　沈遥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搪瓷水杯，目光落在时昭袖口无意间滑开露出的淤青上。

　　时昭下意识往下扯了扯衣袖，淡淡摇头：“没事，小伤。”

　　“周五晚上做完笔录，后续处理结果这两天会通知学校。”沈遥拧好杯盖，刻意压低声音，周遭来来往往全是同学，不方便大声提起人贩子，“林杰那边，我们属于见义勇为，不会追究我们的责任。”

　　时昭轻轻“嗯”了一声。那天混战结束，警察很快抵达现场，几个被拐的小孩子平安交到家属手里，三名人贩子全部落网，林杰被沈遥用木棍击伤送进医院。最初两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头，生怕被判定防卫过当，直到警方明确认定见义勇为，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地。可只要回想起那把亮闪闪的刀，后背还是会泛起寒意。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朝教学楼走去。晨间微风微凉，吹动道旁树叶沙沙作响，路上全是穿着校服赶往教室的学生。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投向他们，周五的事不知是谁悄悄传开，年级已经有不少人听说，高二一班的两位学神，放学路上救下好几个被拐的孩子，还与人贩子正面搏斗。

　　走进教室，大半同学已经就位。没过多久班主任林敬之走进来，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他站在讲台上，视线扫过全班，最后落向教室最后一排时昭和沈遥的位置。

　　“有件事跟大家简单说明。”林敬之语气平稳，“上周五傍晚，时昭与沈遥两位同学，偶遇被拐卖孩童，第一时间报警，协助解救受害儿童，属于见义勇为。学校后续会做校内通报表扬。但我也要提醒所有人，遇到危险优先保全自身，不要盲目上前搏斗，第一时间报警，不要模仿冒险行为。”

　　全班齐刷刷转头望向后排。

　　时昭不太习惯被全班注视，指尖微微蜷缩，低下头翻开课本。沈遥神色依旧平静，垂着眼，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线条。

　　班主任交代完这件事，便布置本周的学习任务，提醒大家周测照常，抓紧时间复习。下课铃一响，周围同学立刻纷纷转过身围过来。

　　“你们真遇上人贩子了？当时是不是特别吓人？”
　　“听说对方还带了刀，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一连串问题扑面而来。时昭简单敷衍几句，就把话题扯回习题。沈遥也只是简短应答，不愿意反复复述那天凶险的场面。过了一阵，同学们新鲜感褪去，才各自散去。

　　课桌周围重新归于安静，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落下来，铺在摊开的练习册上。

　　从前，他们仅仅是比拼分数的对手，每一次周测一分一毫都要分出高下，对视的时候，眼里全是不服输的较劲。可共同闯过一场危机之后，坐在一起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课间，沈遥从抽屉拿出一小管褐色药膏，轻轻推到时昭的课桌边缘。

　　“擦淤青的，我宿舍柜子里放的，你胳膊那块，有空涂一点。”

　　时昭垂眸看着那支药膏，愣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低声道：“谢了。”

　　“举手之劳。”沈遥靠向椅背，看向窗外，“那天，如果不是你冲上去拦住其中一人，后果会更难想象。”

　　“彼此而已。”时昭拧开药膏盖子，隔着校服袖子碰了碰淤青的位置，酸胀感清晰传来。

　　最近他总是莫名觉得疲惫。一开始只以为是周五那场打斗消耗太大，好好睡两觉就能恢复。可这几天住校，就算熄灯就睡觉，睡眠时间足够，白天依旧提不起精神。偶尔还会突如其来一阵短暂眩晕，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只是错觉。

　　他的母亲，便是因为家族遗传病早早离世。这件事，只有他和父亲知晓。从小到大他按时体检，指标一直还算稳定，他总觉得那样的病痛离自己尚且遥远，便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学习压力加上受惊，身体才会这般倦怠。

　　上午数学课，周砚老师讲解试卷，黑板写得满满当当，教室里只剩粉笔摩擦板面的沙沙声响。时昭撑着脑袋听课，一股沉重的乏力感忽然席卷上来，太阳穴突突跳动，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瞬。他急忙眨了眨眼睛，用力掐了一把手心，强撑着跟上课堂节奏。

　　旁边的沈遥余光捕捉到他脸色发白，侧过头小声问：“不舒服？”

　　“没事。”时昭摇头，避开他的目光，继续动笔记笔记，“有点困，没休息好。”

　　沈遥深深看了他两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悄悄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中午午休，食堂人声鼎沸。两人并没有约好，却巧合排在同一支队伍，便找了角落的餐桌坐下。餐盘摆开，周围满是同学说笑的喧闹。

　　“警察那边后续会联系学校做笔录回访。”沈遥扒了一口饭，压低声音，“那两几个小孩子已经安全回到家人身边。”

　　时昭点点头，心里稍稍松快几分。这场冒险，至少换来几个孩子平安。可一想到林杰那张凶狠的脸，心底还是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吃完饭回到教学楼，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不少人趴在课桌上补觉。时昭伏在桌面，本来只想闭目歇一小会儿，没想到沉沉睡了过去。

　　沈遥刷题的间隙转头，看见少年闭着眼，长睫垂落，脸色透着一层浅淡的苍白。他没有叫醒时昭，悄悄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了时昭的后背。

　　下午上课铃响起，时昭才缓缓醒过来，后背上残留着不属于自己校服的温度。他转头看向身旁正在低头做题的沈遥，指尖攥住那件外套，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放学的铃声响起，晚自习还没开始。回到宿舍楼，走廊人来人往。时昭打开自己宿舍门，沈遥也走到对门门口。

　　“外套，还给你。”时昭握着衣服，站在门框边说道。

　　“不急。”沈遥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身体实在难受，别硬扛，跟班主任说，可以请假。”

　　时昭心口轻轻一动，淡淡应道：“我知道。”

　　两扇对门先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喧嚣。

　　夜色慢慢笼罩整栋宿舍楼，晚自习结束，大家陆续回宿舍洗漱。隔着一道走廊，时昭能听见对门沈遥宿舍传来翻书、倒水的细碎声响。

　　时昭坐在书桌前，摊开习题册，笔尖落在纸上，却很难集中全部精神。身体那种说不清的疲惫依旧缠绕着他，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没有剧烈疼痛，只是隐隐发闷。

　　他暗自安慰自己，只是最近太累。

　　他尚且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疲惫，并不是简单的劳累，命运的暗流，已经悄悄朝他涌来。而走廊对门那个刚刚共过患难的对手，还会在往后的日子，一点点闯进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