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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归处 又一年的的 ...

  •   又一年的的除夕。

      顾临站在云溪镇那家早餐店的后厨门口,看沈秀兰把第五盆饺子馅端上桌子。

      今年除夕下了一场小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只在店门口那两级台阶的缝里留了一条白线。店里八张方桌已经拼成长长的一条,桌面上铺了两层桌布,最上面那层是红的,四个角用夹子夹住,中间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全家人一起和的饺子面,上面盖着一块潮布。

      顾崇文是上午十点半到的。他穿一件深灰的呢子大衣,围着围巾,进门第一句是“打扰了”,第二句是“我来得早了点”。他把拎来的两个袋子放在门口的长凳上,一个里面是两瓶黄酒,一个里面是一台他自己的血压计。

      “顾老师。”沈秀兰从后厨出来,手上沾着面,“您先坐。”

      “不坐了。”顾崇文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干什么。”

      “您——”

      “我包饺子。”

      “您会吗。”

      顾崇文沉默了两秒。

      “我看过。”他说。

      沈秀兰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了一张擀好的皮递过去。顾崇文接过来,放在左手掌心上,用右手去舀馅。他舀得很少,一小勺,像在量实验数据,然后把皮对折,用两只手捏边缘。

      他捏得很认真,捏到最后捏出了一个形状很端正的东西,比一般的饺子长一点,两头是尖的,立不住,倒了。

      “这个。”沈聿从旁边看了一眼。

      “怎么了。”

      “爸,您这不是饺子。”

      “是什么。”

      “像、像一个小枕头。”沈聿说完自己乐了。

      顾崇文没笑,他把那个“小枕头”放到盘子边上,又从沈秀兰手里接过第二张皮。

      “那你教。”他说。

      沈聿愣住了。

      他是被“那你教”这三个字顶住的。他跟顾崇文认识七年,从大二那年冬天在家里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顾崇文跟他说话的方式一直是:抬头看他一眼,点头,然后转头去做别的事。

      今天他主动让他教。

      “我先捏一个。”沈聿从桌上拿了一张皮,把馅放进去,皮一折,拇指和食指在边缘上往前一推一捏,一推一捏,三下就捏出一条花边,往盘子上一放,立着。

      “这个。”他把那个推到顾崇文面前。

      顾崇文低头看了三秒。

      “第三下的时候,”他说,“你的拇指是往回收的。”

      “……是吗。”

      “是。”顾崇文说,“我再试。”

      他试了第二个。第二个比第一个短了一点,还是有两条边没有捏紧。

      沈聿没再说话,他就坐在顾崇文旁边,又捏了一个。两个人挨着坐,捏得都不快。

      顾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许清和是十一点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丝巾,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店里的环境,从吊顶看到墙面,从墙面看到地砖,最后看了一眼后厨门口挂着的那一排围裙。

      “亲家母。”她说。

      “来了。”沈秀兰从后厨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路上没堵吧。”

      “堵了。绕了半小时。”

      “今天除夕,镇上过节的都出来了。”沈秀兰接过那个保温桶,“这是啥。”

      “汤。”许清和说,“淮山排骨。我炖了三个钟头。”

      沈秀兰把桶拎起来晃了一下,晃了两下。

      “几个钟头。”

      “三个。”

      “三个钟头。”沈秀兰把桶盖拧开闻了一下,“你这个没放姜。”

      “放了。”

      “放了几片。”

      “两片。”

      “两片。”沈秀兰说,“那你还得再放两片。你这汤腥。”

      许清和站在那儿,手还搭在保温桶上。

      “我把火关了才放的姜。”她说,“关火以后放姜,才不抢味。”

      “那不就没味了。”

      “鲜味在肉里。”

      “肉里的味得靠姜提。”

      两个人隔着那个保温桶互相看着。

      顾临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接下来大概会有十分钟关于姜和火候的辩论,然后沈秀兰会去拿姜,许清和会说“不用了亲家母”,沈秀兰会说“用”,然后许清和会让开半步,站到灶台旁边,看着沈秀兰往汤里加姜,最后会有一个结论:下次炖的时候两个人都来,一个放姜一个看火。

      这个结论是前年在顾临家的厨房里得出来的,去年在云溪镇又得了一次,今年的版本应该也差不多。

      沈聿凑过来,压着声音。

      “又来了。”

      “嗯。”

      “你说她们俩图啥。”

      “图有个能吵的人。”顾临说。

      沈聿想了想。

      “……也是。”

      顾临把袖口往上挽了一圈,走过去。

      “妈。”他先对许清和说,“您先去坐。”

      “我站着就行。”

      “您先坐。”顾临说,“我去拿姜。”

      他进了后厨,从灶台旁边的那个陶罐里拿了一小块姜,洗干净,用刀背拍了两下,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许清和在门口看着,沈秀兰也看着。

      “切片还是切丝。”他问。

      “片。”沈秀兰说。

      “丝。”许清和说。

      顾临把姜块切成片,又拿了几片出来切成丝,一半放汤里,一半放在一个小碟子上,端上桌。

      “都放了。”他说,“谁想加谁加。”

      沈秀兰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

      “最费事的办法就是最省事的。”顾临说,“谁都不用让。”

      许清和终于坐下了。她把围巾解下来折好,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看着店里的墙。

      “这个墙。”

      “怎么了。”沈秀兰问。

      “这门脸还是掉漆的。”

      “掉了十几年了。”

      “刷一下吧。”许清和说,“小聿现在也……你们现在也不缺这个钱。”

      “这门脸不能刷。”

      “为什么。”

      “刷了老主顾不认。”沈秀兰说,“镇上人买东西认门脸。这门脸我刷了三回,前三回刷完,头一个星期卖得少了三分之一。后来又让它掉回去了。”

      许清和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把旁边那块招牌换了吧。”她说,“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

      “那个可以换。”

      “换吧。”许清和说,“我找人。”

      “我自己找。”

      “我找人便宜。”

      “你找的人会不会做这个。”沈秀兰说,“这是木头刻的,不是喷的。”

      “我找的就是做木头的。”

      两个人又开始谈招牌。顾临听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口那块招牌上“秀兰早餐”四个字,最后一个“餐”字掉了一半,只剩上面那个“歺”还看得清。

      “这个招牌我小时候就在这儿。”沈聿站在他旁边说。

      “我知道。”

      “我上小学一年级,放学回家先看这个招牌。看见招牌就知道我妈还在店里,我就往这儿跑。”

      “嗯。”

      “有一回我跑得太快,在门口那两级台阶上摔了,膝盖磕在台阶角上。”沈聿说,“我妈从后厨冲出来,先看我的腿,看完腿才看我手里那张卷子。卷子七十八分,她一句没说。”

      顾临看了一眼他说的那两级台阶。

      那两级台阶的角上有一块缺口,是石头掉了以后的形状,年深日久,缺口的边已经磨圆了。

      “那个缺口。”

      “我磕的。”沈聿说。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沈聿说,“她那天光顾着看我腿了。”

      “那你告诉她。”

      “告诉什么。”

      “告诉她这个缺口是你磕的。”顾临说,“她会记住。”

      沈聿看了那块缺口两秒。

      “不说。”他说,“留着。”

      十一点四十,店里坐满了。

      陈旭是最先到的。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新的大衣,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一进门就大声喊“阿姨新年好”,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大袋东西,是两盒冻梨,还有一个很大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他自己腌的辣白菜。

      “我腌的。”他把那个袋子往桌上一放,“跟我妈视频学的,腌了二十天。”

      “你会腌这个。”沈秀兰把袋子打开闻了闻。

      “我什么时候不会了。”陈旭说,“我这两个月在宿舍练做菜。我跟你讲,我炖的那个排骨——”

      “你排骨炖糊了。”周凯从后面进来,“我闻到了。”

      “我那次是接电话忘了。”

      “你接了四十分钟电话。”

      “那是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教研的事。”

      周凯“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陈旭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帮沈秀兰搬凳子。

      周凯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格子外套,脖子上还围了一条围巾。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门口的衣架上,动作很轻。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纸盒,递给沈秀兰。

      “阿姨,给您。”

      “什么东西。”

      “蜂蜜。”周凯说,“我们那边产的,冲水喝,嗓子不容易坏。您早上四点钟起来,说话多。”

      沈秀兰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标签。

      “这个贵不贵。”

      “不贵。”

      “骗人。”

      “真不贵。”周凯说,“我买的是批发价。”

      “你怎么买批发价。”

      “我有个客户。”

      “什么客户。”

      “我工作室的客户。”周凯说,“他开蜂场。”

      沈秀兰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收进了围裙前兜里。

      “你那工作室是个什么东西。”

      “恋爱咨询。”周凯说,“阿姨。”

      沈秀兰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啥。”

      “恋爱咨询。”周凯说,“就是……别人谈恋爱遇到问题,来问我。”

      沈秀兰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扭头冲着后厨喊:

      “老顾——不对,顾老师!您快出来听听,小凯开了一个店,教人家谈恋爱!”

      顾崇文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面。

      “教什么。”

      “谈恋爱。”

      顾崇文“哦”了一声,看了看周凯,然后说了一句: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他说完就回后厨了。周凯在门口站着,愣了半天。

      “……他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顾临说。

      “你确定。”

      “我确定。”顾临说,“这是他能给的最高的评价。”

      林昭最后到。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很旧的双肩包,另一只手里是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两盒茶叶。他进门先看了看店里的桌子安排,然后把包放在最靠里那把椅子后面。

      “新年好。”他说。

      “来了。”沈秀兰说,“快坐,冻着了吧。”

      “还行。”

      他在长桌的边上坐下,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一半,没脱。

      “你那是什么包。”沈聿问。

      “电脑。”

      “你过年还带电脑?”

      “我的服务器在校外。”林昭说,“跑着东西。”

      “跑什么。”

      “一组模型。”林昭说,“明天早上出结果。”

      “你过年都不歇。”

      “我歇。”林昭说,“我坐在那儿不影响。”

      陈旭凑过来。

      “林博士。”他说,“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什么时候毕业。”

      “明年六月。”

      “那你现在算什么。”

      “博士生。”林昭说。

      “哎我想起来了。”陈旭说,“你考研那次是啥时候来着的。”

      “毕业第三年。”

      “第三年。”陈旭掰着手指头算,“那你考的时候,我们仨都工作三年了。你怎么想起来回去考的。”

      林昭端起面前那杯热水,喝了一口。

      “早就计划好了。”他说。

      “啥。”

      “我大一就想读博。”

      “大一。”陈旭看着他,“你大一就想读博?你大一不是跟我们一块儿在宿舍打游戏——”

      “那是你们打。”

      “那你干嘛。”

      “看书。”林昭说,“我看的书里有一个人做研究,我看了三天,觉得这个活儿行。后来就定了。”

      “你定了十年。”

      “七年。”林昭说,“我中间还上过两年班,那两年我知道我不想干那个。”

      陈旭坐在那儿,看着他。

      “……你这个人是真能忍。”

      “这不算忍。”林昭说,“这个叫排期。”

      沈聿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林昭说。

      “没什么。”沈聿说,“你这个词用得比我队里那个战术板还准。”

      人到齐了以后,沈秀兰把肉馅端上桌。今年是三种馅:韭菜猪肉、白菜虾皮、还有一种是南瓜鸡蛋的,黄澄澄的一盆,沈秀兰说是给镇上一个不吃肉的小孩留的,做多了两斤,就一起拌了。

      顾临坐在长桌靠里那一段,面前是一块面板,一摞皮,一小碟水。

      许清和坐在他左边。

      “你捏这个花边。”许清和说。

      “谁教您的。”

      “你外婆。”许清和说,“我小时候在家包饺子,一锅一百二十个,全是手捏的。你妈我捏得比你外婆快。”

      “那您今天捏。”

      许清和拿了一张皮,放馅,捏。她捏得很快,边上的花边一条一条,跟尺子量过一样。沈秀兰站在桌子那头看了一眼。

      “哟。”她说。

      “怎么。”

      “你这个捏法。”沈秀兰走过来站在桌子旁边,“你这是南边的捏法。”

      “我们家的捏法。”

      “我们这儿不这么捏。”

      “那怎么捏。”

      “这么捏。”沈秀兰手上有面,她不好拿皮,就用两根指头比划了一下,是往前推的那种。

      “我这个快。”许清和说。

      “我这个不漏。”

      “我这个也不漏。”

      “那你立一个我看看。”

      许清和把手里那个饺子往面板上一放。

      它站着。

      沈秀兰盯着那个饺子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行。”她说,“站着。”

      顾临低着头捏了一个,往盘子里放,立着。他又捏了一个,也立着。

      沈聿在他旁边,一边捏一边往嘴里塞瓜子,捏出来的饺子歪的,放到盘子上全倒了。

      “你这个是躺着的。”陈旭说。

      “它会立起来。”

      “它不会。”

      “它就是没找好重心。”

      “饺子有什么重心。”

      “有。”沈聿说,“你这个不懂。”

      “我确实不懂。”陈旭说,“我就知道你这个煮下去全破。”

      沈聿一把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破了也是我的。”

      “小聿。”沈秀兰在桌子那头喊。

      “干嘛。”

      “你手洗了没。”

      “洗了。”

      “指甲剪了没。”

      “剪了。”

      “那你别嗑瓜子了。”沈秀兰说,“你嗑完瓜子再捏饺子,皮上全是壳。”

      沈聿把瓜子袋推到一边,看了顾临一眼。

      顾临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

      十二点二十,第一锅饺子下锅。

      后厨那个大灶上架着两口锅,一口煮饺子,一口炖汤。沈秀兰站在灶台前面,用勺子搅了两下锅底,然后盖上锅盖,站在那儿等。她站的时候两只手叉着腰,眼睛盯着锅盖上那层雾气慢慢变白。

      许清和站在另一口锅旁边。

      “你那个汤再滚一下就行。”沈秀兰说。

      “嗯。”

      “姜味出来了吗。”

      许清和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吹了两口,尝了尝。

      “出来了。”她说。

      沈秀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个站在左锅边,一个站在右锅边。

      顾临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看见沈秀兰把自己那口锅的锅盖揭起来一次,撇掉一层浮沫,盖上;看见许清和把灶火调小了一格。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一个揭盖,一个调火,配合得像干了很多年一样。

      店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一点,玻璃窗上起了一层水汽,从里往外看,街对面的灯变成一片一片的糊。

      第一锅饺子捞出来,装了两大盆,端上桌。陈旭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个往嘴里塞,烫得一边吸气一边哈气,又在原地跺了两下脚。

      “嗯——”他咽下去以后,“阿姨这个馅调得好。”

      “你才知道。”沈秀兰说。

      “这个白菜的。”

      “白菜虾皮。”

      “怪不得。”陈旭说,“我家那边不包这个。”

      “你家包什么。”

      “酸菜。”陈旭说,“我妈包酸菜猪肉,一咬一包汤。”

      “酸菜好。”沈秀兰说,“下回你让你妈教教你,你带过来。”

      “她会做,我不会。”

      “那你学。”

      “我学。”陈旭说,“我这两天正在研究做菜。”

      “研究啥了。”

      “炖排骨、炒鸡蛋、还有煮面。”陈旭说,“我煮面现在不糊锅底了。”

      “就这。”

      “……还有蒸蛋羹。”

      “蒸蛋羹。”沈秀兰说,“你蒸得嫩不嫩。”

      陈旭卡了一下。

      “……上次蒸出来是蜂窝的。”

      “水多了。”沈秀兰说,“你按蛋和水一比一点五。”

      “一点五是多少。”

      “一个蛋,一个半蛋的水。”

      “这我能算。”陈旭说,“我教数学的。”

      “你教数学的还蒸不出一碗蛋羹。”

      “那是两回事。”

      桌边的人都笑了。沈聿笑的时候没留神,把手里那个饺子捏破了,馅从边上挤出来,糊在手指头上。他把那团捏破的往嘴里一塞,两手在纸巾上按了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临在旁边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边那杯水推过去。

      “洗手。”

      “我擦过了。”

      “洗手。”

      沈聿站起来去了。

      吃到一点多,桌上的饺子已经换了三盆,汤也喝掉了两碗。陈旭开始说他那件事。

      他先是连着喝了两次水,然后开始整理面前的碗筷,把碗往里挪,把筷子摆正,把纸巾叠了一折,放在碗边上。

      周凯先发现了。

      “你要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

      “你每次要说正事之前都摆碗。”

      “我什么时候摆碗了。”

      “你上回跟我们说你考上了,你也是先摆的碗。”

      陈旭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就说。”

      他把身子坐直了。

      “我正在谈对象。”

      桌上一静。

      沈秀兰是最先反应的。她把手里那半张皮放下。

      “真的?”

      “真的。”

      “哪个姑娘。”

      “我们学校的老师。”陈旭说,“教田径的。”

      “田径。”沈秀兰说,“那不是跟你一样,都是跑跑跳跳的。”

      “她是短跑。”陈旭说,“她比我小两岁,她是北方人,跟我一个地方出来的,比我晚三年进学校。”

      “你怎么认识的。”

      “去年教师运动会。”陈旭说,“我们俩分到一组做接力,我是第一棒,她是第四棒。”

      “你们第几名。”

      “第三名。”陈旭说,“我们组第二棒那个老师拉伤了,其实我们本来能第一。”

      “那你俩就成了。”

      “没成。”陈旭说,“那之后半年都没成。是上个月才——才说上的。”

      “上个月。”沈聿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确定啊。”陈旭说,“我怕说了不成,白让你们笑话。”

      “谁笑话你。”

      “周凯。”

      “我没有。”周凯说,“我只是说方案二不行。”

      “你上个月还说人家还没答应。”

      “我那不是替你分析吗。”

      “你分析得跟真的一样。”

      “行了。”沈秀兰打断了这俩人,“姑娘叫啥。”

      “先不说。”陈旭说,“等定了带回来给您看。”

      “好。”沈秀兰说,“带回来。”

      她说着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红纸,卷着的。她把红纸打开,从里面拣了两颗红枣出来,往陈旭那个碗里一放。

      “图个吉利。”她说。

      陈旭低头看着碗里那两颗枣,愣了几秒,然后低了头,把那两颗枣拿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阿姨。”

      “嗯。”

      “谢谢。”

      “谢什么。”

      “没谢什么。”陈旭说,“就谢谢。”

      沈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去后厨了。她转身的时候围裙的绳子松了一点,她抬手在腰上绕了一圈,顺手系紧了。

      周凯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陈旭斜对面,手里拿着一只饺子,捏着,不吃。他捏了很久,捏到饺子皮边上出了一层薄的干。

      林昭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恭喜他。”

      周凯抬头。

      “恭喜。”他说,“恭喜。”

      “你这话听着不像恭喜。”陈旭说。

      “我这是——”周凯把手里那个饺子放下,“我这是替你高兴。真的。”

      “你那表情。”

      “我表情怎么了。”

      “你这表情跟去年我考上编制的时候一模一样。”陈旭说,“你那天说恭喜,脸也是这个样。”

      “那不是一样。”

      “哪不一样。”

      “去年是——”周凯停了停,“去年那个是你自己考的,这个——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个我得重新想办法。”

      陈旭瞪了他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你有病吧。”

      “我怎么有病了。”

      “你重新想什么办法。”

      “你第一次请人家吃饭是我定的方案。”周凯说,“现在你俩成了,我那个方案就没用了。我要归档。”

      “归什么档。”

      “我的案例库。”周凯说,“以后你这一条我要写进去,编号三十八。”

      “你不是编到一百多了吗。”

      “前面那些都是别人的。”周凯说,“你这是我第一个成功的。”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陈旭看着他,嘴上还在嫌弃,眼睛已经软下来了。

      “你这个。”他说,“你这个工作室到底行不行啊。”

      “行。”周凯说,“我今年已经服务过六十一个人了。”

      “收钱吗。”

      “收。”周凯说,“一次八十八。”

      “这么便宜。”

      “我开业第一年。”周凯说,“我打算第二年涨到一百二十八。”

      “你这叫人间月老吗。”陈旭说,“你这是人间摆摊。”

      “我这叫人间月老。”周凯说,“我招牌上都这么写的。”

      “写了?”

      “写了。”周凯说,“我那块招牌是木头刻的,字是我自己描的。上面就六个字:人间月老工作室。”

      “这块招牌多少钱。”

      “八百六。”

      “你花八百六刻一块招牌,一次收八十八。”

      “好看。”周凯说,“你懂什么。”

      “我不懂。”陈旭说,“我就知道你这个要看三年才能回本。”

      “回不回本无所谓。”周凯说,“我干这个不是为了挣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我是想让人问一句。”他说,“问一句‘他到底喜不喜欢我’,然后有个人能给他一个正经回答。”

      桌上没人接话。

      顾临抬起头看了周凯一眼。

      七年前的那几个晚上,他在宿舍里写代码的时候,听见过隔壁宿舍里的声音:沈聿跟陈旭、周凯七嘴八舌地研究“追顾美人到底要不要用霸气”。那会儿周凯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说“周氏恋爱宝典第三式”。

      那本笔记本现在应该还在,只是从“宝典”变成了“案例库”。

      “周凯。”顾临说。

      “哎。”

      “你那个工作室,什么时候开门。”

      “正月十六。”周凯说,“我算过日子了。”

      “要做什么。”

      “不做宣传。”周凯说,“我在澄川大学门口贴了一张纸,就一张。”

      “写了什么。”

      “写了:有问题,来找我。”周凯说,“底下是我的号码。”

      “有人打吗。”

      “有。”周凯说,“昨天有三个。”

      “几个成了。”

      “一个都没有。”周凯说,“昨天那三个我问完,发现人家三个人都没对象。”

      “……那你给他们出主意了吗。”

      “出了。”周凯说,“我给他们一人一张纸,让他们先回去把自己要说的话写下来,写三遍,第三遍撕掉,用第一遍的时候说的。”

      “为什么。”

      “因为第一遍是真的。”周凯说,“第三遍是演的。”

      顾临看了他一会儿。

      “周凯。”

      “嗯?”

      “你可以。”顾临说。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低头去夹饺子。他夹了两回,夹起来又掉,第三回才夹住。

      两点十分,沈秀兰把桌子收了。

      她把剩下的饺子分成了四份,用塑料袋装好,让陈旭、周凯、林昭一人带一份走;第四份留着,说晚上给顾家两位带回去。

      林昭是最先走的。他背起包,跟每个人点了头。

      “初五那顿饭我来。”他说,“我请。”

      “你请什么。”沈聿说。

      “我拿工资。”林昭说,“我从去年开始有补贴了。”

      “多少。”

      “够请客。”林昭说,“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顾临一眼。

      “顾临。”

      “嗯。”

      “那块招牌上掉了半个字,”林昭说,“回头别全换。”

      “怎么说。”

      “留着。”林昭说,“看着舒服。”

      他说完走了。门被带上,外面的雪气涌进来一小股,又散了。

      陈旭和周凯是一起走的。他们俩在门口推了一下——陈旭要帮沈秀兰把门口的雪扫了,周凯说扫什么,就那点雪;陈旭说那是台阶,老人出门要滑倒的。最后两个人一起扫了,一个拿扫帚一个拿簸箕,扫到一半开始互相埋怨对方扫得不对。

      “你扫的方向反了。”周凯说。

      “我这叫往外扫。”

      “你往人家门口扫了。”

      “……我那不是没掌握好角度吗。”

      “你这个人干什么都掌握不好角度。”

      “我打篮球角度好得很。”

      “那是你打球,不是你扫地。”

      “扫完了。”陈旭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行了吧。”

      周凯把簸箕里的雪倒了,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顾临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一眼。

      周凯那一眼落的是陈旭的背影——不是别人,就是陈旭正弯腰把扫帚放正的背影。那一眼很短,短到对面街上路过的人压根看不出来。但他看了。

      顾临没说话。

      他心里想:那两个人中间的那点东西,大概还得再走几年。这也很正常,有些人是要走很长的路的。他自己走过,沈聿走过,林昭也走过。

      三点半,沈秀兰把墙上那台电视开了,调到镇上的台。这个台每年除夕下午要转播一档综艺,中间插播镇上的通知。今天插播的通知有三条:一是正月里镇上要修路,二是镇上那个篮球场年后要动工翻修,第三条是关于李建国的。

      通知是镇文化站的人读的,声音很平:

      “经研究决定,云溪镇青少年篮球训练基地正式命名为‘建国青训基地’,聘请李建国同志担任名誉主教练……”

      电视那边还没说完,沈秀兰已经“哎”了一声。

      “李教练!”

      “嗯。”沈聿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

      “他们镇上这个基地要用李教练的名字。”

      “我知道。”沈聿说。

      “你知道?”

      “上个月定的。”沈聿说,“方案我看了三遍。”

      “你看了三遍。”

      “嗯。”

      “那你怎么不说。”

      “没定之前不能说。”沈聿说,“定了也轮不着我说。他们镇上今天下午才公布。”

      沈秀兰在桌边站着,两只手都在围裙上擦。

      “李教练他——他退了?”

      “退了。”沈聿说,“去年年底退的,办了手续。”

      “那他还在队里?”

      “返聘了。”沈聿说,“他现在一周去三天,只带基本功。他不带比赛。”

      “为什么。”

      “他说比赛累。”沈聿说,“他说他现在只想看小孩拍球,不想骂人。”

      沈秀兰笑了一声。

      “他不想骂人?”

      “他嘴上这么说。”沈聿说,“上礼拜他还在场地边上吼了一个小孩,吼完自己说‘不骂了不骂了’。”

      “那你青训那边——”

      “我主教练。”沈聿说,“赵凯给我当助教。”

      “赵凯。”

      “嗯。他不打了,去年退了,现在跟我一起。”

      沈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第三遍,然后去后厨拿了三根香——镇上的老规矩,除夕下午要在灶头点香——点完香之后她站着,看那三根香上的红点。

      “李教练那个人。”她说。

      “怎么了。”

      “他当年第一次来咱镇上,是带你打球。”她说,“你还记得不,他站在那个土场上,穿的是一件灰夹克,袖子上有油。”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六岁。”

      “我六岁他就来了?”

      “来了。”沈秀兰说,“他那会儿是来镇上办事,看见你在那个场上一个人投篮,投的是人家大人用的那种球,大得抱不住。他站那儿看了半小时。”

      她停了停。

      “后来他每年来一趟。”

      沈聿没说话。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滚过去的那行字。

      “建国青训基地”四个字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换成了下一条通知,是修路的。

      许清和这时候在旁边开口了。

      “李教练是哪个。”

      “沈聿的教练。”顾临说。

      “教了多少年。”

      “七年。”沈聿说,“从大一到现在。”

      许清和点了点头,没再问。

      四点整,方予安打来电话。

      顾临走到门口去接。外面雪停了,天色是那种要黑不黑的灰,街对面那家的灯笼已经亮了,红的两只,一左一右。

      “喂。”

      “顾临!”那边的声音很吵,有人在大笑,有杯子的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求婚了!”

      顾临握着手机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灯笼。

      “什么时候。”

      “昨天!”方予安说,“昨天年会!”

      “成了吗。”

      “你说呢!”方予安笑了两声,笑得有点抖,“她点头了!她点头了我跟你说,我在台上,底下三百个人,我腿都在抖——”

      “你上台做什么。”

      “我没上台!”方予安说,“我上去抽奖的!抽奖抽到一半,我就,我就趁着麦克风在我手上——”

      “你把抽奖环节变成了求婚。”

      “……差不多。”

      顾临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先说‘你先把奖抽了’。”方予安说,“然后她说好。”

      “她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吗。”

      “她知道。”方予安说,“她不是我们圈的。她在体育用品公司做产品,是篮球鞋那边的。”

      “她看球。”

      “她看球!”方予安说,“她看得比我还多。她大学打校队的,一米七二,打三号位。”

      “你怎么认识的。”

      “沈聿介绍的。”方予安说,“前年,沈聿带青训队去参加一个青少年联赛,她是那个赛事的供应商,在那边摆展台。沈聿那天跟我都去了,他看见她在展台前面跟人讲鞋底纹路,讲了二十分钟,他回头跟我说了句‘那个女的懂球’。然后他就把她推给我了。”

      “他推给你?”

      “他说‘方予安,你过去问问她那双鞋’。”方予安说,“我过去问了。然后我聊了一个半钟头,我聊的是鞋底。”

      “聊得怎么样。”

      “聊得挺好。”方予安说,“她当时以为我是来买鞋的。”

      顾临在这边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结婚。”

      “明年。”方予安说,“明年秋天。你跟沈聿别安排事。”

      “我们不安排。”

      “对了。”方予安说,“婚礼上你们俩坐第一桌。”

      “为什么。”

      “因为。”方予安那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点,“因为当年我说过一句不太好的话。”

      顾临没说话。

      “我说‘你为他搭上公司值得吗’。”方予安说,“那句话我记了四年。我到现在都觉得我当年是真瞎。”

      “那句话沈聿听到过。”顾临说。

      那边静了两秒。

      “……他听到了?”

      “他只听到前半句。”

      “后半句是什么。”

      “后半句是‘他沈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顾临说。

      方予安在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这四年每次想起这句话都想找个地缝。”

      “他后来知道了。”

      “他知道了?”

      “知道了。”顾临说,“是我们婚后有一次他说起来的。他说他当时站在门口,气得想进去打你。”

      “那他怎么没打。”

      “他说他后来一想,”顾临说,“你那时候是真心为我好。”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顾临。”方予安说。

      “嗯。”

      “你们俩,真的。”他说,“真的对我不错。”

      “你也是。”顾临说。

      “行了行了。”方予安的声音又变回平时那种,有点不耐烦,“我这边还要去接她家里人吃饭,先挂了。回头给你发照片。”

      “发。”

      “我发的是我求婚的照片,不是那个——不是那个我哭的那张。”

      挂了电话以后,顾临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五点,天开始黑。

      顾临回到店里的时候,沈聿正坐在长桌边上看一张东西——是手机上的一张照片,方予安刚发来的。照片上是一个很亮的大厅,背景是一条写着字的红色横幅,前面站着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个盒子。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女人,短发,穿着西装,正低着头看他。

      沈聿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

      “是她。”

      “你认识。”

      “前年联赛。”沈聿说,“她那天在展台后面站了一天,中午都没吃饭。我带着他们几个小孩路过,她给我队里一个小队员换了双鞋垫,因为那个小孩的鞋不合脚。”

      “你就把她介绍给方予安了。”

      “我介绍什么。”沈聿说,“我就是让方予安过去问问鞋。”

      “嗯。”

      “那也算介绍?”

      “算。”顾临说,“你这个‘顺路’的毛病,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沈聿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明年秋天。”

      “那我们得去。”

      “去。”

      “坐第一桌。”

      “嗯。”

      “你说方予安当年那个样。”沈聿说,“他现在求婚的时候哭了没有。”

      “哭了。”

      “我就知道。”沈聿说,“他那个哭法我见过。”

      “你见过什么。”

      “前年决赛。”沈聿说,“他坐在看台上看我们那场球,赢了以后他站起来鼓掌,鼓到一半就开始抹眼睛。他抹眼睛的动作跟他敲键盘一样。”

      沈聿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顾临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顾临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个人了。”

      “……我以前不像?”

      “以前你不说这些。以前你看见他哭就说‘他怎么了’。”

      沈聿想了半天,找不到反驳的话。

      五点四十,外面的鞭炮开始零星响了。镇上的规矩是六点开饭,吃完以后要在门口放一挂。

      沈秀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一条清蒸鱼,一盆丸子,一盘卤味,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大盆刚捞出来的饺子。桌上一共摆了十三个盘子,中间是一个砂锅,锅里是许清和的那锅汤。

      “亲家公呢。”沈秀兰问。

      “在门口。”许清和说。

      顾崇文站在店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正在看街上的灯。街上这会儿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有人提着灯笼往镇中心走,小孩在路上跑,跑的时候手里拿的是那种一放就响的小鞭。

      有两个小孩从他脚边跑过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喊了一声“爷爷新年好”。

      顾崇文愣了一下。

      “……新年好。”他说。

      那两个小孩跑远了。

      顾崇文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来了。他在桌边坐下的时候,坐的是最靠边的那个位置。

      “坐中间。”沈秀兰说。

      “我坐这儿就行。”

      “坐中间。”

      顾崇文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坐到了长桌中间那个位置上。

      “这就对了。”沈秀兰说。

      六点整,饭开了。

      桌上筷子一起动起来。沈聿坐在顾临左边,陈旭坐在对面,周凯挨着陈旭,林昭——林昭已经走了。许清和坐在顾临右边,沈秀兰坐在桌子的那一头,离灶台最近的位置;顾崇文坐在中间。

      吃过一半,沈秀兰放下筷子。

      她放下筷子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先把筷子在碗边上磕一下,磕齐,然后横放在碗上。她一放下,桌上的人都知道她要说话。

      “我说个事。”

      “您说。”沈聿说。

      沈秀兰看了一眼顾临,又看了一眼沈聿,然后端起自己那杯黄酒,喝了一小口。

      “你们俩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顾临说。

      “二十七。”沈秀兰说,“小聿也二十七。”

      “嗯。”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她说到“大胖”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桌上所有人都停住了。

      沈秀兰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桌上那一盆黄澄澄的南瓜鸡蛋馅。

      “——不对。”她说,“不对,我改一下。”

      “妈。”沈聿说。

      “你别说话。”沈秀兰说,“我说完。”

      她抬起头来。

      “你们俩养个孩子也行。”她说,“我这话就搁在这儿,你们想怎么样都行。”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旭先“噗”了一声,被周凯一脚踢在腿上,硬憋回去了。

      沈聿的脸已经开始往耳朵上红。

      “妈——”

      “我这话不是逼你们。”沈秀兰说,“我就是说,我不着急抱孙子。我前几年着急,是因为我总想着我这个人老了以后,家里得有人气。后来我想明白了,家里有你们俩也有人气。”

      她把那杯酒端起来又放下了。

      她说完了,两只手放在桌沿上,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许清和。她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我说完了,你说。

      许清和这时候开口了。

      她开口之前先把自己的丝巾理了一下,理得很平,然后才说话。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很慢的那种,像在课堂上讲一个需要铺垫的段落。

      “亲家母。”她说。

      “你说。”

      “这事咱得从长计议。”

      沈秀兰抬起眼。

      “从长。”她说,“怎么从长。”

      “第一。”许清和说,“孩子这件事是要他们两个人自己拿主意的,我们两个当妈的坐在这儿说,说得再多也是外人的话。”

      “这个我认。”

      “第二。”许清和说,“如果真要办这个事,手续、时间、还有养的人,这些都要先想清楚。这个不是买个瓜拎回来,是要算的。”

      “这个我也认。”沈秀兰说,“那第三呢。”

      “第三。”许清和端起她那杯酒,端到一半又放下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那就不能光指着他们两个人。我们四个当长辈的得排个班。”

      沈秀兰愣了一下。

      “排班?”

      “排班。”许清和说,“一周七天,我们四个人分。你们在云溪镇,我们在临江,两边轮。你不能指望他们两个上班的人半夜起来冲奶。”

      沈秀兰在桌子那头坐直了身子。

      “我说你这个。”她说,“你这个排班,谁排。”

      “我排。”

      “那我呢。”

      “你负责做饭。”许清和说,“你手艺比我好。我认。”

      “你认?”

      “我认。”

      沈秀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放下了以后,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个排班表,”她说,“得给我留个签字的地方。”

      “留。”

      “留几个。”

      “留两个。”许清和说,“你一个我一个。”

      “那小聿他爸呢。”

      许清和顿了一下。

      “他负责带他们出去跑。”她说,“他这个人,别的不行,走路可以。”

      桌上的人都笑了。

      顾崇文坐在中间,手里拿着筷子,一直没说话。他把筷子放在碗边上,抬眼看了一下许清和,又看了一眼沈秀兰,最后说了一句:

      “行。”

      就这一个字。

      整桌笑得更凶了。

      沈聿坐在顾临旁边,耳朵已经红到脖子,一只手伸到桌子底下,抓住了顾临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你听见了没有。”他压着声音说。

      “听见了。”

      “她们俩排班。”

      “嗯。”

      “排班。”

      “我听见了。”

      “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顾临说,“她们俩商量,我们听着。”

      “那她们要是排上了。”

      “那就让她们排。”

      沈聿在桌子底下把顾临的袖子攥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那只手。

      那只手的左手腕上,护腕露着一小截,灰色,起毛。它已经不新了,可也没有再旧下去。它在前年冬天被洗过一次,去年夏天被晒过一次,上面的绣字早就不见笔画,就剩两条浅浅的、像被水冲过的印。

      顾临把自己的手从桌上放下来,反过来,握住了它。

      七点,门外的鞭炮放起来了。

      沈秀兰拎着一挂鞭出去,沈聿跟着出去,陈旭也要跟着,被周凯一把拉住,说人家母子放鞭,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那挂鞭挂在门口那根铁杆上,沈秀兰让沈聿去点。沈聿蹲下去,用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点着以后往后跳了一步,跳的时候那只旧膝盖在空中折了一下,落地很稳。

      鞭炮响起来,声音在两条街中间来回撞。街上的人家也一个接一个地放起来,从店面这头能一直听到街尽头。烟往上走,混着雪气,把那两家门口的红灯笼罩得发暗。

      顾临站在门槛上看着。

      他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来云溪镇是七年前。那年他坐三个小时的车,下车以后走了一段土路,进这家店的时候,沈秀兰正在灶台前炸丸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从锅里夹了一个丸子递过来,说“尝尝咸不咸”。

      那年他还不叫沈秀兰“妈”。

      “顾临。”沈秀兰在他后面喊,“你过来。”

      他回头。

      沈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钱,是给灶头那边烧的。

      “帮我拿一下打火机。”

      顾临走过去。他把打火机从兜里摸出来,递给她。她点了两张纸钱,扔在门口那个专门烧纸的铁盆里,火苗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你这孩子。”她说。

      “怎么了。”

      “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我听着呢。”

      “你听着就行。”沈秀兰说,“我这个人说话多,你别嫌烦。”

      “不烦。”

      “我妈当年也话多。”她说,“我嫌她烦,嫌了十几年。后来她不在了,我有时候站在灶前头,还想听她念我一句。”

      她看着盆里那两张纸,火快烧完了。

      “小聿他爸那个事。”她说,“你别说。”

      “我不说。”

      “他十岁那年问过我一次。”沈秀兰说,“他问我爸是不是不要他了。我那天在炸油条,手一抖,油点子溅在手背上,到现在这块还有个印。”

      她把左手翻过来,手背上确实有一小块颜色深一点的地方。

      “我说他要你,他忙。”沈秀兰说,“我说完自己都不信。”

      “他后来信了吗。”

      “他信了。”沈秀兰说,“他信到十五岁。十五岁那年开始,他不提这个事了。”

      火灭了。她把铁盆往边上挪了挪,让出门口的路。

      “顾临。”

      “嗯。”

      “谢谢你。”

      顾临站在那儿,看着她。

      “阿姨。”

      “叫妈。”她说。

      “妈。”顾临说,“您别跟我说这个。”

      “我说。”

      “您说了我心里不好受。”

      “那我更要说。”沈秀兰说,“我这个人,谢就得说出来。”

      她说完就转身进屋了,腰上的围裙绳绕了一圈,系紧了。

      八点半,镇上开始放烟花。

      烟花是从镇东头那个旧粮站的方向放的,一年一次,全是镇上商家凑钱买的。第一发上天的时候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地底下撞了一下鼓;到了顶上炸开,光是散的,先是一圈红,然后散成一片碎白,慢慢往下落,落到一半就没了。

      门口的人都出来了。街两边站着很多人,有抱着孩子看的,有端着碗出来的,有搬着小板凳坐在台阶上的。

      王婶从对面那家杂货铺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瓜子袋,往这边看。

      “秀兰!”她喊。

      “哎。”

      “你家那个招牌今年换不换。”

      “换。”沈秀兰说,“过了正月换。”

      “换个什么样的。”

      “木头刻的。”

      “那贵。”

      “我儿媳妇找人。”沈秀兰说,“便宜。”

      王婶走过来,往店里看了一眼。她看见桌子上坐着的那一桌人,看见了陈旭、周凯,看见了顾崇文和许清和。

      “你家今年热闹啊。”

      “热闹。”

      “两个亲家都来了。”

      “都来了。”

      “你儿子那个对象。”王婶压低了声音,“我上回在镇上看着他了,长得真俊。他今年在哪个单位。”

      “他开公司的,做技术的。”

      “开公司。”王婶说,“怪不得。你们家小聿有福气。”

      “凑合。”

      “凑合什么。”王婶说,“我家那口子前两天还说,咱们镇上这些年出去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能耐。你这个小聿,那年我还看他蹲在你摊子后头写作业呢,膝盖上摊个本子,油烟熏着。”

      “他那时候写作业都在灶台边上。”沈秀兰说。

      “对对对,就在灶台边上。”王婶说,“那本子我记得,油点子把一面都糊了。”

      沈秀兰笑了。

      “那本子我还留着呢。”

      “留着?”

      “留着。”沈秀兰说,“上头有一页写的是‘以后有钱了给妈买个新灶’。”

      王婶愣了一下。

      “那他给你买了吗。”

      “买了。”沈秀兰说,“锅是前年换的,灶是去年换的。”

      “那你那个旧的。”

      “旧的没扔。”沈秀兰说,“推在后院那间仓房里。我说等哪天我不想干了,我就把旧灶搬出来,擦干净,留个纪念。”

      王婶摇头笑着走了。

      顾临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乔安发的消息。三条,前后差不到一分钟。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铺着红桌布的长条桌,桌上摆着七八个盘子,中间一个火锅,火锅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红盒子。桌子那头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那个女的正在往锅里下菜,那个男的举着杯子对着镜头。桌子这一头坐着一个圆脸、头发扎成马尾的女人,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戴眼镜,看着镜头在笑。

      第二条是两行字:“我妈非要拍。我说拍就拍。我订婚了,年初六。”

      第三条隔了几秒:“在临江。你要是过年回临江,我请你吃饭。你带上你家那位。”

      顾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谁的。”沈聿凑过来。

      “乔安的。”

      沈聿愣了一下。

      “她订婚了?”

      “年初六。”

      “……那挺好的。”沈聿说。

      “嗯。”

      沈聿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看到了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看这么久。”

      “我在看那个火锅。”顾临说,“里面下了香菜。”

      沈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临把手机收起来,回了三个字:“恭喜。去。”

      那边几乎是立刻回的,回得很快:

      “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不会说话。”

      下面又补了一条:

      “顾临,你们好好的。”

      顾临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招牌。

      “程屿去年结的。”沈聿说。

      “嗯。”

      “我上个月在他朋友圈看见他发的照片。”沈聿说,“他对象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看着挺和气。”

      “他在群里发过喜糖。”

      “哪个群。”

      “学生会那个群。”顾临说,“他还发了一条。”

      “什么。”

      “他说,结婚当天有人问他,喜糖为什么是双份。”顾临说,“他说他答的是——当年欠我的。”

      沈聿站在那儿,想了两秒,忽然明白了。

      “他七年前在体育馆说的。”

      “嗯。”

      “他真记了七年。”

      “他说过的事他都记。”顾临说。

      沈聿没说话。他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街上那两盏红灯笼。

      “顾临。”

      “嗯。”

      “当年他要是没退。”沈聿说,“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顾临说,“他是个体面的人。”

      “我知道他体面。”沈聿说,“我是说……”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他自己也知道这半句不必说。

      烟花放到了第三轮。

      顾临站在门口,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那条天。

      烟花是分颜色放的。第一轮都是红的,第二轮是绿的,第三轮是那种很大很密的金色的,一发上去能盖住半个天,炸开的时候把整个镇子的屋顶都照亮一层。

      “这个好看。”沈聿说。

      “嗯。”

      “我看过十几次了。”沈聿说,“我小时候每年都跑出来看,看到镇上放完。有一年我妈不让我出来,我趴在灶房的窗户上看,只能看见半个天。”

      “哪一年。”

      “九岁吧。”沈聿说,“那年我调皮,在学校把人家的窗户打了一块。”

      “你不是调皮。”

      “我就是调皮。”沈聿说,“我小时候皮得不行。”

      “你现在也皮。”

      “……我什么时候皮了。”

      顾临没接话。他看着天上那一片金色的碎光慢慢往下落,落到小镇的屋脊上,落到对面杂货铺的门楣上,落到他们脚底下那片还没化完的雪上。

      “顾临。”

      “嗯。”

      “你说。”沈聿说,“咱们这几年过得快不快。”

      “快。”

      “我觉得快。”沈聿说,“我有时候早上起来,看见咱们家客厅那个窗帘,我都想不起来那窗帘是哪年挂上的。后来我翻了翻照片,是前年秋天。”

      “那窗帘是你挑的。”

      “我知道。”沈聿说,“我挑的,我忘了。”

      他停了停。

      “我去年有一天在馆里,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他说,“系完我站起来,忽然觉得这个动作跟我大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大一的鞋带也老开,你蹲下来给我系过一次。”

      “在篮球馆走廊。”

      “你记得。”

      “我记得。”顾临说,“那天你刚打完球,鞋带拖在地上,你走了十几米,我说你的鞋带开了,你低头看了两次,说没有。”

      “那次我鞋带是真没开。”

      “我知道。”顾临说,“你那天是想让我蹲下来,你不好意思说。”

      沈聿没说话。

      天上的第四轮烟花上去了,这一轮是那种长长的、一条一条往上拉的花。声音很密,落下来像一片沙。

      “顾临,我好像过上了我做梦都没敢想的日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顾临。他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下巴微微抬着,看着天。

      顾临侧头看他。

      沈聿这句话说得很平。他不是在感叹,他就是在说一件事实:他做梦的时候,梦里没有这个。

      他十岁的时候梦的是他爸回来。他十三岁的时候梦的是他妈的摊子别再被人推。他十七岁的时候梦的是能考上。他十九岁的时候梦的是有人在看台上坐着,那个人不能走。他二十三岁的时候梦的是他这条腿能好。

      现在他站在一家招牌掉了半个字的早餐店门口,身后桌上有十三个盘子,他妈妈在屋里烧纸钱,他爸在中间那张椅子上坐着,他旁边是一个人。

      “那以后,我每天都让你做个新梦。”顾临说。

      沈聿转过头来。

      “每天都做?”

      “每天都做。”

      “那做不完怎么办。”

      “做不完就明天接着做。”

      沈聿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这个话。”他说,“你要是让我妈听见,她今天晚上又要多喝半杯。”

      “她喝她的。”

      “她明天起来头疼。”

      “她头疼,你煮粥。”

      “……我不会煮粥。”

      “我教你。”

      沈聿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右边那颗虎牙露出来一点。他七年前笑起来也是这样。

      烟花放完了。街上的烟慢慢散,剩下一点点硝烟的味道,混着雪和冷气。

      镇上的灯还亮着。

      沈聿把两只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搓了搓,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

      “干什么。”

      “拍一张。”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门口那块招牌。

      招牌上“秀兰早餐”四个字在灯下面很清楚,“餐”字缺了一半。招牌下面挂着两只红灯笼,灯笼的光把墙照成了暖色。招牌底下的门开着,门里是那张拼起来的长桌,桌上一片狼藉,盘子叠着盘子,砂锅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门口那一大家子人都在门里。

      沈秀兰正弯着腰把地上的纸灰扫进屋角的一个簸箕里;顾崇文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小茶杯,正在跟陈旭说着什么;许清和站在桌子的另一头,正在把一条丝巾重新叠好;周凯站在陈旭后面,一只手撑着椅背,低着头在跟陈旭说话。

      沈聿按了一下快门。

      “拍糊了吧。”顾临说。

      “没有。”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顾临看。

      照片是竖着的,招牌在最上面,下面是一整条门。门里的人都拍进去了,光是从顶上那盏旧的日光灯打下来的,白中带一点黄,照在每个人的头发上。

      陈旭那只手正举着杯子,周凯低着头,许清和的丝巾叠了一半,沈秀兰的扫帚停在地上。

      顾临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这张好。”

      “我也觉得。”沈聿说。

      他退出了相机,点开设置,点开壁纸,选了那张照片。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设为锁屏,设为桌面,同时设置。

      “你选哪个。”

      “同时。”顾临说。

      沈聿按了“同时设置”。

      屏幕上那行字转了一圈,然后跳回了壁纸预览。照片缩了一格,上下多出两条黑边,看起来很挤。沈聿看了看,把它调成了“填充”,那条门被放大了一点,招牌的上边缘被裁掉一小块,正好把“秀兰早餐”的“秀”字裁掉了一半。

      “裁了。”

      “不用裁。”顾临说。

      “裁了。”

      “你妈会说你。”

      “她看不见。”沈聿说,“我这是锁屏。”

      他把手机锁了,又点开看了一眼。

      屏幕上那块招牌只剩下“兰早餐”三个字。他盯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顾临。”

      “嗯。”

      “回家吧。”

      “回哪个家。”

      “先回她这儿。”沈聿说,“明天早上再去你妈那儿。”

      “行。”

      两个人转身往门里走。走到门槛上的时候,沈聿忽然又停下来。

      “顾临。”

      “嗯?”

      “那个壁纸。”

      “怎么了。”

      “我明天早上起来一开手机,就能看见这个。”

      “嗯。”

      “那我以后每天起来,”沈聿说,“第一眼就是这个。”

      顾临站在门槛上,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门里那盏旧的日光灯还亮着,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门槛外面的雪地上。影子挨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后面还有一只猫的影子——三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出来,蹲在门的右边,尾巴绕在脚边,正拿眼睛看那两个人。

      “进来吧。”沈秀兰在里面喊,“愣着干啥,都进来,关门,外头冷。”

      顾临把门推开一点,让沈聿先进去。

      他自己在门槛上站了半秒。

      外面那条街安静下来,只剩几个还没收摊的灯笼,还有一辆自行车从街尾骑过去,铃响了一下。

      他进去,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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