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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药 顾临的烫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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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的烫伤发生在报到的第二天下午。
那天上午,他还不知道下午会发生什么。
早饭他是在二食堂一楼解决的。排队的时候,前面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肩膀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可队伍排得近,他还是听清了几句。
“是不是他?”
“好像是……论坛上那个。”
“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计算机系那个新生是吧?才报到一天,帖子就挂首页了,回帖都过百了。”
“嘘——!”
顾临面不改色地打了两个包子,端着走了。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早就学会了当背景音,听过就忘。
倒是“论坛”两个字,他记住了。
那天阳光很好,他把四十七本书一本一本码上书架,又把床单被套换好,才想起宿舍角落里那台热水壶。壶是上一届留下的,壶身发黄,底座缠着黑胶布,插上电之后嗡嗡地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顾临蹲在桌子底下找插线板,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林昭出门前还提醒过他:“那壶把手松了,你接水的时候小心点,回头跟宿管换一个。”
“嗯。”顾临应了一声,没当回事。
楼道里传来隔壁508的动静——有人推门进去,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分着什么东西,隔着一道墙,热闹得像过节。
“插线板够用啊?”
“够用够用,你俩一人一个。”
“行,那走了,下午搬东西去。”
人声远了。
顾临把插线板从桌角拽出来,插上电。
水壶嗡嗡地响,白气重新冒上来。
他站起身去提壶,手刚碰到提手,壶身忽然歪了一下——胶木把手松了,一整壶开水泼出来,正浇在他右手手背上。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把壶扶正,然后才低头看手。手背上一片红,边缘已经开始发烫发胀,像被人用烙铁轻轻碰了一下。他拧开水龙头,把整只手伸到凉水下冲,水珠沿着手腕滴落,砸在洗手池里,嗒、嗒、嗒。
冷水冲了十分钟,那片红才算是稳住。
顾临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一眼那只壶——壶嘴还冒着白气,像闯了祸的孩子,无辜地立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许清和的话:出门在外,能自己解决的事,就别麻烦别人。
他蹲下去,把壶放回原处,决定明天去宿管那儿换一个。
林昭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顾临正坐在床边,拿一卷绷带往手上缠。
林昭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手怎么了?”
“开水烫了一下。”
“烫了?”林昭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背上那片红,“你这处理得太糙了,烫伤不能包得这么紧,得先冲凉水冲够二十分钟,再涂烫伤膏。宿舍药箱里有没有?”
顾临想了想:“有创可贴。”
“……创可贴管什么用。”林昭翻了个白眼,去翻了翻公共药箱,果然只有一板创可贴和半瓶酒精,“算了,楼下超市有烫伤膏,我去买。”
“不用。”顾临把绷带缠好,活动了两下手指,“不严重,明天就消肿了。”
林昭看他,像看一个把自己的手腕掰骨折了还坚持说没事的人:“顾临,你这个人——”
“嗯?”顾临抬头看他,神色坦然。
林昭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嗯?”
“……没事。”林昭把药箱盖上,“你说是就是吧。”
林昭走了之后,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伤口是,情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是。
他本来以为,大学也一样。
……他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那天下午,顾临用右手给许清和回了条消息:「到了,都安顿好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换到左手,看着右手手背上那片红,皱了皱眉。
他刚把手机放下,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
是许清和。
顾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把手机架在窗台上,镜头只对准自己这张脸,然后才点了接听。
屏幕里,许清和正站在厨房里,一边说话一边往锅里下菜:“顾临,宿舍收拾了没有?床单换没换?你从小睡觉就爱踢被子,夜里凉,把被子盖好……”
“换了,铺好了。”
“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顾临想了想:“食堂的米饭,两个菜。”
“食堂的菜油大,你从小肠胃就不好……”许清和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问,“你右手怎么了?怎么一直放在桌子底下?”
顾临把手往镜头外又藏了藏:“没什么,刚才打字,手麻了。”
许清和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药箱我给你装了一盒,放在箱子夹层里,你看——”
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妈的眼睛,比他的相机还准。
可他不能让她看见——看见了,她就会从临江赶过来。
“看见了。”顾临说,“妈,我要去开会了。”
“什么会?”
“班会。”
“哦,那你快去。”许清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临,有什么事跟妈说,别自己扛着。”
“嗯,我知道。”
“室友呢?”视频那头,许清和又问,“宿舍的人都怎么样?”
“挺好的,”顾临说,“一个爱看书,话不多,人不错。”
“那就好。跟室友好好处,别一个人闷着……”
“嗯。”
挂了电话,顾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
他从小就知道,受了伤要藏好。许清和看见伤口,会比他更疼,疼到夜夜睡不着,然后加倍地管着他。
藏着,对两个人都好。
他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没再管它。
他还记得初二那年,他在学校摔破了膝盖,回家用袖子遮了一路,还是被许清和发现了。那晚他妈坐在他床边给他上药,一句话没说,眼眶红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受伤先藏起来,等好了再说。
手机就在手边,相册里有一张他昨天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照片。
他想了想,还是没点开——他怕看完,就真的藏不住了。
晚上七点,他下楼去食堂吃饭。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绷带绑得有点松。
他想了想,还是没重新绑,就这么下了楼。
东区宿舍楼门口灯火通明,迎新棚还没撤,几个志愿者蹲在棚子下面吃盒饭。
棚子底下,两个志愿者正端着盒饭聊天。
“沈哥又修了一下午车?那链条都锈成那样了,直接报修不就完了。”
“你懂什么,报修要等。他说明天还有新生到,等不了。”
“他倒是比谁都上心。”
“上心是上心,就是那张脸……算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顾临放慢脚步,把这几句话听进耳朵里。
顾临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看见沈聿正蹲在场边修一辆三轮车的链条,满手的黑油,旁边还搁着半瓶矿泉水。
场地里还有一个穿训练服的高个子,正对着篮板一遍一遍地练罚球。
“进了!……又没进!就差一点儿!”
他弯腰捡球,一抬头看见顾临站在围栏外,嗓门拔高了半截:“嘿!你是——”
话没说完,沈聿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练你的球!看什么看!”
“我就是看看——”
“看看看,罚球命中率三成都不到,还有心思看人!”
“……哦。”
那人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恼,抱着球又回场上去了,嘴里嘀嘀咕咕:“等明后天训练赛,我非得让你们都看看……”
沈聿骂完,低头继续拧链条,又咕哝了一句:“一天到晚净吵吵。”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临站在围栏外,把这一幕看完。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骂起人来凶得很,可手下的人,没有一个真怕他。
两个人隔着围栏对上了目光。
沈聿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别开眼,继续低头摆弄链条,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巧合。顾临也没停,脚步平稳地从围栏外走过去,走出去七八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哎。”
他回头。
沈聿还蹲在车旁边,一手黑油,表情不大自然:“……你、你手怎么了?”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又看他:“烫的。”
“烫的?”沈聿皱了皱眉,“怎么烫的?”
“热水壶。”
“那破壶还留着呢?”沈聿咕哝了一句,声音含糊,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宿管阿姨说了多少次了,那壶底座漏电,让换新的,没人听。”
顾临没接话,看着他。
他注意到,沈聿问那句“你手怎么了”的时候,语气生硬得像背书——像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到一个不算突兀的时机吐出来。
问完了,又后悔,于是赶他走。
……这人的关心,藏得比伤口还深。
沈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没事了,你走吧。”
“……嗯。”
顾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沈聿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吃了吗。”顾临说,“你们志愿者不是管到明天吗?我看棚子里那几个都在吃盒饭了,你一个人蹲这儿修车。”
“我……我修完再吃。”
沈聿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可怜,又闷闷地补了一句:“……饿不着。”
“哦。”
顾临没再多说,走了。他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跟着他,一直到拐过宿舍楼的拐角,那道视线才消失。
晚饭的时候,他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隔着两排桌子,看见沈聿和几个穿训练服的队员一起吃饭。沈聿的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饭,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旁边的队友拍了一下肩膀,才回过神,凶巴巴地说了句什么,惹得那桌人哄笑起来。
顾临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饭扒进嘴里,什么味道,他也没尝出来。
他只知道,那个人吃饭的样子,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凶巴巴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好了爪子的猫。
林昭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问:“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看沈阎王那桌看了快五分钟了。”
“……我在看菜。”顾临说,“他桌上有盘红烧肉,看着挺香的。”
林昭:“……”
“食堂红烧肉窗口在左边,不在那边。”
“嗯。”顾临说,“明天去吃。”
顾临收回目光之前,又多看了一眼。
他想,那个人大概不知道自己走神的时候,眉头是松的。
不像凶人的时候,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在想什么呢。
他没敢往下想,低头扒了一口饭。
林昭没再说话,只是觉得这人今天哪儿哪儿都透着古怪。
晚饭后,顾临回了宿舍。
林昭去图书馆自习了,出门前把一瓶新买的烫伤膏搁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顾临看着那管药膏,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最终还是拧开盖子,涂了一层。
药膏是薄荷味的,凉丝丝地渗进皮肤里,手背上那片灼痛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迟钝的麻。
十一点,宿舍楼准时熄了走廊的大灯,只剩下每个楼层尽头那盏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顾临坐在书桌前,把电脑屏幕调到最暗,开始敲一份C语言的练习题。计算机系的开学第一课就是摸底考试,他没什么可紧张的,只是睡不着,不如干点别的。右手打着字有些笨拙,他敲了几行,索性换成左手。
换手之后,打字慢了一半。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忽然有点想念家里那台键盘——用了好几年,手感习惯了,闭着眼都能摸到键位。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代码盖了过去。
寂静的夜里,键盘声嗒嗒地响,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
敲到一半,顾临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背上的灼痛已经变成了细细的痒,被药膏压着,不难受,只是提醒他那里伤过。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楼下,那人蹲在篮球场边,满手黑油,问他“你手怎么了”的样子。眉毛皱着,语气生硬,好像问一句会少块肉似的,可到底还是问了。
顾临放下左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还是报到那天拍的,白色训练服,背后一个“7”号。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照片放大了看——那人弯腰拎着水桶,侧脸绷着,下颌线锋利,像谁欠了他二百块钱。
“凶什么。”顾临对着照片里那张脸,轻声说,“又没惹你。”
照片里的人自然不理他。他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把左手放回键盘。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间屋子,好像比昨天安静了一些。
安静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缺什么。
他把这归咎于手伤,又敲了两行代码。
而离这里不远,另一栋宿舍楼里,有个人正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吱呀响。
“沈哥,你咋还不睡?”上铺探出个脑袋,“明儿一早还训练呢。”
“睡你的。”
“行行行,我睡了。”
呼噜声很快又响起来。
沈聿面朝墙壁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食堂那一幕——那个人端着碗,右手缠着白绷带,绷带边沿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敢看第二眼。
烫得不轻。
……关他什么事呢。
又不是他烫的。
可等他回过神来,手已经拉开了床头的抽屉。抽屉最里面躺着一管烫伤膏,白底蓝字,是他夏天在训练营烫伤时买的,用了半管。
他盯着那管药膏,盯了很久。
然后他撕了一页笔记本纸,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笔一画地写:“一天三次,别碰水。”
写完了,他把纸翻过来,又补了三个小字——“怕留疤”。
他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没舍得划掉。
“……神经病。”他骂了自己一句。
骂完,他穿上拖鞋,推开门,下了楼。
夜风扑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脚步却没停。
他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脚比脑子快。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走。顾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起头,看向那扇门。脚步声在506门口停住了。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
门外的人停得久了些,像在犹豫。
顾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在等。
过了几秒,门缝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蹭过门缝,落在地板上。
然后是脚步声,急匆匆地,像做了亏心事的人,飞快地逃走了。
顾临没有立刻动。他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十秒,才起身走过去。
门缝底下躺着一管药膏,白底蓝字,包装上印着“京万红烫伤膏”几个字。药膏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乎乎的,还带着一点没撕齐的锯齿。
顾临蹲下来,把纸条捡起来。
纸条还带着一点体温,边缘毛乎乎的,像写字的人撕得太急。
顾临捏着它,没有立刻打开。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字迹用力,一笔一画,像是写字的人怕别人认不出来,又像是怕自己写错了什么:
「一天三次,别碰水。」
没有署名。
顾临捏着那张纸条,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拧开门锁,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安全通道的绿灯把尽头那扇窗照成一片青白。一道人影正背对着他,快步往楼梯口走,步子很急,宽肩,长腿,T恤后面洇着一小片汗——像是跑上来的。
顾临靠在门框上,开口:“沈聿。”
那道身影猛地一僵,定在原地。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顾临清晰地看见那道背影的耳朵尖红了起来——先是耳根,然后沿着耳廓一路烧上去,在绿灯底下,红得像要着火。
他想,这人嘴硬的时候,耳朵倒是诚实得很。
“……你叫谁呢?”那人没回头,声音绷得紧紧的,梗着脖子,“我、我不叫沈聿。”
“哦。”顾临慢悠悠地说,“那你是哪层的?”
“我……我住六楼。”
“六楼?”顾临偏了偏头,“六楼是研究生宿舍,这栋楼最高五层。”
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编起瞎话来,连草稿都不打。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根本没想过会被人撞见。
“……我记错了。”
“记错了?”顾临说,“那你大半夜不睡觉,往五楼跑?”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走廊里的绿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正是沈聿。
他梗着脖子,瞪着眼睛,说出的话颠三倒四:“我、我夜跑!我锻炼身体!跑完了顺路……顺路消消食,不行吗?”
顾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人字拖:“穿着拖鞋夜跑?”
“……”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耳朵更红了,“我、我跑步穿拖鞋怎么了?你管得着吗?拖鞋凉快!”
“行。”顾临点点头,“那你消食消到五楼,还带了东西来?”
“我没带东西!”
“门缝底下这个,”顾临把手里的药膏举起来,晃了晃,“是你塞的?”
沈聿盯着那管药膏,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那不是我塞的。”
“哦?”
“是……是风刮进去的!”
“风刮的。”顾临重复了一遍,“风还能把药膏从门缝刮进来?”
“风大!”沈聿梗着脖子,“今天的风就是大!你、你别想太多!”
他笑的是,这个人明明穿着拖鞋爬了五层楼,编的瞎话却连自己都骗不过。
他笑的是,这个人凶名在外,全论坛都说他生人勿近,可这会儿站在他面前,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笑。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管药膏,会一直放在他桌上。
顾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弯起来一点点,连声音都没出,但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在走廊那盏绿灯底下,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沈聿被他这一笑弄得手足无措,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步显得心虚,赶紧站住:“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临收起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药我收下了,谢谢。”
“……都说了不是我送的!”
“嗯,不是你送的。”顾临说,“是风刮的。谢谢风。”
沈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行,就算是风刮的,那也是……那也是看在你手伤了的份上!”
“看在我手伤了的份上,”顾临重复了一遍,“风还挑人?”
“风它……风它善良!”
“善良的风,还知道宿舍没电梯,爬了五层楼来送药。”
“……”沈聿彻底不说话了。
顾临看他那架势,像是再说下去,连“风其实是条狗,把药叼上来的”这种瞎话都能编出来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爱信不信”,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那药膏……一天三次,别碰水。水泡别挑,破了会留疤。”
顾临听着他背书一样把这句话说完,忽然想:他大概在来的路上,把要说的话默念了很多遍。
不然怎么会连“别碰水”都交代得这么熟。
“嗯,知道了。”
“……知道就好。”沈聿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行了,回去吧,走廊凉。明天要是还疼,就去校医院看看,别自己硬扛。”
顾临靠在门框上,应了一声:“嗯。”
他忽然想,这个人明明可以转身就走,偏要补这么多句。
嘴硬的人,话总是最多的。
说完,他也没等顾临回答,大步往楼下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台阶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顾临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那扇铁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他想,那人这会儿大概正站在楼下,一边喘气一边后悔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话。
“跑得倒挺快。”顾临轻声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受伤的手。
药膏还没涂,他忽然觉得,手已经不疼了。
他退回屋里,把门轻轻关上。
走廊尽头的508,门开了一条缝,又极轻地合上。
屋里的人第二天跟室友说起,只说自己半夜听见楼道有人说话,探头看了一眼,好像是个高个子,别的没看清。
室友打了个哈欠:“五楼除了咱们就是计算机系新生,能有什么人。”
那人想了想,也觉得是自己听岔了,就没再提。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管药膏,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做什么事都用十二分的力气。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也更轻,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划掉——
「怕留疤。」
三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像一句没头没尾的心里话,被偷偷塞在风里。
顾临看着那三个字,安静了很久。
他把纸条摊平,折好,夹进桌上的《高等数学》里,压在最中间那页。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管药膏。
灯下,他嘴角的弧度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压住,弯起来一点。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会笑得这么容易。
他把药膏放在台灯底下,转了一圈,又摆正。
纸条压在书页中间,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这一晚,他什么也没做,就看着那两样东西,发了很久的呆。
十一点四十分,林昭从图书馆回来。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顾临桌上那管崭新的烫伤膏,包装还没拆,搁在台灯底下,像一件展览品。
林昭顿了顿,问:“你自己买的?”
“不是。”顾临头也没抬,“有人送的。”
“谁送的?”
“风。”
林昭:“……风?”
“嗯。”顾临说,“今天的风挺大的,刮进来一管药膏,还带一张纸条,写着‘一天三次,别碰水’。”
林昭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那管药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放下书包,走到顾临桌边,压低声音:“是沈阎王?”
顾临没否认。
“沈阎王给你送药?”林昭难以置信,“你俩才认识两天!全校都知道他凶名在外——他报到那天把校外人员连人带相机扔出东区,篮球队里谁惹他,他拎着人衣领能说到对方哭。他给你送药?”
林昭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新生群里,刚有人转发了那张“阎王点卯”的梗图,底下跟着一串“惹不起惹不起”。
他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桌上那管药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嗯。”顾临说,“我觉得他挺可爱的。”
林昭:“……”
“我说真的。”顾临把台灯调亮了一点,语气平平的,“你想想,他白天蹲在球场边上修三轮车,晚上趁熄灯了,穿着拖鞋溜上五楼,把药从门缝塞进来,被抓住了还嘴硬说是风刮的。不可爱吗?”
林昭沉默了很久,最后推了推眼镜:“……顾临,你脑子是不是被开水烫了?”
“没有。”顾临说,“烫的是手。”
“那你为什么觉得沈阎王可爱?”
“因为他就是挺可爱的。”顾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说,全校都知道他凶名在外,可他给我塞药,说明他凶名在外,心不坏。”
顾临说着,脑子里全是刚才走廊里那盏绿灯。
那人背对着他,梗着脖子,耳朵尖一路烧到耳根——他从来没见过谁的脸红得那么诚实。
嘴上说“不是我送的”,耳朵却把什么都招了。
比考试还好穿。
林昭:“……”
“你小心点。”林昭最后说,“越是这样的人,越不好惹。他今天给你送药,明天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嗯,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嘴上说知道,脸上那表情可不像是知道的样子。”
“什么表情?”
“你自己照照镜子。”林昭说,“你那嘴角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
顾临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吗?”
“有。”林昭斩钉截铁,“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哦。”顾临说,“那大概是药膏里的薄荷,凉的。”
林昭不想理他了。
林昭洗漱完爬上床,隔着黑暗问:“顾临,你明天中午在食堂吃?”
“嗯。”
“那正好,我听说明天二食堂三楼新开了一个窗口,去尝尝?”
“好。”顾临说,“叫上隔壁寝的?”
“隔壁寝?你认识谁?”
“……没有。”顾临说,“随便问问。”
黑暗里,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想叫沈阎王就直说。”
“……嗯。”顾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那你明天见着他,别喊他沈阎王。”
林昭没接话,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顾临听着那声“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我喊什么?”
“沈聿。”顾临说,“他叫沈聿。”
林昭在黑暗里静了很久,最后哼了一声:“行,沈聿。也不知道他哪儿值得你这么护着。”
顾临没再说话,嘴角在黑暗里弯起来一点。
顾临应得乖巧,林昭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看着顾临把药膏收进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脸上那点笑意若有若无,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正眯着眼睛盘算下一顿。
抽屉里,那管药膏和那张纸条并排躺着。
纸条上的“怕留疤”三个字,被他用书压得平平整整。
顾临合上抽屉的时候,指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林昭摇了摇头,没再管他,洗漱去了。
等他洗完脸出来,顾临已经关了灯,躺在床上。林昭路过他床边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林昭。”
“嗯?”
“你说,他明天还会来吗?”
“谁?”
“……风。”
林昭脚步一顿,黑着脸回了自己床上:“神经病。”
顾临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窗外,宿舍楼下的路灯还亮着。东区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边的虫鸣,一声一声,陪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他睡得比昨晚好。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顾临就醒了。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林昭的床铺已经叠好,人又去了图书馆。
顾临坐在床边,愣了两秒,才想起昨天夜里那阵脚步声。
他坐在床边,把那只缠了一夜的绷带拆开,手背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片淡淡的红印。
他活动了两下手指,确定不碍事了,才拧开药膏。
药膏是新开封的,管口还封着锡纸——他昨晚就发现了,这管药,是新的。他拧开那管烫伤膏,涂了一层,药膏凉丝丝地贴上来,像昨天夜里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笨拙又小心。
“一天三次,”他自言自语,“早上一次。”
药膏凉丝丝地贴上手背,他忽然想起昨晚门缝底下那道影子。
凶巴巴的,跑得飞快,像做了亏心事。
明明是好意,偏要藏头露尾。
顾临弯了弯嘴角,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桌上——搁在台灯底座旁边,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端着杯子去阳台接水的时候,楼下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晨跑了。晨光把跑道染成金色,一道高挑的身影逆着光跑在最前面,步子大,速度快,后面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队友。
顾临靠在阳台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跑到东区楼下那段路时,领跑的那个人忽然抬起头,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那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随即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跑远了,耳朵在朝阳里红得透亮。
跑道边上,一个穿深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正掐着秒表,看着沈聿刚才那一趔趄,皱起眉头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跑个步也能走神!”
旁边几个队员追上来,围着沈聿不知道说了什么,沈聿回头凶了一句,他们笑得更欢了,其中一个还冲他喊:“聿哥!明天训练赛,你可别在场上摔跟头!”
“滚!”
“哈哈哈——”
中年男人把秒表一收,中气十足地喊:“都给我跑完去拉伸!明天下午队内训练赛,谁也不许给我掉链子!”
“是!”
整齐的应和声惊起树上一片麻雀。
顾临靠在阳台栏杆上,把这一幕看完。
他听不清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但他看得懂——那个跑在最前面的人,被一群人围着打趣,恼了,又没真恼。
像一只被摸了一把脑袋的大狗,龇牙,摇尾巴,嘴硬,又藏不住高兴。
顾临扶着栏杆,看着那道背影跑远。
他看得出,那个人今天早上是特意绕到东区这边跑的——领跑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没说话,只是把栏杆握得更紧了一点。
顾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管药膏,弯了弯嘴角。
“早上一次。”他说,“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