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堵门 九月的澄川 ...

  •   九月的澄川市还泡在夏天的尾巴里,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校门口那条红底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澄川大学欢迎新同学”,字是烫金的,在日光下晃眼。

      顾临站在横幅底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许清和发来的第七条消息:「到宿舍了没有?住几楼?室友是什么人?床单我给你带的那套要铺好,别用学校的。饭要按时吃,别拿外卖糊弄……」

      他没回,锁了屏。

      从临江市到澄川市的动车只要四十分钟,许清和愣是把消息发成了连续剧:先是问他车次,又问他对面坐的是男是女,再问他到站了没、打车了没。顾临偶尔回一个“嗯”,发出去之后,对面总是立刻再弹出一条新的,像怕他跑了似的。

      动车过隧道的时候,信号断了一瞬。顾临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出发那天早上——许清和站在玄关,手在他行李箱上按了又按,好像那箱子会自己长腿跑掉一样。

      最后他爸从书房里探出头,说了句“孩子大了,让他自己走”,许清和这才松了手。

      车出隧道,阳光重新灌进来。顾临低头,把那条长消息里夹着的一句「到了记得报平安」反复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

      他望着窗外飞退的田野,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体育中心门口那个背影。

      那个人拎着行李袋,走得很快,像是怕赶不上车。

      他当时站在柱子后面,一直看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母亲的消息会一条接一条发到晚上,他早习惯了。临行前许清和坚持要开车送,说高中接送了三年,大学第一趟怎么也要送。顾临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来,说:“妈,我自己去。”

      许清和站在玄关,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顾临,你从小没让我操过心,别到了大学让我操心。”

      顾临点头:“嗯,我知道。”

      ……他知道很多事。比如许清和的关心是一张网,越挣扎收得越紧,最好的办法是顺着走,然后等她先松手。再比如他爸顾崇文,临江市有名的教授,昨晚只在微信里发了四个字:「好好念书」,比给论文的批注还短。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校门口的减速带,发出一串闷响。顾临拖着它穿过人群,被各种颜色的行李箱和迎新的横幅夹在中间。他个子不算矮,一米七八,在人群里却显得清瘦,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而干净。一路上有好几个学长学姐看过来,又被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挡了回去。

      “哎,你看那个新生。”

      “哪个?”

      “白衬衫那个,皮肤白得发光那个。”

      “长得是挺好看的,就是看着冷,不好接近。”

      “冷点好,冷点省事。”

      顾临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没停。

      “同学!同学,哪个学院的?”

      一个穿着红马甲的男生举着报名表冲过来,被身后的同伴一把拽住:“你没长眼睛啊?人家那气质,一看就是理工科的,你拉人去文学院干什么。”

      “万一是转专业呢!”

      “转你个头,快回去站好,队长查岗呢。”

      顾临没说话,绕过他们走了。

      校门口的空地上,各学院的迎新棚一字排开,蓝的白的红的一大片。

      计算机学院的牌子是蓝底白字,写着“计算机学院欢迎新同学”,底下摆着一张桌子,几个穿红马甲的学长学姐坐着,有人过来就递一张报名表。顾临路过的时候,一个学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表,犹豫着喊了一声:“同学,计算机学院的报到在这边——”

      “嗯。”顾临说,“我先放行李。”

      “哦、哦,行!行李放完记得过来填表啊!”

      顾临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再过去是体育学院的迎新点,阵仗明显不一样——棚子前面立着一块喷绘板,印着“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旁边堆着两箱矿泉水,几个穿球衣的高个子男生正七手八脚地往小推车上搬行李,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沈哥呢?”

      “去东区帮忙了。”

      “他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你管他呢,李教练说了,迎新谁都不许偷懒,沈哥再凶也拗不过教练。”

      “那倒是。”

      顾临没停,但脚步慢了一拍。

      ——沈哥。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个称呼记下了。

      再往前走几步,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生人勿近,看他一眼都要做噩梦。”

      “你见过?”

      “没见过,论坛上都传遍了。听说报到第一天,把一个想混进女生宿舍的人连人带相机扔出去了。”

      “这么凶?”

      “凶是凶,活儿也是真干,一上午就数他搬的行李最多。”

      顾临听到这里,脚步彻底停了一下。

      原来他叫沈阎王。

      他想起宣传栏那张合影里,站在C位的人嘴角压得平平的,跟“阎王”两个字,倒还真有几分相衬。

      “论坛”,他不动声色地又记下一个词。

      他在校门口的平面图前站了两分钟,确认了东区的方向,然后拖着箱子往东走。

      平面图上,体育学院在校园西边,计算机学院在东边。

      顾临的目光在西边停了一瞬,又移回东区。

      他选了一条会路过篮球场的路。林荫道两边的梧桐刚染上一圈黄边,阳光透过叶子落下来,在他肩上晃成细碎的光斑。走到岔路口,一个穿着保安服的大爷叫住他:“哎,同学,东区那边吧?”

      “嗯。”

      “顺着这条道直走,见着篮球场往左拐,再走三百米就是东区宿舍楼。”大爷往远处指了一下,又补了句,“篮球场新修的,塑胶跑道,花了不少钱呢。你们新生有福气。”

      “谢谢。”

      “客气啥,去吧,五楼,506,你室友都到了。”

      顾临道了声谢,拖着箱子继续走。

      篮球场。

      大爷说的篮球场很快出现在视野里——一块标准的塑胶场地,围栏外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校篮球队训练基地”,字是喷漆喷的,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场地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三分线上蹦蹦跳跳,啄食不知道谁掉的面包屑。

      顾临的脚步慢下来。

      他隔着围栏看了一眼那块场地。塑胶是新铺的,白线画得笔直,篮筐上的网兜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地面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夏天,另一块场地,也是这样的阳光。一个人在中线附近接球,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轻轻一抖。球的弧线很漂亮,空心入网,唰的一声。那人落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短到顾临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

      阳光的角度,球入网的声响,那人落地时鞋底擦过地面的那一声轻响——都记得。

      后来他在临江市体育中心的宣传栏里看到那张海报,暑期篮球训练营,教练一栏写着“国家一级运动员”,海报角落有张集体合影,站在C位的那个人,剑眉高鼻,嘴角压得平平的,和记忆里那个笑对不上号。

      顾临在合影前站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够他确认很多事。

      比如那个人确实在照片里,不是他看错了。

      比如照片里那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在三分线外回头的笑,是同一张脸。

      比如他自己,为什么会在一张合影前面站这么久。

      最后一条,他没想明白。

      然后他报名了那期训练营。

      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看着他那张脸,犹豫着说:“同学,我们这是篮球营,不是围棋班。”顾临说:“我知道。”工作人员又说:“你以前打过球吗?”顾临想了想,说:“打过,体育课。”工作人员看了他半天,最后还是给他办了手续。

      那期训练营,他一次场都没上。他坐在看台最边上的位置,看那个“7”号从早到晚地训练,看他运球、上篮、抢篮板,看他被教练骂了也不服气地顶嘴,看他赢了队内对抗之后,回头朝看台这边笑了一下。

      那段时间,顾临看的最多的,是那个人的手。

      运球的时候,投篮的时候,被教练骂了攥着拳头又松开的时候——骨节分明,指腹上一层薄茧,一看就是练了很多年。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谁的手。

      后来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七天,他手机里多了三百多张照片,一张球场都没拍。

      注意到“7”号的,不止他一个人。

      第三天傍晚,他听见后排两个营员压低声音聊天。

      “那个7号,上午对抗赛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分,教练加练都没练倒他。”

      “他叫沈聿,听说复读了一年,今年才考上。”

      “复读一年就为上个大学?”

      “可不是嘛。听说他训练比谁都狠。”

      “那也是个狠人。”

      顾临坐在前排,翻了一页书。

      那页书是什么内容,他一个字也没记住。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沈聿”两个字,在他心里有了声音。

      训练营结束那天,他在更衣室门口听见“7”号跟人打电话,语气难得地软下来:“妈,钱够用,你别再汇了……嗯,等我拿了奖学金,我给你换个新的电饼铛。”

      顾临站在门边,把那段话听完,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走出很远了,还想着那句话——“等我拿了奖学金,我给你换个新的电饼铛。”

      语气又软又认真,和球场上那个凶巴巴的“7号”,判若两人。

      顾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可他没退回去。

      后来他查了那期营员的名单,在第二页找到了那个名字:沈聿,十九岁,云溪镇人,复读一年,今年九月入学澄川大学。

      名单上,那行字的后面还跟着几栏。

      籍贯:临江市云溪镇。

      年龄:十九。

      专业: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

      顾临盯着“运动训练系”四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不是随便一个打球好看的人。

      是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今年九月入学澄川大学。

      和他,同一所学校。

      后来填报志愿的时候,顾临几乎没有犹豫,就在第一志愿那一栏敲下了“澄川大学”四个字。

      敲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确认了一遍专业代码,才按下提交。

      他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离家近,分数线稳妥,计算机专业是学校的王牌。

      每一条都成立。

      每一条又都不够成立。

      后来他索性不找了。

      有些决定,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方向。

      ——当然,这些都和“澄川大学计算机系新生顾临”没什么关系。他收回视线,把手机拿了出来,打开相机,对着宿舍楼的方向拍了张照。

      取景框里,宿舍楼灰扑扑的,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他又稍微偏了偏手机,镜头边缘扫过篮球场门口那道正在弯腰拎水桶的人影。

      那人穿着篮球队的白色训练服,背后印着一个大大的“7”号,正把一桶水从三轮车上拎下来,动作利落,手臂上的线条绷起来,肩宽背挺,像棵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树。

      顾临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很小,被周围的嘈杂盖得严严实实。可下一秒,那个人影忽然直起身,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个球场,准确地钉在他身上。

      顾临放下手机,面不改色。

      ——那人朝他走过来了。

      走过去的过程只有十几秒,顾临站在原地,把那张脸看清楚了。剑眉,高鼻梁,下颌线锋利,眼皮压得很低,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可疑物品。一米八五的个头在太阳底下投下一片阴影,走到顾临面前时,那片阴影刚好把他整个人罩住。

      沈聿。

      顾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没露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那人左胸口的训练服,那里印着一行小字——澄川大学体育学院。

      顾临看清了,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你刚才,拍什么呢?”

      沈聿开口,声音压得低,语气谈不上凶,但听上去就是凶。像大型犬压低了前爪,虽然还没叫,但你已经开始考虑退路了。

      不远处的接驳车站,有人停下脚步,小声嘀咕。

      “那是沈阎王吧?”

      “他又堵着人了?那新生怕是要倒霉。”

      “倒霉什么,你看他就是问两句话。阎王要是真发火,早动手了。”

      “那也是……你看那新生,站得跟棵白杨似的,也不跑,胆子挺大。”

      “跑什么,人家是新生,又没犯事。”

      顾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他忽然有点想笑。

      面前这个人压着眉毛,摆出最凶的架势——可在别人嘴里,他早被形容成会吃人的阎王了。

      而阎王本尊,好像还没有他自己传说的十分之一凶。

      他注意到,这个人问“拍什么呢”的时候,右手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裤缝。

      是紧张。

      一个凶名在外的人,在一个新生面前紧张。

      这比传闻里的“沈阎王”,有意思多了。

      他心里其实比表面上热闹得多——等了两个月的人,忽然就站在了面前,用最凶的表情问他拍了什么。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拍什么。

      但他不能说。

      顾临抬眼看他:“拍楼。”

      沈聿噎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他偏过头,顺着顾临手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宿舍楼:“拍楼?这楼有什么好拍的?”

      “纪念。”

      “……纪念什么?”

      “第一次来。”顾临语气平淡,“我拍我的楼,你有什么问题?”

      沈聿盯着他看了两秒。顾临由他看,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点耐心的、等他把话说完的意味。这种态度让沈聿有点拿不准。刚才还笃定的气势,这会儿明显矮了半截——人家理直气壮,倒显得他小题大做。

      “你刚从那边过来,”沈聿下巴往篮球场的方向抬了抬,“走了一路,手机一直举着。”

      “我在导航。”顾临说,“看路。”

      “导航看的是我这个方向?”

      “角度问题。”

      沈聿被他绕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你哪个学院的?报到证呢?”

      顾临看着他。

      这个人明明可以直接凶完就走,偏要绕着圈子找台阶下——先是“蹭车”,再是“球探”,一个比一个站不住脚,还非要硬撑着把话问完。

      凶得很,也笨拙得很。

      他应了一声:“嗯。”

      顾临从口袋里掏出报到证,递过去。

      沈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计算机系,顾临,新生,照片上的人还是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挑不出毛病,只好还回去:“行,你是新生。”

      “计算机系,顾临。”沈聿像是怕自己记不住,又低声念了一遍,然后顿了顿,“……名字倒是不难听。”

      “嗯。”顾临说,“谢谢。”

      “我没夸你!”

      “嗯,你没夸。”

      沈聿:“……”

      “嗯,我是新生。”

      “那你不去报到,杵在楼下转悠什么?”沈聿的目光扫过顾临脚边那个半人高的黑色行李箱,“新生报到东区有志愿者,行李免费搬运。你在这儿站着不动,等着蹭车呢?”

      旁边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沈哥,他不是咱们车队的,没坐咱们接驳车……”

      沈聿头也不回:“没问你。”

      “哦。”志愿者缩回去了。

      沈聿又看向顾临:“再说,蹭车是小事,你刚才举着手机对着球场那边,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校队训练基地。你万一是哪个队的球探,把我投篮姿势拍下来发网上,我不得被人笑话死。”

      顾临安静地听完,说:“我不是球探。”

      “那你是干嘛的?”

      “计算机系,新生。”

      “计算机系和拍球场有什么关系?”

      “我在拍楼。”顾临说,“你非要觉得我在拍你,也行。”

      沈聿:“……谁、谁说你拍我了!”

      “那你堵我干嘛?”

      沈聿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巡逻。”

      “哦。”顾临点点头,“志愿者还负责巡逻,真辛苦。”

      沈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反驳不了。

      “巡逻”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先说的。

      他站在原地,头一次觉得,跟人说话这么累。

      “蹭车”两个字说出来,顾临顿了顿,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蹭车。”

      “那你站这儿?”

      “等你。”

      顾临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人会有什么反应。

      他等了一整个夏天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天,递了出去。

      沈聿愣住了。

      这两个字太轻,落在他耳朵里却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咕咚一声。他盯着顾临的脸,那人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说“等你”的时候语气平平,一点也没有说错话的自觉。

      “……等我?”沈聿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你等我干什么?”

      “你刚才不是叫我吗?”顾临微微歪了下头,“你喊‘你哪个学院的’,我听见了,所以站住等你。”

      沈聿:“……”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顾临看着他的脸变了又变——先是发懵,接着发窘,最后耳朵尖一点一点红起来,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说不出来。

      顾临没有追问。

      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等面前这个人自己把那口气咽下去。

      沈聿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别开眼:“行了行了,赶紧上去吧。506,你室友都到了。”

      “嗯。”

      顾临应了一声,弯腰去拎那个半人高的黑色行李箱。箱子很沉,他拎了一下,没拎起来,换了只手,又拎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他皱了皱眉,正准备把箱子放倒拖行,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箱子把手。

      顾临抬头。

      沈聿已经弯下腰,一把将那箱子提了起来。那箱子在顾临手里死沉死沉的,到了沈聿手里像装了一箱子棉花,他单手拎着,手腕一翻,把它稳稳地放到台阶上。

      “……”

      顾临眨了眨眼:“你干什么?”

      “看不出来?”沈聿没好气,“帮你搬上去。五楼,没电梯,你这箱子自己拎,天黑都到不了。”

      顾临那句“我自己来”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不需要人帮忙。

      但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还会做到哪一步。

      “我没让你搬。”

      “我乐意。”沈聿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大概也觉得“我乐意”这三个字有点不对劲,赶紧又补了一句,“迎新志愿者,搬行李是义务劳动,你别自作多情。”

      “哦。”顾临拖着他那个小一号的行李箱跟上,“志愿者,义务劳动,明白了。”

      沈聿闷头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后背绷得笔直,那件白色训练服被风兜起来,鼓成一个弧度。他扛着那个比他还宽的箱子走在前面,像扛了一面旗。

      五楼,没有电梯。

      沈聿的呼吸渐渐变粗,额角沁出汗,在楼梯拐角停下来换了下手,把箱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继续往上走。顾临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数了数,这是沈聿第三次换手。

      箱子那么沉,他偏要一口气扛到五楼,像是扛的不是箱子,是一口气。

      顾临没有说“放下吧”。

      他只是把步子加快了一点,跟上前面那个人。

      “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沈聿在二楼拐角喘了口气,“砖头?”

      “书。”

      “多少本?”

      “四十七本。”

      沈聿沉默了两秒:“……你搬四十七本书来上学?”

      “我学计算机的,”顾临说,“书多。”

      “计算机不就看电脑吗?”

      “也看书。”

      沈聿没话说了,闷头继续爬。爬了两级,又闷闷地补了一句:“下次别带这么沉的了,让家里寄过来。”

      “嗯。”顾临应得很乖,“好。”

      这声“好”答应得太顺,连顾临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很久没有这么顺口地答应过谁了。

      他跟着前面那个闷头爬楼的人,忽然觉得,这趟楼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沈聿像是被这声“好”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三楼拐角,一个端着洗脸盆的男生正要下楼,抬头看见沈聿扛着箱子上来,整个人愣在原地,盆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沈、沈哥——”

      “看什么看,让路。”

      “哦、哦!”那人贴着墙根让开,目送沈聿扛着箱子过去,又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顾临,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顾临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他在心里想:这人一路凶了三个人,干的却是一路最重的活。

      好像也没那么凶。

      到了506门口,沈聿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到了。”

      顾临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虎口的位置,被箱带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比顾临自己那道深得多。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谢谢。”顾临说。

      “不用谢,义务劳动。”沈聿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顿住,偏过头来看他,“对了,刚才你说‘等我’——”

      顾临看着他。

      他等这句话,等了半层楼。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起伏。

      顾临看他:“嗯?”

      “……算了。”沈聿摆了摆手,“没事。别想太多。”

      说完他大步下了楼,拐过楼梯拐角,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下层。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吹进来的风,把贴在墙上的“欢迎新同学”吹得哗啦响。

      顾临站在506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他其实猜到沈聿想说什么。

      ——那句“等我”,那个人大概是信了,又不敢信,所以想问个明白。

      他故意没接话。

      他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回头再问一次。

      结果那人憋了半天,把话咽回去了。

      比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嘴角极轻地、极慢地弯起来。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笑意浮在眼底,说不清道不明,却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

      像猎人收起了弩箭,看着猎物自己撞进了网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里,白色训练服,背后一个“7”号,那人正弯腰拎着水桶,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拍得挺清楚。

      照片里那件训练服胸口的位置,印着一行小字,是队名还是名字,放大也看不太清,但号码是能看清的——7。

      和他记的那个数字一样。

      顾临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行李箱,转身推开了506的门。

      推门之前,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箱带勒过的地方,一道红痕横在虎口,不算疼,但有点显眼。

      他没管它,推开了门。

      “回来啦?”屋里传来一道声音,“我正说呢,这屋就住咱们俩。刚才楼下闹哄哄的,我还以为你让人堵门口了——”

      说话的人坐在靠窗的下铺,戴着眼镜,长相清秀,正拿一本书翻着。他看见顾临,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那只被箱带勒红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语气幽幽的:“楼下那个,就是沈阎王。”

      顾临把箱子推到床边,随口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那人——林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知道?你刚报到第一天,就知道沈阎王?”

      “嗯。”顾临说,“听说过。”

      “听谁说?”

      “刚听你说的。”

      林昭:“……”

      他看了顾临两秒。顾临神色如常,蹲下去解行李箱的密码锁,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刚才那句绕口令似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林昭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只是翻页的手慢了半拍。

      “沈阎王,”林昭盯着书页,声音不咸不淡,“校篮球队队长,大一就进了一队,打球凶,脾气也凶。听说报到那天把一个想混进女生宿舍的校外人员,连人带相机扔了出去。你离他远点,别惹事。”

      “嗯,知道了。”顾临说,“不过他刚才帮我搬了箱子。”

      林昭抬起头:“搬箱子?”

      “五楼,一口气搬上来的。”

      “……他?”

      “嗯。”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那他今天吃错药了。”

      顾临把最后一本书摆进书立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的:“可能是吧。”

      “对了,”林昭忽然又开口,“你听说过‘沈阎王’这个外号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他们教练起的。”林昭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递过来,“报到之前我加了个新生群,群里都在传这个。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张抓拍——一个穿白色训练服的男生站在篮球场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一处,眼皮压得很低,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照片底下配了四个字:

      “阎王点卯”。

      “这张图在论坛上可火了,”林昭收回手机,“配文是‘别让沈阎王看见你迟到’。”

      顾临看了那四个字两秒,没说话。

      “我有个高中同学在体育学院,”林昭说,“说这人平时话不多,能动手绝不动嘴,让新生都躲着点。”

      “嗯。”顾临应了一声,“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让他搬箱子?”

      “他自己要搬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运气好,他今天大概是心情不错。”

      顾临没接话,低头把书立摆正。

      他想:那张梗图拍得不好。

      没他手机里那张清楚。

      “对了,”顾临问,“你是哪个系的?”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林昭头也不抬,“跟你一个学院。怎么,想让我罩着你?”

      “嗯。”顾临说,“看情况。”

      林昭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手怎么了?”

      “搬箱子勒的。”

      “楼下药店有创可贴。”

      “不用,明天就好了。”

      顾临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林昭。”

      “干嘛?”

      “你刚才说,他想混进女生宿舍,还带着相机?”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顾临把那本《高等数学》立在书立最左边,摆正,“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林昭“哦”了一声,又翻了两页书,忽然问:“对了,你填志愿的时候,怎么想到报澄川的?你分够上更好的吧。”

      顾临动作没停:“离家近。”

      “临江到这儿,动车四十分钟,叫近?”

      “嗯。”顾临说,“近。”

      近的当然不只是距离。

      顾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和别的秘密一起,收进抽屉里。

      林昭没再问,只是透过镜片又看了他一眼。

      窗外,暮色正在合拢。

      楼下的喧闹声渐渐散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

      顾临站在床边,听见楼梯口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刚才那个高个子,就是沈阎王?”

      “嗯,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的,校篮球队的,论坛上都传遍了。”

      “他刚才是不是帮人扛箱子上来了?”

      “你看错了吧?阎王给人扛箱子?”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一口气到五楼。”

      “……”那人沉默了一下,“那他、那他这不是挺热心肠的吗?”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脚步声匆匆远了。

      顾临站在原地,听完了,才慢慢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

      他想起楼下那个人凶巴巴的脸,和扛箱子时微微发红的耳根。

      热心肠。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阎王”顺耳多了。

      东区宿舍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迎新志愿者”的红色棚子照得暖融融的。沈聿从楼里出来,被人一把揽住肩膀:“沈哥!五楼那趟搬完了?走走走,吃饭去,累死了!”

      沈聿“嗯”了一声,却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506,那扇窗的灯亮了。

      灯是亮的,人却站在窗帘后面。顾临没开窗,隔着五层楼的夜色,看着楼下那个人仰头往这边看了两秒,又被人拽着走远了。

      他没躲,也没动,直到那道影子拐进食堂的方向,才收回视线。

      而楼上,顾临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消失在食堂的方向,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只有四个字:

      「驯养计划」。

      这四个字,是他来的路上就想好的。

      养一只猫,要先给它搭好窝,再让它自己钻进来。

      急不得。

      窗外的人声、灯光、九月的风,都与他无关了。

      他合上手机,转身坐回书桌前,翻开那本《高等数学》。

      林昭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顾临,你刚说什么计划?”

      “没什么。”顾临说,“学习计划。”

      “哦……”林昭打了个哈欠,“学霸就是不一样,开学第一天就立学习计划。”

      顾临没再说话。

      灯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人把行李箱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往楼下走的背影。

      ——跑得倒挺快。

      没关系。

      他有很多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堵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