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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软 自从接了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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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接了篮球队数据分析的活儿,顾临去东区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他每周交三份报告。第一份是全队的整体数据,第二份是重点球员的单项分析,第三份——第三份他每次都做得格外细致,折线图、热力图、出手分布,一页一页,比前两份加起来都厚。
体育系办公室的助教翻过他的报告,忍不住跟李建国咂嘴:“李教练,您打哪儿找来的这学生?比咱系里几个助教算得都细。”
李建国哼了一声:“计算机系的。”
“计算机系的来给咱算数据?”助教又翻了翻,感慨,“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得了。”
每周三次训练,他场场都到。相机架在场边,镜头对着球场,可他整理出来的数据分析报告里,关于沈聿的篇幅总是最长。李建国问他是不是对沈聿特别上心,他说:“数据多的球员,能分析的东西自然多。”
李建国没再多问,只是用一种“我信你个鬼”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沈聿倒是安静了许多。自从那天飞身挡球摔在一起之后,他不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横眉冷对,但也绝对谈不上热络——训练时目不斜视,中场休息绕着顾临走,偶尔目光撞上,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顾临觉得,这样挺好。
训练馆里已经有人开始拿这事打趣。赵凯跟队友打赌:“我赌十块钱,聿哥今天也不会跟顾同学说一句话。”队友押了反。
结果训练到一半,沈聿路过顾临身边取水,喉咙里挤出一声含含糊糊的“让让”。赵凯赢了钱,乐得直拍大腿:“看见没!说了!谁说没说!”
沈聿:“……赵凯你今晚折返跑翻倍。”
“聿哥我错了!”
“迟了。”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顾临坐在场边,低头假装整理数据,嘴角却弯了一下。
其实沈聿的“安静”相当刻意。以前训练结束,他会把球鞋一踢,光着脚在馆里晃,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现在他连热身都绕到球馆另一头去,喝水也要背对着记分台。可每次顾临低头整理数据,再抬起头,总能看见沈聿的目光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天花板。
顾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过一个字。
他向来有耐心。猫这种东西,急不得——你越是伸手去够,它越是要躲。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变成它生活里固定的一部分,像每天下午四点的阳光,准时、无害、理所当然。
沈聿现在躲他,是因为还不习惯。等他习惯了,就不躲了。
赵凯偷偷跟顾临咬耳朵:“你俩咋回事?聿哥现在一见你就跟见了教练似的,坐立不安的。”
“不知道。”顾临说。
“不会是你上次分析他右路不跑位,他记仇了吧?”
“可能。”
赵凯挠着头走了。顾临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跑位热力图,右底角那片空白,比上周已经小了一圈。
赵凯走回场上,几个队友立刻凑上来:“咋样咋样,问出来没?沈阎王跟那计算机系的啥关系?”
“我哪知道!他就说‘可能’!”
“啧,你这情报能力不行啊。”
“你行你上!”
“我可不敢。上回多看了沈阎王两眼,他问我‘看什么看’。”
“那是你怂。”
“你不怂你去问?”
“……我也不敢。”
一群人嘀嘀咕咕,谁也没敢真去问沈聿。赵凯挠着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弯了弯嘴角。沈聿嘴上说着“用不着你说”,练得比谁都勤。
猫着腰接近一只炸毛的猫,不能急,你得让它在眼皮底下待熟了,它才不会跑。
他有的是时间。一学期,一年,甚至更久。顾临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而这件事,他有十成把握。
他关掉那份报告,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上。那里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训练态度极好,情绪稳定,抗压能力突出。适合长期观察。
他看了一会儿,把“适合长期观察”几个字删掉,换成了另一行。
“值得认识。”
这天下午没课,顾临去体育系交完数据分析报告,从篮球馆侧面的小路绕回宿舍。那条路沿着体育馆后墙,穿过一排冬青树丛,再往前就是二食堂的卸货区,平时没什么人走,安静,还近。
走到体育馆拐角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匆匆拐进后巷。
是沈聿。
十月午后的校园安静得近乎奢侈。宿舍楼的窗户开了一半,飘出几声午睡的鼾声;篮球场那边空着,只有风把几只塑料袋吹得在跑道上打转。这种时候,人人都在宿舍里躲着太阳。
可沈聿不在宿舍。
顾临的脚步慢了下来。沈聿今天上午没有训练,按他的作息,这个点应该在宿舍补觉——可他现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鬼鬼祟祟地往没人的地方钻,一步三回头,像在做贼。
顾临没有多想,也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走到冬青树丛边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点声音。
是猫叫。奶声奶气的,细得像线,一声接一声,被午后的风送过来。
他放轻脚步,绕过拐角,然后,动作顿住了。
篮球馆后巷,一截断墙根下,蹲着一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
沈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蹲在那里,背对着顾临,弯着腰,正在往地上放一个白色泡沫碗。碗里是撕成小块的鸡腿肉,旁边还摆了一只破口的搪瓷碟,碟里盛着清水。
三只流浪猫围在他脚边。一只瘸了前腿的橘猫,一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三花,还有一只小奶猫,毛色杂得看不出品种,正把脑袋扎进碗里,吃得吧唧吧唧响。
沈聿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它们吃。
顾临听见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凶巴巴的调子判若两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啧,你仨是饿了几天?”
“行行行,给你留,给你留——哎,你别抢它的!”
橘猫护食,把三花挤到一边。沈聿伸手,不轻不重地拨了拨橘猫的脑门:“说你呢,让着点小姑娘,懂不懂?”
那动作,那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那只瘸腿的橘猫,是这群猫里最不躲人的。它吃完自己那份,还慢悠悠地蹭到沈聿手边,用脑门顶他的膝盖。沈聿嘴上嫌弃:“行了行了,蹭啥蹭,一身毛!”手却没躲开,任由它蹭了个够。
那只橘猫蹭够了,又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沈聿看。沈聿伸手虚虚地挡了一下:“行了行了,一会儿还得走。”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伸过去,在橘猫肚皮上飞快地揉了两下,然后像干了什么坏事似的,赶紧把手收回来。
顾临站在拐角处,忽然有点舍不得出声。
他想起赵凯说的话——“外头那些沈阎王的传闻,信一半就行”——又想起李建国那句“心还软,就是死活不肯让人看出来”。
传闻里那个沈阎王,能把人吓得绕着篮球馆走三百米。可眼前这个蹲在断墙根下的人,正把鸡腿撕成小条,一根根喂给那只瘦得肋骨分明的三花,还小声嘀咕:“你咋又瘦了,上回不是给你留了半盒饭?是不是又让那只大黑猫抢了?”
他说话的语气,跟训队员时判若两人,凶不起来,骂不出口,尾音里全是没处安放的温柔。没人告诉他,沈阎王会蹲在断墙根下给猫撕鸡腿,会怕抢食的猫挤着同伴,用那种哄小孩的口气说“让着点小姑娘”。
顾临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论坛上那些帖子。女生们说“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生人勿近”,说“看他一眼都要做噩梦”,说“阎王点卯”的梗图吓得人绕路走。他想起赵凯说的“信一半就行”,想起李建国说的“心还软”。
可他没想到,会软成这样。
一个十九岁的大男生,蹲在断墙根下,把鸡腿撕成小条,一根一根地喂给三只流浪猫,还要小声哄着说“让着点小姑娘”。他喂猫的手很稳,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融进午后的风里——凶名在外的沈阎王,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这个没人经过的角落,像藏一件见不得光的宝贝。
顾临靠在拐角,第一次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正打算悄悄退开,脚边踩到一片枯叶。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巷里,清晰得过分。
沈聿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见顾临站在拐角,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迅速涨红,最后定格在一种“完了被看见了”的惊恐上。他保持着蹲姿僵了两秒,猛地弹起来,动作大得把旁边那只小奶猫吓了一跳,“喵”地一声蹿进了墙根。
“你——”沈聿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顾临说,“听见猫叫。”
“路过个屁!这条路你从来不走!”沈聿吼完,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压低下去,色厉内荏地瞪着他,“你、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在喂猫。”顾临顿了顿,补了一句,“……喂得挺认真。”
沈聿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了两秒,忽然梗起脖子,试图找回气势:“看什么看!猫饿了而已!又不是我家的猫!我、我就是顺手!”
“嗯。”
“你少阴阳怪气!”
他正吼着,那只小奶猫从墙根里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了看两个不速之客,又“喵”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踱出来,在沈聿脚边蹲下。
沈聿低头看了它一眼,刚才那股炸毛的气势肉眼可见地泄了一半。他张了张嘴,又瞪了顾临一眼,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你看你,把猫都吵出来了。”
“我没有阴阳怪气。”顾临说,语气平静,“我说‘顺手’,就只是顺手。”
沈聿被噎住了。
他保持着那种炸毛的姿势瞪了顾临好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警惕地眯起眼:“你、你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走这条路,故意撞见我,好拿这事要挟我?”
“要挟你什么?”顾临问,“要挟你请我喝奶茶?”
“……”
“还是说,”顾临慢悠悠地补充,“我可以用这个秘密,换你以后训练的时候,不再绕着记分台走?”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谁绕着你走了”,可这话他自己都不信,最后只能色厉内荏地放话:“你要是敢说出去,老子就——”
“就怎样?”
“——就让你再也喝不上食堂的免费汤!”
“……”顾临难得地沉默了一下,“这威胁,还挺狠的。”
“那是!”沈聿梗着脖子,“老子说到做到!”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最后憋出一句:“……总之你别说出去!”
“说什么?”
“说、说我喂猫的事!”沈聿的声音又急又低,“要是传出去,老子还怎么做人!全校都得笑死!”
“哦。”
“哦什么哦!你到底听见没有!”
“听见了。”顾临说,“你不说,我不说。”
沈聿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又紧张起来——因为顾临没走,反而朝那几只猫走了过去。
“喂!你干嘛!”沈聿追上去,“别吓着它们!”
“我不吓它们。”顾临在他刚才蹲的地方蹲下来,朝那只警惕地看着他的三花伸出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
三花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在他指尖上嗅了嗅。
沈聿愣住了。
他瞪着那只看似瘦弱、却胆大包天的三花猫,又瞪了一眼蹲在它面前的顾临,半天说不出话。那只瘸腿橘猫倒是自来熟,绕到顾临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鞋。
“它倒是不怕你。”沈聿酸溜溜地说。
“嗯。”顾临低头看了看橘猫,“大概是闻出来,喂它的人跟我是一路的。”
“谁跟你一路!”
“那谁知道。”顾临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猫粮——是他路过超市时随手买的,一直揣在兜里,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场。
沈聿瞪着他手里的猫粮,张了张嘴:“你、你还带这个?”
“顺手。”
“……”沈聿被他自己的口头禅噎了个正着,憋了半天,恶狠狠地说,“下次不准带!喂习惯了,它们该挑食了!”
“嗯。”顾临说,“那下次我带鸡腿。”
“你——!”
沈聿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找不到反驳的话,最后只能蹲下来,背对着他,闷声闷气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顾临没听清,只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发亮。
顾临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那只白色泡沫碗上,看了两秒,轻声问:“这鸡腿,是你自己那份?”
沈聿的动作僵住了。
“……关你什么事。”
“食堂的鸡腿,一份三块五。”顾临说,语气像在陈述数据,“你昨天中午在二食堂打的饭,是四块二的素菜套餐,配免费汤。”
沈聿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知道我吃的啥?!”
顾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碗里撕得细碎的鸡肉,声音很轻:“你把鸡腿省下来,喂猫。”
“……”
“你中午就吃那个?”
“老子不爱吃鸡腿!”沈聿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高,“太腻了!谁爱吃那玩意!你少瞎想!”
“嗯。”顾临点点头,“你前天也没吃,大前天也没吃。”
沈聿:“……”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儿,耳朵红得能滴血,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恶狠狠地别过头去:“……关你屁事。”
顾临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是学计算机的,习惯了用数据理解这个世界。可今天这组数据,让他心口发闷——四块二的素菜套餐,三块五的鸡腿,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把自己的肉省下来,喂给三只流浪猫,还要凶巴巴地说“太腻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沈聿每天到底都吃些什么。
顾临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那碗鸡腿往猫跟前推了推,又给碟里添了点水。几只猫围过来,吃得头也不抬。后巷里安静下来,只剩猫吧唧嘴的声音,和风穿过树丛的沙沙声。
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顾临忽然发现,沈聿蹲着的影子,正好挨着他的,中间连一丝缝都没有。
他盯着那两道影子看了两秒,没有动。
倒是沈聿,像是察觉到什么,挪了挪位置,把影子挪开半寸。可没过多久,他大概觉得这动作太刻意,又悄悄挪了回来。
顾临假装没看见。他的嘴角,却一直没有放下来。
沈聿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平时最烦别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可顾临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喂猫,没有笑话他,没有大惊小怪,甚至连追问都适可而止。沈聿站在旁边,那股子恼怒像被温水泡着,一点点散了。他脸上的表情从炸毛渐渐变成别扭,连肩膀都塌下来几分,整个人写满了藏不住的不自在。
“……行了。”他闷声说,“你蹲那老半天,腿不麻啊?”
“有点。”顾临说,“我再蹲一会儿。”
沈聿:“……”
他张了张嘴,想骂这人怎么这么赖皮,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二食堂卸货区那边传来一个响亮的女声:“小聿!小聿你在不在!阿姨搬不动啦!”
沈聿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弹起来,冲那边喊:“来了来了!”
他刚跑出去两步,又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顾临一眼:“你、你老实待着!别走!——不是!你爱走不走!别把猫吓跑就行!”
说完他飞快地跑向卸货区。
顾临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站起身。
卸货区那边,一辆三轮车停在后门口,食堂的王阿姨正扶着车上几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累得直喘气。沈聿跑过去,二话不说,弯腰扛起最重的两只袋子,大步就往里走。
那两只袋子,每一只都比他肩膀宽。他扛起来的时候,脊背绷成一条直线,脚步却稳得很,三两步就进了仓库。王阿姨在后面追着喊慢点,他头也不回:“没事,不沉。”
“上回你还说‘没事’,晚上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那是意外!”
顾临靠在墙边,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忽然想:这个人嘴上没有一个字是软的,做的事却每一件都软得不像话。
“小聿啊,又麻烦你!”王阿姨追在后面,语气里全是感激,“上回你说电脑课的老师给你补课,阿姨记着呢,明儿给你留两个大肉包子!”
“不用!”沈聿的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顺手的事,别啰嗦!”
“你这孩子,老说顺手!”王阿姨笑骂,“上个月帮阿姨搬了四回米,也是顺手?”
“……那就是顺手!”
“是是是,你顺手。”王阿姨嘴上应着,转头朝仓库里喊,“下回阿姨包饺子,给你留一大饭盒!听见没?不许不要!”
“听见了听见了!您快歇着吧!”
顾临靠在墙边,听着,没出声。
听了一会儿,他大约拼出了事情的轮廓。
沈聿跟这位王阿姨是老熟人了。从上个月起,二食堂进货,三轮车一到,只要沈聿在附近,搬货的活儿就被他顺手包了。王阿姨拦过几回,拦不住,只好变着法子给他留吃的——肉包子、大饺子、卤蛋,今天一样,明天一样。沈聿从来不要,王阿姨就追着塞,一个跑,一个追,最后往往是沈聿被塞得没辙,揣着东西落荒而逃。
“你这孩子,”王阿姨在仓库门口叉着腰,嗓门亮堂堂的,“上回给你留的卤蛋,你是不是又给猫了?”
“没有!”沈聿的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底气明显不足。
“你当我没看见呢!猫能吃得下卤蛋?——我儿子要在外头读书,也像你这么懂事,我做梦都得笑醒。”
“阿姨您别说了!”
“行行行,不说。”王阿姨嘴上应着,转头又喊,“明儿阿姨包馄饨,给你留一饭盒!不许再给猫!”
“……”
顾临靠在墙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又记起几件事。上周三中午,二食堂,沈聿端着托盘从他旁边走过,盘里是米饭、一份炒青菜、一碗免费汤,没有肉。赵凯在旁边啃着红烧排骨,还问他要不要来一块,他说“腻”。前天傍晚,他在图书馆门口看见沈聿,后者正蹲在台阶边,跟一只流浪的小黄狗说话,说完又站起来,凶巴巴地撵人家:“行了,赶紧走,被保卫处逮着又要挨骂。”
赵凯说得对,外头那些传闻,信一半就行。
电脑课补课。他低头,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沈聿是体育生,公共课挂过科,这他知道。可一个连饭都舍不得吃好的学生,要什么“老师补课”的待遇?他想起那只碗里的鸡腿,想起那套四块二的素菜套餐,想起沈聿刚才那句欲盖弥彰的“老子不爱吃鸡腿”。
沈聿搬完最后一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又顺手把三轮车车斗里的几只空筐摞好,这才拍着手走回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熟练得过分,像是做了几百遍。顾临想,食堂的阿姨,篮球馆后巷的猫,宿舍里那两个咋咋呼呼的室友——沈聿身边的人,大概都被他这样笨拙又固执地照顾着,只是他自己从不承认。
他又想起一件事。
上周六,他去东区操场跑步,路过体育系的器材室,看见沈聿蹲在门口,把一筐散落的篮球一个个捡起来码好。旁边一个老大爷模样的管理员冲他喊:“小沈,又麻烦你了!”沈聿头也不抬:“顺手。”
“顺手。”顾临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
这个人,把所有的好都藏在“顺手”两个字后面,像把糖藏在枕头底下,谁也不给看,可谁都能尝到甜。
他垂下眼,没让自己多想。
沈聿走回断墙根下的时候,顾临已经蹲回原处,几只猫正围着他打转。小奶猫胆子大了起来,踩着他的鞋面,仰着脑袋看他。
“它叫什么?”顾临问。
“猫哪有名。”沈聿蹲下来,随口说,“就叫猫呗。”
“那这只呢?”顾临指了指那只瘸腿橘猫,“你平时都怎么喊它?”
“……”
沈聿沉默了两秒,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大花。”
“那只三花的?”
“……三儿。”
“那只小的?”
“小东西。”
顾临“哦”了一声,点点头:“名字起得挺随便。”
“猫要啥名字!”沈聿恼羞成怒,“能认出是谁就不错了!”
“嗯。”顾临说,“大花,三儿,小东西。”
他每念一个,沈聿的耳朵就红一分,等三个名字念完,沈聿已经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
“你他妈的别念了!”沈聿压低声音吼,“让它们听见还以为自己有名有姓,回头跟别的猫炫耀!”
“……”顾临沉默了一下,“它们炫耀给谁听?”
“你管呢!”沈聿瞪他,“反正别念!”
两人蹲在一块儿,看了一会儿,沈聿闷声说:“……它们倒是跟你亲。”
“嗯。”顾临抬起头,“大概是觉得,蹲在这里的人都是好人。”
“你少来!”沈聿的耳朵又红了,“老子可不吃你这套!”
“我没说你是好人。”顾临说,“我说的是猫觉得。”
“……你!”
沈聿气得磨牙,偏偏又拿他没办法。
他别扭地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今天的事,你真别说出去。尤其是陈旭和周凯那俩货,他们要是知道了,能笑我一学期。”
“笑你什么?”
“笑我喂猫啊!”沈聿一脸痛心,“陈旭那个大嗓门,能站在食堂门口喊‘我们聿哥给猫当保姆了’,喊得全校都知道!周凯那个恋爱脑,指不定编出什么‘沈阎王爱心爆棚为爱喂猫’的鬼话!”
“为爱喂猫?”顾临重复了一遍,“为谁的爱?”
“……”沈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耳朵腾地一下红了,慌慌张张地补,“比喻!就是个比喻!你少抠字眼!”
“嗯。”顾临说,“我不抠字眼。我替你保密,你欠我一次。”
“我欠你什么了?!”
“保密费。”顾临说得理直气壮,“一只鸡腿。”
“……你、你敲诈啊?!”
“三块五。”顾临说,“不贵。”
沈聿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闷声嘟囔:“……行吧,明天给你带。食堂的,三块五,一分不少!”
“嗯,我知道了。”
“还有!”沈聿又补了一句,“以后这个点,你少往后巷走!”
“为什么?”
“因为——”沈聿卡住了。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撞见我喂猫,我紧张。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这条路归猫管!”
“哦。”顾临说,“那猫刚才同意了,让我明天还来。”
“猫什么时候同意了?!”
“它蹭我鞋了。”顾临低头看了一眼正踩着他鞋面打盹的小奶猫,“它代表猫群体,批准了。”
沈聿瞪着他,好半天,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赶紧把笑憋回去,板起脸,装作恶狠狠的样子:“……你他妈的,计算机系的嘴都这么贫?”
“分人。”
“……操。”
两人并肩蹲在断墙根下,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几只猫在脚边吃得心满意足,有的开始舔爪子,有的翻着肚皮晒太阳。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叠在一起。
沈聿在旁边蹲着,明显浑身都不得劲,连换了三个蹲姿。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蹲在这里,对着猫自言自语。现在身边多了个人,他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蹲姿僵得像一尊雕塑。他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结果刚动了动腿,膝盖就“咔”地响了一声。
“……”
顾临偏过头看他:“腿麻了?”
“没有!”沈聿硬邦邦地说,“我就是、就是换个姿势。”
“哦。”
顾临没再看他,低头从碗边捡起一小块鸡腿肉,朝那只小奶猫递过去。小奶猫凑过来,叼肉的时候,舌尖舔到他的指尖。
“你小心点!”沈聿脱口而出,“它牙尖着呢,别给挠了!”
“不碍事。”顾临说,“它知道分寸。”
他说着,又掰了一小块肉,朝沈聿那边递了递:“你也喂喂它。”
沈聿盯着他递过来的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两个人的指尖在那一瞬碰到一起,一触即分,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沈聿的手猛地缩回去,动作大得差点把碗掀翻。
“……你干嘛!”
“喂猫。”顾临平静地说,“你接就是了。”
沈聿握着那块鸡肉,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耳朵尖烧得通红。他磨磨蹭蹭地把肉送到小奶猫嘴边,猫一口叼走,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顾临看着他的手指。
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有常年握球磨出来的厚茧,今天搬米、扛袋、拦猫,全是这副力道。可就是这双手,把鸡腿撕成细条时却出奇地稳,喂到猫嘴边时轻得不像话,像怕力气大一点,就会把什么弄碎了。
顾临想起篮球馆里那个能单手把球劈进篮筐的人。球场上的沈聿,和眼前的沈聿,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可他知道,都是真的。
顾临看见他这个样子,低下头,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
沈聿忽然坐立不安地挪了挪位置,又偷偷往顾临这边瞥了一眼,撞上他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回去。
顾临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层。他垂下眼,假装在看猫,心口却莫名软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憋了半天,闷声开口,“跟传闻里完全不一样。”
顾临微微偏头:“嗯?”
“都说顾美人高冷,不好接近。”沈聿说,“我看你话挺多的,还贫。”
“那是别人不找我说话。”顾临说,“你找我说话,我就说。”
沈聿又被噎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红得发烫,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少说两句会死?”
“会。”顾临说,“我话多,你知道的。”
“……操!”
沈聿彻底败下阵来。
几只猫吃饱了,开始追着彼此的尾巴玩。小奶猫扑橘猫的尾巴,橘猫一甩,它就地滚了一圈,爬起来又扑。沈聿看着看着,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像干了什么亏心事。
顾临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把碗和碟收起来。几只猫围着他不肯走,被他一一拨开:“行了行了,明天再来,别堵路!”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着还蹲在原地的顾临,凶巴巴地丢下一句:“你、你也一样!到点就走,别蹲这儿喂蚊子!”
“嗯。”
“……明天,”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飞快地补了一句,“明天这个点,我、我来看看猫。”
说完他像怕顾临听出什么似的,拔腿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冬青树丛后面。
那句“明天这个点”,他说得飞快,快得像怕被谁听出什么。可顾临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那句话还在耳边打转。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很轻地,收好了。
顾临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慢慢弯起嘴角。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小奶猫,轻声说:“他说明天还来。”
小奶猫“喵”了一声。
“嗯,”顾临点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
“沈聿:不爱吃鸡腿。理由:太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明天,带两只鸡腿。”
他收起手机,往回走。路过冬青树丛的时候,他听见墙根那边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像是在说再见。
顾临没有回头,嘴角却一直没有放下来。
他想,他好像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凶名在外的沈阎王,有一颗天底下最软的心,还拼命藏着,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省下自己的饭钱喂流浪猫,帮食堂的阿姨扛米,撵走小流浪狗还要偷偷叮嘱一句“被保卫处逮着又要挨骂”——他做了所有心软的事,却用最凶的语气,不许任何人知道。
这个发现,他会好好收着。
沈聿大概永远想不到,他越是这样藏着掖着,顾临就越看得清。他喂猫时手是稳的,声音是低的,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他凶巴巴的威胁里没有恶意,急吼吼的辩解里全是破绽。这样的人,把心捧出来,还要盖上一块写着“老子凶得很”的牌子。
不是要挟,不是筹码。他只是忽然明白,要接近沈聿,根本不需要绕路。
沈聿的软肋明晃晃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一颗太软、又藏不住的心。
他想要的,只是让沈聿习惯他在身边,习惯到某一天,连躲都不再躲。
路还很长,他不着急。
今天以前,他对沈聿的兴趣,一半来自好奇,一半来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
今天以后,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明天这个点,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