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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纪念日 婚后第二年 ...

  •   婚后第二年的中秋。

      下午,他把车从小区地库开出来的时候,副驾驶那扇门还没关严。

      沈聿一条腿在车里,一条腿在外面,手上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用皮筋扎着,里面是两个铁皮月饼盒和一瓶无糖豆浆。

      “门。”

      “我知道。”

      “风大。”

      “我这不是——哎你别催。”沈聿把腿收进来,把布袋子往脚边一放,用力拽了一下车门,那一声响得很实,“看见没,关上了。”

      顾临看了看后视镜,把车挂上挡。

      今天回澄川。

      这个决定是三天前做出来的。沈聿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翻东西,翻出一张旧照片,是毕业那年在校门口照的,两个人站得规规矩矩,中间隔了半个身位。他把照片举给顾临看,说这照片照得跟两尊门神似的,然后说,中秋回去看看吧,好几年没回去了。

      顾临当时说,好。

      其实他那年春天就想回了。他有一份自己都没跟沈聿说过的清单,在手机备忘录最下面,标题是三个字母,点进去是一条一条的日期和地点,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打钩的符号。七年时间,从澄川到云溪镇,从训练馆到海边,从朝阳公寓到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他一共记了一百七十多条。每一次在一个地方“待够了”,他就在后面打一个钩。

      他从来没跟沈聿说过这个清单。因为清单上有一半以上的地方,沈聿都不记得自己去过。

      车上了快速路。下午四点多的太阳斜着照过来,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一条很长的光带铺在车道上,前面那辆白色小车的后窗被照得发白。

      沈聿在副驾上摸索了半天,把座椅往后放了放。

      “那猫的粮还有几袋。”

      “四袋。”

      “你昨天不是说三袋。”

      “我今天早上又拆了一袋。”

      “它吃得那么快?”

      “是你喂得多。”顾临说,“你每次走过去都要抓一把。”

      “我那是看它一整天没人陪。”

      “它有人陪,它一天睡十六个小时。”

      沈聿不说话了。他把那个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放在自己膝盖上,盒盖对着车窗外的光,翻过来看了看。

      “你看这个。”

      “看什么。”

      “这盒子还在。”沈聿说,“大二那年我拎下楼的那个。”

      顾临侧眼扫了一下。

      红底金花,盒盖上印着“云溪特产”四个字,边角磨得发亮。那圈亮其实不是磨的,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摩出来的,光落在上面是散的。

      “你又翻柜子。”

      “我昨天翻的。”沈聿把盒子盖上,又摸了摸盒盖中间那块凸起来的字,“原来我以为丢了,结果在阳台那个大纸箱底下压着呢,跟那些旧球衣一起。”

      “你什么时候收起来的。”

      “不记得了。”

      顾临知道他在撒谎。沈聿的记性一向是“关键的事不记得,鸡毛蒜皮记一辈子”。他能背出大一那年某个周三下午下雨,也能忘掉上个月自己把备用钥匙放哪儿。这个盒子,他不可能不记得。

      他没拆穿,只是把车速稳住。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沈聿把那个布袋子整个抱到腿上,从里面掏出第二个盒子。

      这个不是铁皮的,是个纸盒,白底,上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

      “这个是我妈今年寄的。”他说,“昨天到的,快递柜里蜷着,我一摸就知道是月饼。”

      “阿——妈寄的。”

      “嗯。”沈聿说,“她说今年不做那么多,就做了六块,两块豆沙的,两块五仁的,两块椒盐的。”

      “你上次打电话跟她说要少放糖。”

      “我没说。”沈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少放糖了。”

      “她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顾临说,“问你是不是不能吃太甜的。”

      沈聿扭头看他。

      “她跟你说什么了。”

      “问你在馆里吃不吃得消,问你有没有长肉,问你膝盖怎么样。”

      “……你全告诉她了。”

      “我说都能吃。”顾临说,“我说你今年比去年好,上下楼不扶扶手了,蹲下去能自己起来。”

      沈聿没说话。他把那个纸盒翻过来,翻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不该说这个。”

      “为什么。”

      “她听了会多想。”

      “她想了七年了。”顾临说,“她现在想的是好的那种。”

      沈聿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看着前面的路。

      下午五点半,他们把车停在澄川大学西门外那条旧街的地面上。这条路比七年前窄了一点——其实是路没变,是两边的店多了,招牌一层压一层,把天切成了几条。

      “这儿以前是个网吧。”沈聿指着街对面的一家面馆说。

      “是复印店。”

      “网吧在那儿。”沈聿又指了一家水果店,“我大二在那儿通宵过一回,跟陈旭,第二天早上你去找我,我记得你那会儿穿的是那件米色的。”

      顾临看了看那家水果店。

      “是三次,不是一回。”

      “……三次?”

      “还有一次是你自己的班在打联赛。”顾临从车上下来,锁了车,“你通宵完第二天投了七个球,一个没进。”

      “那次是手滑。”

      “那次是你手腕使不上劲。”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着。”

      “我记性好。”顾临把车钥匙揣进兜里,绕到副驾那边,替他把布袋子从车里拿了出来,“走吧。晚了操场那边占不着台阶。”

      沈聿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接过了袋子。

      西门那块石头上刻着校名,字的凹槽里积着灰。门口那个保安亭换了新的,玻璃是亮的,里面坐着的人换了。现在那个人三十来岁,正低着头看手机,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壶。

      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保安抬了一下头。

      “校友?”

      “嗯。”

      “往里走,今儿车不让进,停外头了就行。”他顿了一下,“晚上有晚会,操场八点开始。”

      “谢谢。”顾临说。

      沈聿在旁边愣了一下。

      “晚会?”他问。

      “中秋。”保安说,“学生处办的,每年都办,就是今年弄大点。”

      沈聿站在门里,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方向。

      操场那边的灯已经亮了,是那种一排一排的白灯泡,从操场边一直挂到看台顶上,风一吹,灯和灯之间的线在动,光就跟着晃。操场的广播里在放一首很旧的歌,那首歌顾临听过,是大一入学那年的军训背景音乐,节奏很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校园里到处是人。

      主干道两边的梧桐叶子还绿着,只底下几片黄了,落在地上被踩成了碎的形状。几个穿院服的男生抱着一箱矿泉水从东边跑过去,跑在最前面那个喊了一声“快点,占位子”。一群大一的女生围着操场入口那棵大树拍照,一个举着手机,三个在摆姿势,摆到一半又觉得不好看,重新来过。

      有个高个子女生拎着两串糖葫芦从旁边经过,走两步回头看了沈聿一眼,又看了顾临一眼,然后转回去,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她同伴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一起笑了一声,走了。

      顾临听见了半句,是一个问句,后面跟着“不像学生吧”。

      沈聿也听见了。

      “她说我不像学生。”

      “她说不像学生。”顾临说,“你是。”

      “我怎么是。”

      “你今天穿的是白天从馆里出来那件。”

      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顾临说,“校友返校,一般会换一件干净点的。”

      “……我这不是干净的。”

      “嗯。”

      “顾临你什么意思。”

      “我说是干净的。”顾临说,“走吧。”

      他们从主干道往东拐。东区宿舍楼是最老的那一片,灰白色的墙,窗户是铁的,窗框上原本刷的绿漆掉得只剩一半。楼和楼之间拉了很多晾衣绳,绳上挂着被子、T恤、毛巾,还有几件看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运动服,滴着水。

      有一栋楼的门口摆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七八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床单。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车边搓洗,手上套着一副黄色的胶手套,腕子上有很重的汗毛。

      “洗衣机又坏了?”沈聿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句。

      那人抬头。

      “三楼那台坏了半个月了。”他说,“学校修得慢。”

      “那您这是帮着洗?”

      “挣钱。”那人说,“一桶两块。”

      “两块?”

      “两块钱。”那人把一件床单在盆里按了按,“你们要洗就来找我,我天天在这。”

      沈聿看了他两秒。

      “不用了。”他说,“我住过这楼。”

      “哪一间?”

      “三零九。”

      “三零九那间今年改成考研自习室了。”那人说,“里面全是桌子,一天到晚有人。”

      沈聿“哦”了一声。

      他们往里走。

      三号楼的门口有一个铁皮做的公告栏,玻璃裂了一道缝,里面贴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是宿舍管理通知,写着熄灯时间;下面那张是垃圾分类表,图是彩色的;再往下是一张很旧的合影,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拍的是篮球联赛的队员,一群人挤在一块儿,最前面站着个抱着奖杯的高个儿。

      照片上沈聿十九岁,头发比现在短,下巴上干干净净,看镜头的时候眼睛是横着的。

      沈聿看照片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他现在一周六天都在馆里带孩子。他身上那股东西却没变——照片上那个十九岁的人眼睛是横的,站在公告栏前面的这个二十七岁的人看照片,也是横着看的。

      “这张还留着。”

      “挂这儿好几年了。”顾临说,“前年我让人问过,说是体育馆那边留的。”

      “……你让人问过?”

      “顺手。”顾临说,“上次有个做校园招聘的同事来过澄大。”

      沈聿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去擦那块玻璃,也没有凑近看,就是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

      楼道里有灯,是黄色的那种,一盏一盏排上去,从一楼到六楼,最上面那盏是暗的。

      “这个灯。”沈聿忽然说。

      “嗯。”

      “我大二那年,你来找我。”他说,“我从这儿下去,一按开关,一整排灯都亮,你站在楼底下抬头看,光从你脸上过去。”

      “我从上往下看你。”

      “你当时说的什么。”

      “我说你头发翘着。”

      “那不是重点。”

      “那是重点。”顾临说,“我那天来,本来是想跟你说三句话。看见你头发翘着,第一句就忘了。”

      沈聿看着他。

      “那第二句呢。”

      “第二句是第二天说的。”

      “第三句呢。”

      “第三句,”顾临说,“今天不说。”

      沈聿“啧”了一声,转身往篮球馆方向走。顾临跟上去。

      篮球馆在老操场北边,是一栋穹顶很低的房子,外墙刷的是灰白,墙根以下有一圈锈成褐色的踢脚。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能听见球砸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矩,还有哨子声。

      馆门口的墙上钉着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刻着历年联赛的名次。最上面那一行是很多年前的,中间几行是空白,倒数第三行开始又有字。

      “十一年。”沈聿站在那块牌子前面说。

      “嗯。”

      “那年我打过那场。”他说,“那场我拿了二十六分。”

      “二十七。”

      “二十六。”

      “二十七。”顾临说,“有一个是赵凯补进的,但记录记在你头上。”

      “……你连这个都知道。”

      “那天我坐在第一排。”顾临说,“第二节打到一半,有人往后门搬饮水机,撞了我一下。我记着。”

      沈聿不说话了。

      馆里有个年轻的教练在教一队小孩做脚步。他站在罚球线外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杆子,让小孩一个一个从他杆子旁边过,过的时候杆子不许倒。有个小孩连着碰了三次,他也没骂,蹲下去,把那个小孩的脚往里掰了半寸,说再来。

      “不是李教练了。”沈聿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

      “嗯。”

      “这几个人步子还行。”

      “你在看什么。”

      “看那个穿黄鞋的。”沈聿说,“他左脚起跳的时候膝盖是往里倒的,这样跳投一下来就得崴。”

      “你不进去说?”

      “说什么。”沈聿把手插回兜里,“人家的孩子,人家的教练。”

      他嘴上这么说,人没走,还在门口站着。站了大概两分钟,那个年轻教练忽然往门口看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

      “沈聿?”

      沈聿抬头。

      年轻教练把杆子递给旁边的人,走过来。他比沈聿矮半头,手上有一层薄茧,看起来比沈聿小几岁。

      “真是你。”他说,“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

      “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他笑了一下,“我大二那年看过你打球,你那场绝杀我到现在都记得,最后一投是从右边进来,急停,那个弧顶。”

      “……嗯。”

      “你现在在哪。”

      “临江。”沈聿说,“带青训。”

      “我知道,我刷到过那个视频。”年轻教练说,“你们那个小队长不错,我关注他很久了,他投篮的手型我没见过第二个。”

      沈聿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是我队里的。”他说。

      “我知道。”年轻教练说,“我抢不着。我就是说说。”

      他伸出手。

      “我叫周成,体育学院的,现在教大一大二。”

      沈聿把手伸出去跟他握了一下。

      “你这个队,”沈聿说,“那个黄鞋的小孩,你让他先练两个月单脚稳定性,跳投先别教。”

      周成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往内扣。”沈聿说,“现在教他跳投,他跳十次有六次是往左歪的,练半年成了习惯,回头再改要两年。”

      周成回头看了看场里。

      “……我没看出来。”

      “你从正面看。”沈聿说,“你别站正面,站他右边,看膝盖。”

      周成盯了场里两秒,忽然“哎”了一声,扭头就回去了。他一边走一边喊:“黄鞋那个!你过来,站到线上去,单脚站住,站三分钟!”

      沈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孩一脸不情愿地站到线上。

      “走了。”顾临说。

      “走。”

      走出篮球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云是灰的,往西边压过去,月亮在云缝里露出一小块,白得有点发硬。

      操场方向传来一阵喇叭声,接着是主持人试音,连着说了三遍“喂喂喂”,第三遍的时候全场有人笑。

      “我们绕那边。”沈聿说。

      “嗯。”

      他们从体育馆后面那条小路走,那是一条铺得不太平的砖路,两边的冬青长得比人还高,修剪成方的。走了大概一百米,砖路走到头,前面就是操场的东侧入口。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四百米的标准跑道,中间是一块草地,草是补过好几次的,深浅不一。看台在西边,一层一层的台阶,台阶是很硬的水泥,边缘被磨得很圆。看台顶上有一条很长的雨棚,棚子的铁架子上挂着一排灯,灯下面挂着几条横幅,写的都是中秋晚会的话。

      看台上已经坐了人。

      最上面几排坐着几个抱着吉他的学生,一个坐在台阶上调弦,另外两个在翻歌本。中间那几层坐着一对一对的,有人铺了外套,有人带了小音箱,小音箱里放着很轻的流行歌,声音小得像从别人手机里漏出来的。靠东边那几级,是几个背着书包的,坐在那儿刷手机,谁也不说话。

      操场中间,有一群大一的学生在来回跑,喊口号,喊的是院名。

      “这个点还跑。”

      “可能是彩排。”顾临说。

      “看台那个角。”沈聿指了一下西边偏南的位置,那儿坐着三四个人,围着一个小音箱,音箱旁边摆着一排纸杯和小塑料袋,看起来像是学生会的干事。他们正把一个纸箱里的东西往外拿,每个人手里发一个。

      “月饼。”沈聿说。

      “嗯。”

      “跟那年一样。”

      “那年是食堂发。”顾临说,“今年是学生会。”

      “你连这个都分得清。”

      “那年我那块是五仁的。”顾临说,“林昭替我领的,放在我桌上,我没吃。”

      “为什么不吃。”

      “舍不得。”顾临说。

      沈聿转过头来看他。

      顾临没有看他,他在看那几级台阶。台阶的最上面一级那里有一块地方,水泥补过,颜色比旁边浅,形状是一个不太规整的长方形。

      “就这儿。”他说。

      他们走过去。

      台阶上没什么人,靠西边这几级空着,因为那儿离舞台远,也离灯远。沈聿在台阶上踩了一下,看了看那块补过的地方,然后一屁股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的动作还是那个样子,先撑一下膝盖,再把身子放下去。七年了,这个动作一点没变。

      顾临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还隔这么远。”

      “你先坐过来的。”

      “你往这边。”

      顾临往左挪了半寸。沈聿也往右挪了半寸。两个人肩膀挨上了。

      天彻底暗下来了。

      操场的那排灯全开了,白亮亮的一条,照得看台上一片一层。东边的教学楼把影子压下来,压到跑道上,跑道就有一半在暗里。月亮从云里出来了一点,不是特别圆,今天的月亮应该到明天才最圆,但已经很亮,把草地的绿照成一整块平的颜色。

      广播里开始报幕。第一个节目是大一的一个女生唱歌,唱的是那首很老的歌,唱到第二句的时候调子低了一点,底下有人鼓掌,她自己也笑了一下,然后接着唱下去。

      沈聿一直没说话。

      顾临侧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两肘压在膝盖上,两只手扣在一起,头低着,看着操场中间那片草。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发际线上一个很浅的疤——那是大二打客场的时候撞的,缝了两针。

      “沈聿。”

      “嗯。”

      “你想什么呢。”

      沈聿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操场对面。

      他说:“顾临,你还记得那年中秋吗。”

      顾临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他记得那天下午四点半,他从计算机楼四楼下来的时候,天色是那种很干净的橘红,图书馆那个尖顶被照得发白。他记得食堂门口排队领月饼的那一条长队,记得主干道两边挂的红灯笼,记得广播里那首《水调歌头》放了三遍。他记得路灯下面有个拎着塑料袋高个子来回走,走了三圈半。

      他记得那只铁皮盒子里有六块月饼,记得上面有个“云溪特产”,记得盒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写着“小聿”。

      他还记得他自己那天穿的是白色衬衫,忘了扣最上面那颗扣子;记得那天的台阶很凉,坐下去之后,凉气从裤子渗进去;记得沈聿把腿盘起来坐着,讲到一半忽然坐近了一点;记得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的时候,沈聿手心全是汗。

      “记得。”顾临说。

      “你还记得那天我说什么了吗。”

      “记得。”顾临说,“那是我说的——‘明年中秋,要是还在学校,还一起过呗’。”

      沈聿没有马上接。

      他坐在那儿,肩膀往下塌着,两条手臂撑在膝盖上,头又低下去一点。

      “我改过一次口。”他说。

      顾临看着他。

      “那天我先说的是‘不管在不在学校’。”沈聿说,“说到一半我又改回来了,改成了‘要是都还在学校’。我怕你听出来我是想要你答应我一辈子,所以才加了那个条件。我说完就后悔了,我怕你听出那个条件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我听出来了。”

      “……你当时听出来了?”

      “嗯。”顾临说,“你说完那句话,我看了你两秒。”

      “你看我那两秒在干什么。”

      “在想你这个人怎么连许愿都要打埋伏。”

      沈聿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然后你说‘我做到了’。”顾临说。

      “我做到了,后来了好多个‘明年’。”沈聿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大二那年,那年中秋是在云溪镇过的,我妈煮了一锅南瓜汤,你说我妈那个汤放了多少盐你尝出来了。大三在中秋前一周,你从外地飞回来,落地都十一点了,我们在机场坐在车里吃月饼,你把五仁的挑出来放回盒子里,那个盒子到现在还在储物间。大四那年我们刚搬进朝阳公寓,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我们坐在纸箱上吃,那个月饼还是我妈寄的,路上压碎了,一半是渣,你拿勺子挖着吃的。毕业那年我在队里,那天晚上有比赛,第二天你才回来。”

      他停了停。

      “后来那几年,我在康复中心,那年的中秋是在走廊里过的,护士站那台微波炉里热了两块月饼,你从外面进来,袋子上全是雨。再后来,就是去年。”

      “去年在你妈那儿。”

      “嗯。”沈聿说,“去年在云溪镇,我妈做的,我吃了三块,你吃了半块,你说太甜。”

      “那块确实太甜。”

      “今年,”沈聿说,“我们回来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顾临那边放。

      顾临把手伸过去,两个人的手搭在一起,搭在台阶的那块补过的地方上面。

      顾临低头看了一会儿两只手。

      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七年前他决定追沈聿的时候,他把每一种结果都算过了。他算过沈聿不会喜欢他,算过沈聿喜欢他但是不说,算过沈聿有一天会走。他甚至算过最难的那一种: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某一个中秋,沈聿忽然发现他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那时候他觉得最坏的结果是没追到。

      后来他才知道,最坏的结果是有一天,坐在这个台阶上的人只有他一个。他可以年年回来,坐在这儿,从五点半坐到十点,看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然后回酒店。

      这个结果他只在深夜想过一次,就是在那间被清空了的房子的客厅里。那次他只想了三分钟就把它摁住了,因为再想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顾临。”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顾临看着操场对面那排灯。

      “没想什么。”他说,“想起当年在这儿说了句大话。”

      “什么大话。”

      “我说我不许愿,想要的东西我自己拿。”顾临说,“你问我拿了多少,我说,到现在为止只拿了一个。”

      沈聿转过头来。

      “那个是我?”

      “是。”顾临说,“后来我又拿了七年。”

      看台下面的跑道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很轻,一下一下的。操场中间那队大一的学生跑完了,散成一片,有人坐在草地上不起来,有人互相拉扯。有个女生跑到看台下面,仰着头喊了一声“陈xx你把水给我”,上面有人扔了一瓶水下来,她接住了,又跑回去。

      看台最上面那几个弹吉他的还在调音。其中一个弹了一下,是个很干净的和弦,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弹了一下。

      沈聿一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背后那条入口的斜坡上传来一串很重的脚步声。

      “聿哥!”

      因为这一嗓子太响了,操场靠这边的十几个人都回过头。看台上那对小情侣里那个女生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跟她男朋友说了句什么。

      沈聿闭了一下眼。

      “来了。”

      陈旭是最先冲上来的。他比七年前壮了,脸也圆了一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箱啤酒,箱子是湿的,往下滴着冷凝水。他三步两步跨上看台,把啤酒往台阶上一放,喘了两口气。

      “我艹,这台阶,这台阶怎么还这么高。”

      “它一直这么高。”顾临说。

      “那我上大学那会儿怎么不觉得累。”

      “你那时候十九。”

      “你这意思是我老了?”

      “我没说。”

      周凯跟在后面。他还是那么白,倒是瘦了一点,穿一件花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鸡爪、毛豆、还有一包瓜子。他手里那个手机壳换成了新的,是荧光的绿色。

      “聿哥。”他上来先打了个招呼,“嫂子。”

      “叫顾临。”沈聿说。

      “我这不叫得顺口吗。”周凯把袋子放下,一屁股坐在陈旭旁边,“七年了,还不让叫。”

      林昭最后上来。

      他一点没变,还是那身深色的衣服,还是那个双肩包,耳机挂在脖子上。他上来之后没坐,先站着看了一眼操场,然后才在顾临的左边坐下。

      “你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了。”顾临说。

      “论文。”林昭说。

      “第几篇了。”

      “第三篇。”林昭说,“完了之后还有两篇。”

      “你这是给自己上刑。”

      “我自己选的。”林昭说,“我认。”

      五个人坐成一排。陈旭把那箱啤酒拆开,一人递一瓶,递到林昭那儿的时候被挡了回去。

      “不喝。”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我明天有组会。”

      “你他妈。”陈旭把瓶盖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完打了个很响的嗝,自己先笑了,“行,我替你喝。”

      他在台阶上把瓶子放下,开始撕那两个塑料袋,鸡爪倒在中间那块台阶上,毛豆倒在旁边,瓜子往林昭那边推了推。

      “来,吃。”

      “你这个,”沈聿指了指,“是刚买的?”

      “校门口那家。”陈旭说,“还是老周记的,不过老板换了,以前那个老头退休了,现在是他儿子。”

      “鸡爪还是那个味?”

      “你自己尝。”

      沈聿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

      “还行。”

      “什么叫还行。”陈旭说,“我跟你说这个味一点没变,我上个月来了一趟,就是专门来吃这个的。”

      “你上个月来过?”

      “我来开会。”陈旭说,“我们学校那个教研活动,就在澄川市里,离这儿二十分钟,我开完车就过来了。”

      周凯在旁边“哟”了一声。

      “我们陈老师现在开会了。”

      “闭嘴。”

      “去年还是‘我们陈教练’,今年就‘我们陈老师’了,行啊。”

      “你少来这套。”陈旭嘴里塞着鸡爪,含糊地说,“我那不是考的吗,考了两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周凯说,“我陪你复习的那两个月,我笔记本上都给你画了重点。”

      “你那重点画得比我课本还难看。”

      “那不是难看,那是简洁。”

      “你那叫简洁?”

      “行了。”林昭说,“你们俩要吵到操场那头去吵,那边没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顾临在这几个人中间坐着,听着他们说话,手里拿着那瓶啤酒,没喝。他看着跑道那边,操场中间那一大片草地上,几个大一的学生还在闹,有人扯着嗓子唱歌,唱了两句自己忘了词,接着是一阵笑。

      看台对面那排灯照过来,光是斜的,在五个人的脚底下铺出去。台阶上的鸡爪袋子、毛豆壳、几只空瓶,被照得发亮。

      “哎,聿哥。”陈旭忽然说。

      “干嘛。”

      “我问你个事。”

      “你说。”

      陈旭坐直了身子,把手里那根骨头扔进袋子里,抹了抹手。

      “当年。”陈旭说,“聿哥,当年你在庆功会上表白那事儿,我笑到现在。”

      沈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他妈——”

      “你别急啊。”

      “多少年了!”

      “七年。”陈旭说,“我这七年想起一次笑一次。我搞不懂,你一个一米八五的大活人,站在台上,你把话说成那样,什么‘你别跟别人好’。”

      周凯在旁边已经笑出声音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手里的啤酒差点洒出来。

      林昭没有说话,但他把脸稍微往操场那边偏了一点,嘴角有一点点动静。

      “你当时排练的是哪两句。”周凯问,“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我记得。”周凯说,“你当时在宿舍里跟我们说,你要说的是‘你以后电脑只能我修’。第二天在台上你说‘你别跟别人好’。”

      “那不一样。”

      “那哪儿一样。”

      “那——那是我临场调整。”

      “这叫临场调整?”

      “陈旭。”沈聿把啤酒瓶往台阶上一顿,“你到底还吃不吃了。”

      “吃。”陈旭又拿起一只鸡爪,“但我得把话说完。你在台上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能画出来。耳朵红到脖子,手握麦克风握得跟握着手雷一样,你还硬撑着凶。我当时在底下就想,完了,沈阎王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沈聿别过头去。

      “……闭嘴!”

      那句“闭嘴”声音很大,但底气不足,尾音是往下掉的。

      顾临在旁边听完了,把手里那瓶啤酒放在台阶上。

      “让他说,我爱听。”他说。

      沈聿猛地扭头。

      “你——”

      “我说我爱听。”顾临说,“那次我在下面,什么都没看见。”

      “你什么都没看见?你就站在我面前。”

      “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在念那句‘你别跟别人好’。”顾临说,“再往前两分钟你什么样,我没看见,那时候我坐在角落里,前面有一排人挡着。”

      “那你想听什么。”

      “听你没看见的那部分。”

      沈聿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去,把啤酒瓶拿起来,喝了一大口。

      “……你们说。”他说,“说完了我一个个算账。”

      陈旭这下可来劲了。他把鸡爪放下,坐得笔直,开始从头讲。

      他讲沈聿上台之前那一分钟——陈旭当时站在台下第一排,说沈聿上台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的是手心,不是裤子外面,是往里蹭的,因为手心里全是汗。

      他讲沈聿被赵凯起哄的时候,回头瞪了赵凯一眼,那一眼瞪得没什么力气,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在找顾临在哪儿。

      他讲沈聿握着麦克风讲“今天这个球”的时候,声音是发飘的,飘到李建国都放下了茶杯——李教练那杯茶他从庆功宴一开始端着,一直没喝,后来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折叠桌上磕了一声。

      他讲全场安静的那两秒,那两秒里连直播的手机都往后缩了缩,因为那个姓孙的替补队员以为要出事。

      他还讲最后那句“我喜欢你”吼出来的时候,赵凯抱着奖杯在台下哭成了一个傻子,一边哭一边喊“嫂子、嫂子答应了”。

      “你不知道,你那天把人吓着了。”陈旭说,“那个记者第二天真去学生会问了,问‘那个队医’是谁。”

      沈聿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顾临看着他耳朵那一块颜色慢慢漫上去,一直漫到脖子。他没说话,把啤酒拿起来,喝了一口。

      “那后来呢。”林昭问。

      “后来什么。”

      “后来你是怎么收场的。”林昭说,“你把他拽到你身后,攥着他的袖子,你还说要散会。”

      “我那不是收场。”沈聿说。

      “那是什么。”

      “……是我先占住。”

      陈旭“噗”地一下笑出来,笑到一半呛住了,弯着腰咳了半天。周凯赶紧拍他的背,拍了两下,拍得他咳得更厉害。

      “你别拍!”陈旭吼他。

      “我这不是帮你。”

      “你那手劲是帮我吗。”

      “那你自己咳。”

      林昭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什么也没说。

      顾临看着这五个人。他心里有一点很奇怪的东西,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

      七年前那天晚上,他也坐在体育馆里,坐在角落,前面一排人挡着他。他看不见沈聿上台那一分钟手心里的汗,他只看见沈聿站到灯下面,然后喊他的名字,然后说“你别跟别人好”。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沈聿说“钓一辈子”。他当时听着,只觉得这句话像是顺手说出来的。

      现在七年过去了,这句话变成一个可以拿出来复查的东西——你可以查这七年里每一次他走在你后面,每一次他绕路经过你上班的地方,每一次他听到你说“回来吃饭”时候的脚步声,然后你会发现这个“一辈子”,是一天一天真的做出来的。

      他心里那点东西压下去,抬眼看着陈旭。

      “陈旭。”

      “哎。”

      “你那个。”顾临说,“你自己的呢。”

      陈旭的手停在半空。

      “我哪个。”

      “上个月你说有事跟我说。”顾临说,“后来没下文了。”

      “哦。”陈旭把手收回去,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那个啊,那个……也不算什么大事。”

      周凯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不说我说。”

      “你说什么说!”

      “我说。”

      “周凯。”

      “我偏说。”周凯把手里的毛豆壳往袋子里一扔,“他上个月跟我说,他们学校体育组新来了个老师,教田径的,女的,比他小两岁。”

      操场上有人在放一个很响的鞭炮,是校门口那边,响了三声,声音滚过来,把看台上所有人的头都带过去了一点。

      陈旭就趁这一下,低头去拆第二瓶啤酒。

      “然后呢。”沈聿问。

      “然后他跟我说,他想请人家吃饭。”周凯说,“他问我该去哪个店。”

      “……你问他?”

      “他问我。”周凯说,“你说这算什么事。我教了他一个月,我给他写了三套方案,第一套是——算了我不说了。”

      “你说。”

      “不说了。”

      “周凯。”

      “我答应了不说的。”周凯说,“我这个人有信誉。”

      陈旭在旁边“嘁”了一声。

      “你上礼拜还跟我说方案二那个不行。”

      “那是因为方案二确实不行。”

      “怎么不行。”

      “你说要带人家去吃火锅。”周凯说,“第一次吃饭吃火锅,两个人在锅里捞东西,你一半时间都低着头,你能说几句话。”

      “……那吃啥。”

      “吃面。”周凯说,“吃面快,吃完可以走,也可以不走。你留有余地。”

      “你这个人。”陈旭看着他,“你连吃饭都算计。”

      “这叫节奏。”周凯说,“爱情,讲究一个节奏。”

      沈聿在旁边听着,把啤酒瓶放下。

      “周凯。”他说,“你那套东西,你自己用过吗。”

      四下一静。

      林昭把自己那瓶没开的啤酒放回箱子里,放得很平。

      周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用力。

      “这你就不懂了。”他说,“军师不上战场。”

      “你上过吗。”

      “我——”周凯推了推眼镜,“我在筹备。”

      “筹备什么。”

      “筹备一个工作室。”

      沈聿挑眉。

      “什么工作室。”

      “恋爱咨询。”周凯说,“名字我想好了,叫——不告诉你,等我注册下来你们就知道了。”

      “恋爱咨询?”

      “嗯。”

      “谁找你咨询。”

      “很多人。”周凯说,“我这两个月已经义务解答了三十七个问题。”

      “三十七个。”陈旭说,“你在哪儿解答的。”

      “网上。我们学校那个群,还有几个家长群。”

      “家长群你还管人家恋爱。”

      “家长也恋爱。”周凯说,“你不懂。”

      “你懂。”

      “我懂。”周凯说,“我干了三个月,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所有人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周凯把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他们问的都是‘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问题没法从外头答,只有里头那个人自己知道。可我要是这么答,他们就不来问了。”

      他停了停。

      “所以我在想,我这个工作室不能只答这个。”

      “那答什么。”

      “教他们怎么问。”周凯说,“教他们怎么在合适的时候问一句合适的话。这个我能教。”

      沈聿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你这个能行。”

      “那必须的。”

      “要是赔了,来找我。”

      “找你干啥。”

      “我借你钱。”沈聿说,“不收利息,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谁再问我跟顾临的事,你先答。”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我干。”

      林昭从旁边伸过手,把那瓶本来放回箱子的啤酒拿出来,拧开了。

      他喝了一口。

      “你不是明天有组会。”陈旭说。

      “我明天下午的组会。”林昭说,“上午那个是文献课,我不用去。”

      “……你这人。”

      “我这个人。”林昭说,“就这样。”

      陈旭跟周凯又开始拌嘴,从文献课拌到研究生食堂,从食堂拌到两个人大学时候谁欠谁几顿饭。他们俩隔着一个塑料袋互相推了两下,推得毛豆壳撒出来几颗,顾临伸手把壳捡了,放回袋里。

      沈聿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顾临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操场对面那排灯。他的肩膀慢慢往下沉,比刚才沉了两寸。

      “沈聿。”顾临说。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没有。”

      “你有。”

      沈聿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头转回去。

      “等一会儿。”

      “好。”

      过了一会儿,陈旭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他站起来走到看台上面去接,声音还是那么大,一句“哎呀我知道我知道”飘下来。周凯跟着去了,说要去看一下校门口那家串串还开不开。

      看台上就剩三个人。

      林昭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了。

      “我走走。”他说。

      “你去哪儿。”沈聿问。

      “操场。”林昭说,“我认识这儿一个人,他在读博,在图书馆,我去看看。”

      “这么晚还去?”

      “他这个时候才空。”林昭说,“他白天做实验。”

      他背上包,走下去了。走下去的时候经过那对看台上的情侣,那两个人正在分一块月饼,一个人掰了一半,另一半递过去。林昭从他们旁边过去,脚步没停。

      看台上就剩他们俩。

      操场那边的晚会到最后一个节目了,底下一大片人举着手机,手机的光在暗处像一小片星星。操场另一头有人开始收拾桌子,学生会那几个干事把纸箱叠起来抱走,两个人抬一台音箱。

      那排灯还亮着,但有一半被人开始关了。灯一关,看台上的光就暗下来,全靠月亮。

      今天晚上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它已经升到了教学楼的顶上,白得很干净,边缘很清楚,周围的云被照亮了一圈很淡的边。

      沈聿从台阶上站起来。

      他没有往下走,他往上走了两级,站在比顾临高一层的台阶上。这样他一低头就能看见顾临的头顶。

      “顾临。”

      “嗯。”

      “……顾临,说真的,这些年,谢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顾临。他看着操场中间那片草地,两只手插在兜里。

      顾临抬起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沈聿的脸有一半在暗里。他的眉毛很高,眼窝是暗的,下巴那一块被月光照出来,是硬的。他现在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第一次把一样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等人收。

      顾临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

      “谢谢”这两个字,七年里沈聿跟他说过很多次。他给沈聿系过鞋带,沈聿说过谢谢;他半夜开车去接沈聿,沈聿在车上说过谢谢;他给沈聿的膝盖敷药的时候,沈聿别过头去,从牙缝里挤出来过一句谢谢。那些谢谢都有具体的对象,是一个动作换来的。

      今天这句不一样。

      今天这句,沈聿说的不是某一件事。

      顾临站起来,走上两级,站到沈聿面前。他没有抱他,也没有拉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级台阶的高度差,正好让他们的眼睛在一个水平上。

      “沈聿。”

      “嗯。”

      “这些年,我一直在赢。”他说。

      沈聿抬头看他。

      “你把我从那间空屋子里找回来,是我赢。你把工作室那个项目谈下来,我赢。你妈把那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我赢。三分第一天进门,它绕着你走,走到你脚边坐下,是我赢。”

      他停了停。

      “你今天坐在这儿,跟我说谢谢,也是我赢。”

      沈聿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什么都算你赢。”

      “因为我算过。”顾临说,“我从认识你那天开始,就在算。”

      “算什么。”

      “算怎么让你这一辈子里有我的位置。”顾临说,“我算了很多步,每一步都很准。”

      他往前走了一寸。

      “但有一件事我没算到。”

      “哪一件。”

      “我没算到我这么想要你今天坐在这儿。”顾临说,“我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想的是你哪天不来了,我会不会每年还来。我想了一下,没想完,因为我不愿意想。”

      沈聿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不会。”他说。

      “我知道。”

      “我告诉你顾临。”沈聿把自己的手从兜里拿出来,“你别想这个。”

      “我不想了。”

      “你以后也不许想。”

      “好。”

      沈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抓得很用力,那只手很热。他左手腕上那条护腕就露在袖口外面一点点,灰色,毛边,上面的绣字早就看不出笔画了,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影。这七年里他换过三次队服,换过两次球鞋,搬过三次家,这条护腕除了每天晚上洗脚的时候会摘下来挂在水龙头上,其他时间一直在手腕上。

      “你不知道。”他说,“我在台上说‘你别跟别人好’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别的。”

      “想的是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别走。”

      顾临看着他。

      “后来我拿这句话问过你一次。”沈聿说,“你跟我说你不会走。”

      “我不会。”

      “我现在也跟你说。”顾临说,“我不会。”

      沈聿的手腕上那条护腕被他自己的手撑着,往下滑了半寸。他松开了顾临的手腕。

      “那你刚才说什么谢谢你。”顾临说,“你这是要把账结清了走人?”

      “我没有。”

      “那你以后不许说谢谢。”

      “……那我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顾临说,“你伸手就行。”

      沈聿愣了一下。

      他伸了手。

      顾临握住了。

      操场那边最后一盏灯也关了。整个操场一下就暗下来,只剩下月光。草地上有一层很薄的白,跑道是灰的,看台的水泥台阶被照得每一层的边都显出来。

      操场中间那一片空地是空的。晚会散了,学生会的干事把最后一张桌子抬走,抬桌子的人在操场边上停下来歇了一会儿,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抬着桌子走了,走出操场,往教学楼那边去了。

      操场里没有人了。

      “下去。”顾临说。

      “干什么。”

      “走一圈。”

      他们从看台上下来。下台阶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还牵着,牵着走两级就得分开一下,然后又在下一级接上。走到最下面那级,沈聿先跳下去,然后把身子转过来看着顾临,等他从台阶上下来。

      操场的跑道踩上去有一点弹性,草地的边有泥。

      他们沿着跑道走,从西边往北走,走了一半,拐进操场中间。

      操场中间的草比外面那一圈深一点,走上去有沙沙的声音。沈聿走在前半步,顾临在後半步,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脚底下草的声音和远处镇上哪家放的烟花。

      走到操场中间那块地方的时候,沈聿停了。

      “这儿。”

      “嗯。”

      沈聿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大半在影子里,眼睛很亮。

      “顾临。”他说。

      “嗯。”

      “我能不能——”

      他没说完。

      顾临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手,按住沈聿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然后低了头。

      沈聿的眼睛在他靠近的时候闭了一下,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是一小块深色的影。他的手抬起来,抓住顾临手臂上的衣服,抓了两下,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操场中间很安静。

      远处的教学楼有四五扇窗还亮着灯。看台那排关了灯的架子挂在那里,像一个很长的、被拆掉一半的网。跑道那边的广播线垂下来一截,风一吹,晃了两下。

      风走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顾临退开一点。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沈聿的耳朵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站在那儿,头微微低着,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袖子,抓得衣服上有一小片皱。

      “你——”沈聿说。

      “我什么。”

      “你怎么老这样。”

      “哪样。”

      “你老是不打招呼。”

      “我打过招呼了。”顾临说,“我刚才说‘走一圈’。”

      “……这不叫打招呼。”

      “这叫提醒。”顾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袖子上掰开,又握住,“走吧。”

      “去哪儿。”

      “东门那个夜市。”

      “还开着?”

      “开着。”顾临说,“陈旭刚才说的,老板换了他儿子,味儿没变。”

      他们从操场东边出去。出去的时候看守操场的大爷正把门口那盏灯关掉,关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坐回他那个塑料凳子上,把腿往后一收,看着门外的路。

      东门出去是一条很短的小街,街两边全是小店,光是黄的、白的、红的,混在一起。有一家卖糖水的,门口摆了两排塑料桶;一家卖炸串的,油锅飘着白烟,烟往上升,在灯泡周围绕了一圈;一家卖炒面的,锅铲敲锅的声音很硬,一下一下地敲。

      那家烧烤店是最里面一间,门口摆着六张小桌,坐了四桌人。招牌上写着“老周记”,三个字里两个字的漆掉了。

      陈旭、周凯、林昭已经在那儿了。陈旭正站在烤炉旁边跟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话,那个年轻人手上全是油,一边翻串一边应着他。周凯坐在桌边啃鸡爪。林昭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杯水。

      “你们怎么这么快。”沈聿说。

      “我们没走远。”陈旭回头,“就在校门口等你们。你们怎么才出来。”

      “走了一圈。”

      “走一圈走这么久。”

      “操场大。”

      “操场四百米。”陈旭说。

      沈聿没理他,拉开椅子坐下。顾临坐他旁边。

      那盘串一会儿就上来了,羊肉、板筋、鸡翅、玉米、土豆片,摆了一桌,还有一瓶汽水,是橘子味的,瓶身上有冷凝水。

      “这个。”陈旭把汽水推过来,“聿哥,我记着你大学时候喝这个。”

      “你怎么记这个。”

      “我记性好啊。”

      “你上礼拜把车钥匙锁车里了。”

      “那是两回事。”

      沈聿拿过那瓶汽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们吃了一轮,中间又聊了一次陈旭那个老师,周凯被追问了三个问题之后终于承认他的工作室租了一个十七平的小铺面,在城南,门口有一棵樟树。林昭说了一句“我看过他的合同,押三付三,签了两年”,被周凯瞪了一眼。

      吃到九点多,桌上的竹签堆了一小堆。

      “明天上班。”陈旭第一个站起来,“我得回了,我明天早上七点二十有课。”

      “你不是老师吗,七点二十上课?”

      “体育课第一节。”陈旭说,“你懂不懂,早上第一节体育课,学生都是僵尸。”

      “那你还上。”

      “我上。”陈旭说,“我上得比谁都精神。”

      他拎起自己的外套,走了两步又回头。

      “聿哥。”

      “嗯。”

      “那个老师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什么。”

      “就那个。”陈旭清了清嗓子,“田径的。”

      “我知道。”沈聿说,“你回头请她吃面。”

      “……周凯,你把这话传出去了!”

      “我没传!”

      “那他怎么知道吃面!”

      “你嚷嚷的时候整条街都听见了。”

      几个人一起站起来。周凯和林昭住在澄川市里,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学校附近,各自叫了车。陈旭开车来的,走的时候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回头见”,然后车灯一拐,进了大路。

      车开走了。街上的灯还亮着,烧烤店那个年轻人开始收摊,把没卖完的串装进保鲜盒里,一个一个码整齐。

      顾临和沈聿往西门外走,走到停车的地方。

      夜风凉了,街上的车不多。他们路过一家便利店,顾临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的时候沈聿正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对面那家卖月饼的老铺子。铺子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的灯还亮着,灯下放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没卖完的月饼,用塑料袋包着。

      “我妈以前也这么干。”沈聿说,“中秋后两天,剩下的月饼都便宜卖。”

      “嗯。”

      “她卖完那批,一年就过去了。”

      他们上了车。顾临把水放在中间那格里,发动了车。

      车从澄川那条路上开出去,上了快速路。路两边没有了灯,只剩车灯打出去的一条路。沈聿在副驾上把座椅放倒了一点,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顾临。”

      “嗯。”

      “今天挺好的。”

      “嗯。”

      “我原来以为回来会不习惯。”沈聿说,“我怕看见那些东西,觉得那是过去的事。走过去才发现还是那样,楼还是那个楼,台阶还是那个台阶,那个阿姨还在那儿洗衣服。”

      “那个洗衣服的不是阿姨。”

      “那就是那个人。”沈聿说,“反正都在。”

      “嗯。”

      “你说怪不怪。”他侧过头来,“我十九岁的时候,天天想的就是赶紧出去,出去打球,出去挣钱,出去以后再也不回来。现在我回来了,我居然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下回可以早些来。”

      “下回是哪回。”

      “明年。”

      沈聿愣了一下。

      “明年中秋?”

      “明年中秋。”顾临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前面有辆车在变道,顾临把速度降了一点。导航里还有三十七公里,时间显示是十一点十分。

      沈聿把那瓶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顾临。”

      “嗯。”

      “我今天说谢谢你,你别当回事。”

      “我当回事了。”

      “……那你当我没说。”

      “我不当。”顾临说,“我记住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什么都记。”顾临说,“你哪天晚上几点睡的,你哪天吃了两碗饭,你哪天下午在馆里把哨子吹破了一个,我都记。”

      沈聿不说话了。他把头转向车窗那边,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轮廓,还有一个很小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车开了十几分钟,顾临放在中控上那部手机亮了一下。

      亮光在车里很显。顾临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拿。

      “谁。”沈聿问。

      “我妈。”

      “这么晚?”

      “嗯。”

      前面路很长,他等到下了一个匝道,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才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信人是许清和,文字很短,就一行:

      “今年的中秋,两家一起过。”

      下面还有一条,是隔了两分钟又补的:

      “你爸已经跟你沈阿姨说过了。你那边跟小聿讲一声。”

      红灯还有二十几秒。顾临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四五秒。

      “怎么了。”沈聿在旁边问。

      顾临把手机转过去,屏幕朝向他。

      沈聿凑过来看了一眼。

      车里很静。红灯开始倒数,十七,十六,十五。

      沈聿坐直了身子。

      “我妈——”

      “嗯。”

      “她们俩又——”

      “嗯。”

      “那今年是在我家还是在你家。”

      “不知道。”顾临说,“应该会争。”

      “那肯定要争。”沈聿说,“我妈上次跟你妈为了锅的事都能说半小时。”

      “这次不是锅。”

      “这次是中秋。”沈聿说,“那更得争。”

      绿灯亮了。

      顾临把手机放回中控上,车往前开。

      开了大概两百米,沈聿忽然又说了一句:

      “顾临。”

      “嗯。”

      “那咱们明年中秋,是不是就不能两个人来这儿了。”

      顾临把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可以。”他说,“我们先来,晚上再回去。”

      “行。”

      “回去之前,”顾临说,“再上那个台阶坐一会儿。”

      “行。”沈聿说,“那说好了。”

      他把手从车窗那边收回来,搭在中间那个格子上,手指碰到了顾临放在挡把上的手背。

      顾临没有把手收回去。

      车出了快速路,前面是临江的那片灯。灯一层一层铺开,最远的那一圈被雾撑得发白。

      顾临把车速稳在两格,往家的方向开。

      那两瓶水在格子里晃了一下,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被车里的光照着,有一点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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