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赴约》一厢情月

1、初遇 九月的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碎叶掠过学校铁围栏，把新学年的喧闹揉得松散。

　　这所重点高中的高二分班规则很简单：按高一全年综合成绩划分，排名靠前的学生统一进入一班，也就是年级里公认的尖子班。公告栏一早围满了人，大家挤着核对名单，此起彼伏的议论撞在洁白墙面上，来回回荡。

　　沈遥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人群外围，身上穿着干净整齐的蓝白校服，袖口规整地折在小臂处。指尖捏着分班通知。目光越过攒动的脑袋，一眼锁定名单顶端。
　　沈遥，一班。
　　时昭，一班。

　　终于同班了。

　　高一整整一年，他们是常年霸占年级榜单前两名的人，一场漫长、安静的拉锯赛。只是高一两人分属不同平行班，隔着一栋教学楼，交集只在光荣榜、统考考场和期末领奖台。认得彼此的脸，听过对方的名字，却没有说过一句话，是只存在于成绩单上、素未深交的对手。彼此心里都默默把对方当成需要追上、超越的标杆，藏着一层不动声色的较劲。

　　“沈遥！你跟时昭分到一个班了。”身旁同样身着校服的同学用胳膊肘轻轻碰他，笑着打趣，“这次开学摸底考可有好戏看，不知道你们俩谁能拔头筹。”

　　沈遥唇角浅勾，眼底藏着一点好胜：“等着看。”

　　分班落定，紧接着便是高二开学摸底考。这场考试不仅用来摸底学情，一班还有个特别规矩：按摸底考排名优先自主选座。

　　两天后成绩公示出来。
　　第一名并列：沈遥、时昭。
　　分数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消息很快传遍教室，连班主任林敬之都有些意外。以往大大小小的统考，这两人总有微弱分差分出先后，这次居然齐平。

　　“并列第一，选座优先权不好直接定。”林敬之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众穿着校服的学生，干脆提议，“这样吧，你们俩猜拳一局定先后，赢的人优先选位置，公平省事。”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前排这两个少年身上。

　　沈遥侧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传说中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对手。时昭一身同款蓝白校服，布料平整，没有多余褶皱，安静站在那里，身形清瘦，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沈遥清楚，能常年和自己卡在榜单顶端的人，绝不会像表面这样毫无锋芒。

　　“要不，你先选吧。”沈遥先开口，往后微微偏了偏头，主动退让，“不用猜拳。”

　　时昭轻轻摇了下头，声音清浅：“还是你先来，不用让我。”

　　两人互相推了两轮，谁都不愿借着“并列”占这个优先选择权，僵持不下。骨子里的较劲藏在客气之下，谁也不想落个占对方便宜的说法。

　　林敬之在一旁看着，不禁失笑提醒：“别互相推了，按说好的来猜拳，一局就够，不然耽误大家选座位。”

　　话都说到这份上，沈遥不再推辞，抬眼看向时昭：“行，那就猜拳。”

　　“嗯。”时昭应了一声。

　　周围同学自觉围过来一点，小声屏息看着。
　　“石头剪刀布——”

　　两人同时抬手。
　　沈遥出布，时昭出剪刀。

　　“时昭赢。”林敬之一锤定音。

　　沈遥看着对方摊开的剪刀，低低笑了一声，坦然认输，“可以，选择权归你。下次比试，我不会再输。”

　　时昭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表示，抬眼扫过整间教室一排排桌椅。教室里安静等着，不少人心里暗自猜测，他大概率会选前排正中视野最好的位置。

　　可他目光一路向后，越过中间几排，落在靠墙最后的位置。
　　“我选最后一排靠窗。”

　　这话一出，教室里泛起细碎的议论声。
　　林敬之也顿了一下：“想清楚？后排离讲台远，自律要跟上。”
　　“清楚。”时昭语气平稳，“我喜欢清静，不容易被打扰，适合自习刷题。”

　　说完，他站到一旁，轮到沈遥选择。

　　所有人等着沈遥的决定，有人猜他会避开后排，选另一处黄金座位。
　　沈遥视线扫过教室，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时昭身侧那个空位。

　　“我选他旁边。”

　　林敬之抬眼确认：“确定？”
　　“确定。”沈遥淡淡应声，目光扫向身侧刚刚猜拳赢了自己的少年，眼底带着遇见劲敌的兴致，心中暗想，“难得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坐近一点，方便对题。”

　　时昭闻言抬眸看他，四目短暂相对。不少同学们感觉空气里有火药味。时昭明白沈遥心里憋着一股想和自己较经的冲动。
　　而他，刚好也想和这个不分上下的对手分出个高低。

　　两人提着书包走到教室末尾，放下东西。校服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最后一排背靠墙面，离讲台最远，窗外高大梧桐枝叶繁茂，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在桌面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少了讲台边近距离的注视，也躲开前排频繁的目光，安静又独立。

　　沈遥把书本依次摆上桌，侧头看向新同桌：“摸底考同分，算平手。下次考试，我不会再跟你持平。”

　　时昭把练习册码整齐，抬眼回望他，语调平静却不退让：“我也是。”

　　没有尖锐争执，没有刻意敌意，是顶尖学生之间心照不宣的博弈。沈遥原本以为，往后的日子会被试卷、排名、一次次的比拼填满，暂时还想不到，这最后一排的角落，会慢慢滋生出远超过竞争的情愫。

　　早读铃很快响起，语文老师苏清晏抱着课本进门，她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就开始上课
　　沈遥听讲时，余光不受控制偏向身侧。

　　时昭上课很认真，目光牢牢锁在书页上。校服袖口滑落到腕间，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遇到重点字句就轻轻勾画标记，有条不紊。沈遥脑海里反复想起摸底考一模一样的分数，心底的胜负欲悄悄往上冒，下意识在心里对比两人字迹、勾画习惯，悄悄较劲。意外瞥见少年安静听课的侧影，那股较劲好像更浓了。

　　早读下课十分钟，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不少同学忍不住回头往最后一排望，想看看传说中的俩位学神，还有几个人走过来打趣这对并列第一的新同桌。
　　“真没想到你们俩放着前排不坐，直接蹲最后一排卷。”
　　“高一不在一个班没机会交手，这下坐一块，之后考试有得看了。”

　　沈遥简单应付两句闲话。
　　时昭话更少，别人搭话便简短回应，不主动延伸话题。课间多数时候靠着椅背闭目休息，校服衬得脸色偏浅。沈遥隐约听过传闻，时昭需要定期复查身体，只是不清楚具体情况。他们从前几乎零交流，刚刚才正式成为同桌，他没有贸然打探隐私。

　　很快第一节数学课开始。数学老师周砚在黑板写下拓展导数大题，想在刚开始时给学生来个下马威。点名邀请同学上台演算。班里静了一瞬。
　　半晌，没一个学生出声。

　　“沈遥？或者时昭，愿意试试吗？”周砚的目光扫向最后一排。

　　沈遥刚准备起身，身侧的人已经轻轻拉开椅子，校服下摆随动作微微一摆。

　　时昭缓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思路清晰，步骤写得简洁利落，几乎没有停顿，很快完整解完这道题。粉笔落在黑板槽里发出轻响，他微微侧身，安静站在一旁。

　　周砚满意点头：“步骤规范，思路没错。很好。”

　　台下响起小声惊叹，“不愧是昭学神，这思路牛逼啊！”沈遥看着黑板上工整干净的解题过程，指尖不自觉摩挲笔杆，心里默默复盘解法，暗自较劲。等时昭走回座位，沈遥低声开口：“不错，下次同类题型，我要比你更快算完。”

　　时昭坐下，侧过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可以。”

　　一上午的课节奏紧凑。沈遥慢慢摸清这位新同桌的习惯：课上高度专注，笔记条理清晰，课间很少闲聊，要么整理错题，要么闭目静养。偶尔两人讨论习题，交流简洁高效，一点就通，不用多余废话。

　　高手对招，最难得是同频。

　　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很奇妙。高一隔着不同班级，他只能从成绩单上知晓对方；如今并肩坐着做题、核对答案、探讨难点，不用过多解释就能跟上彼此思路，这份默契，前所未有，也让他心底那股较劲越来越清晰。

　　中午放学，人群涌出教学楼，一片蓝白流动。沈遥收拾好书本站起身，转头想问问时昭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却看见时昭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小瓶温水，缓慢喝了两口，神色平淡，并不想立刻扎进拥挤人流。

　　“不去吃饭？”沈遥下意识问出口。

　　“晚点再去。”时昭轻轻应声，“人多太太挤，不适应。”

　　沈遥了然，点点头，没有勉强：“那我先走。下午见。”

　　“嗯，下午见。”

　　食堂人声鼎沸，沈遥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心里莫名闪过方才时昭安静的模样。他猜想，对方或许只是不喜喧闹，也可能和身体状况有关。念头只一晃而过，很快被饭菜香气和同学闲谈盖过去。

　　下午的课照常推进，偶尔安排小组讨论，两人自然组成一组。遇到思路分歧，会平静交换想法，不会固执争执，验证对错之后坦然接受结果。没有针锋相对的对抗，只剩下聪明人之间互相认可，以及暗地里比拼思路快慢。

　　日子就在习题、试卷、上课铃声里平稳往前走。

　　这周最后一节语文课，苏清晏带着大家梳理课内文本，分析语段与答题思路，课堂安静有序。沈遥一边记笔记，一边不自觉和身侧的人暗中比较书写速度，余光时不时扫过时昭的笔记本。时昭像是有所察觉，偶尔抬眼，和他短暂对视，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继续听课刷题。

　　下课铃响，苏清晏收好教案离开。班里重新热闹起来。

　　沈遥低头看着习题，心思却落在身旁的人身上。高一只在榜单上见过的名字，现在就近在咫尺，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往后大大小小的测验，都会是两人较量的赛场。

　　身侧，时昭指尖轻轻摩挲笔身，沉默片刻，偏过头看向沈遥，声音压得很低：“下次周测，我不会持平。”

　　一句话，直白点破两人之间无声的竞争。

　　沈遥抬眼对上他，唇角扬起一点应战的弧度：“拭目以待。”

　　简单两句，没有多余寒暄，是属于他们的开场。
　　窗外梧桐叶随风晃动，光影落在蓝白色的校服上，也落在并排摆放的两套习题册之间。少年人藏在心底的胜负欲，安放在纸笔与课桌之间。

　　沈遥低头继续演算草稿，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悄悄抬眼，再看一眼身旁安静刷题的少年。

　　从前只在年级排行榜上遥遥对峙，如今成了后排并肩而坐的同桌。往后无数场考试、无数道难题，他们会一次次比拼、交锋。
　　十七岁的他们尚且不知道，这份始于试卷与排名的较量，会在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慢慢变味，会生出超越竞争的牵挂，会埋下一个遥远的约定，只是眼下，只有白纸黑字，和少年人不肯认输的较劲。

　　夕阳慢慢西斜，放学铃声响起。

　　时昭收拾好书包，起身之前，又看了沈遥一眼，轻声道：“下周见。”

　　“下周见。”沈遥应声。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顺着人流下楼，蓝白校服融进黄昏，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独有的清爽气息，把两个少年无声的比试与较劲，悄悄收进九月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