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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培元功成,东邪认婿 培元掌成, ...

  •   桃花岛的春,来得热闹。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岛上那片桃林。去岁冬日里还萧瑟的枝干,如今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再过些时日,便要开出灼灼的桃花来。岛东的芙蓉林虽已过了花期,却也抽了新叶,一片生机勃勃。连那海风里,都像是掺了蜜,甜丝丝的,熏得人只想懒洋洋地坐在日光里,什么都不去想。
      郭靖却没那份闲情。
      天刚蒙蒙亮,他便已穿戴整齐,背着那柄连鞘的单刀,独自一人往岛西的演武场去。演武场是岛上弟子平日练功的地方,一片平整的青石地,四周种着几株老桃树。此时桃花虽还未开,枝干却已泛出淡淡的红晕,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在春日里绽放。
      郭靖站在场子中央,先深深吸了一口气,依着马钰道长当年在蒙古草原上教他的全真派呼吸吐纳之法,缓缓吐纳了片刻,这才双掌一错,打起那套黄药师亲授的“培元掌”来。
      这套掌法,他练了整整半年。
      从去岁秋日归岛,到冬日雪夜启坛饮酒,再到如今春回大地,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从清晨练到日上三竿,汗水湿透了粗布短打,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掌风一日比一日沉浑,内力一日比一日绵长。如今他一掌拍出,虽不凌厉,却厚重如山,连场边那几株老桃树的枝干都微微晃动,枝头的新芽簌簌作响。
      “郭大哥,你今日这掌,比昨儿又稳了几分呢!”
      一声清脆柔软的呼唤自身后传来。郭靖收了掌势回头,只见黄蓉提着一只食盒,踩着晨露从桃林那头小跑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双丫髻上簪着七师父韩小莹送的那支素净玉簪,腕上是郭家传下的银镯,颈间是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晨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明艳得像是岛上最盛的一朵芙蓉。
      她跑到场边,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伸手拽住郭靖的袖子,仰着那张明艳的小脸,嗔道:“你瞧你,手都冻裂了——哦,如今春日了,是练出手茧了!快,擦擦汗,喝口热粥。我方才去厨房,娘与婆婆都在,娘还说你这些日子辛苦,特意让我多添了一勺糖。”
      郭靖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接过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蓉儿,”他捧着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我方才练这套‘培元掌’,已能收发由心,虽不敢说大成,却也算有了几分根基。我想……我想过些日子,去请岳父再喂我几招,考较考较。也不知岳父他老人家,肯不肯再指点我。”
      黄蓉眨了眨眼,抿唇一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狡黠:“傻子,你当爹真不愿教你么?他嘴上凶,心里可惦记着呢。我方才去娘那儿请安,娘悄悄与我说,爹这些日子天不亮便躲在桃林后头,偷偷瞧你练功,还总哼哼唧唧地说你‘脚步太实’‘招式太笨’,可那眼神,分明是欢喜的。”
      “岳父……偷偷瞧我练功?”郭靖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红,“岳父他……他待我真好。”
      “他那是嘴硬心软,拉不下脸罢了!”黄蓉白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道,“横竖你今日练完了,便随我去给娘和婆婆请安。待请过安,咱们便去寻爹,我帮你开口,让他考较你,好不好?”
      郭靖大喜,连连点头:“好!都听蓉儿的!”
      ……
      两人说定了,便携手往主院的暖阁而去。请过安,陪冯蘅与李萍说了会儿话,黄蓉便拽着郭靖,一路往岛中央的书房寻去。
      书房外,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廊下,正仰头望着远处海面上的几只海鸥。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冷哼道:“哼,又来作甚?老夫清静得很,莫要来吵。”
      黄蓉却不怕他,蹦跳着跑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爹,郭大哥这些日子苦练您教的培元掌,已有了几分进境,他想请您再考较考较呢!您就应了他罢,好不好嘛?”
      黄药师眉头一皱,别过头去,闷声道:“考较?他那笨招式,老夫瞧着便心烦。罢了罢了,念在他还算勤勉的份上,老夫便去瞧瞧。若还是那般笨,老夫可要骂人了!”
      嘴上这般说,他袖袍一拂,已大步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黄蓉与郭靖对视一眼,皆是抿唇一笑,连忙跟上。
      ……
      演武场上,早已聚了不少人。
      江南七怪得了消息,由柯镇恶领着,皆来看热闹。李萍也由人搀着来了,坐在场边的石凳上,眼里满是期待。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膝上盖着薄毯,由两名侍女与李萍身旁的老仆一左一右搀着,慢慢走到场边坐下。她脸色比去岁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却已能坐上一时半刻,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场中。
      “郭小子,”黄药师走到场中,负手而立,面色冷淡,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考较,“你既说练得有几分进境,那便使出来让老夫瞧瞧。用你那套‘培元掌’,全力攻老夫三招——记住,是全力!你若敢留力,老夫便一掌将你拍到海里去!”
      郭靖深吸一口气,抱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一招朴实无华的“培元掌”,朝着黄药师当胸推去。
      这一掌,他没有留力。
      掌风沉浑,厚重如山,带着一股草原上磨砺出的韧劲,直逼黄药师面门。
      黄药师负手而立,连眼皮都未抬,只在那掌风及体的一瞬,身形微微一晃,便如一片落叶般轻巧地侧了半步,那掌便擦着他的衣襟掠了过去,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第一招,力道尚可,准头太差。”黄药师冷哼。
      郭靖脸一红,收掌再攻。第二招,他脚步踏转,掌风自侧翼卷来,比第一招灵便了些。黄药师依旧未动,只手腕一翻,衣袖轻轻一拂,便将那掌风化解得无影无踪。
      “第二招,脚步依旧实,笨得像狗熊。”
      第三招,郭靖深吸一口气,将这半年来苦练的功底尽数发挥,掌风之中,竟隐隐带了几分“踏雪步”的轻灵,虽仍显笨拙,却比从前灵动了不少。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却依旧只微微侧身,让那掌风从身侧掠过,随即并指如剑,在郭靖肩头轻轻一点。
      郭靖只觉一股浑厚却温和的力道自肩头传来,退了半步,却稳稳站住,未曾摔倒。
      “三招已过。”黄药师收了手,负手而立,面上依旧冷傲,可那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哼道,“比去岁强了些。内力沉浑,根基扎实,虽招式依旧笨、脚步依旧实,可你这股子肯下死功夫的韧劲,倒是天下少见。罢了,老夫便认了。”
      此言一出,场边顿时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岛主认了!岛主认了这女婿了!”张阿生乐呵呵地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嚷嚷起来。
      朱聪摇着破油纸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恭喜岛主,贺喜姑爷!咱们靖儿这傻小子,总算熬出头了!”
      韩宝驹咧着嘴大笑:“好小子!没给咱们江南七怪丢脸!”
      柯镇恶手持铁杖,盲眼中满是欣慰,铁杖重重顿地,沉声道:“好,好!岛主肯认靖儿,是他小子的福气。靖儿,还不上前谢过你岳父!”
      郭靖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他双膝一软,跪在黄药师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哽咽道:
      “岳父在上!小婿郭靖,谢过岳父成全与教诲!小婿笨拙,承蒙岳父不弃,教习掌法,屡次赠药,今日又蒙岳父亲自考较、亲口认下,小婿此生,没齿难忘!小婿在此立誓,此生定护蓉儿、疼蓉儿,孝敬岳父岳母,绝不负桃花岛,绝不负蓉儿!”
      黄药师被他这副郑重模样噎得耳根通红,连忙别过头去,挥袖道:“罢了罢了,起来罢!老夫可没认你当徒弟,你莫要出去胡说,坏了老夫的名头!老夫认的,是蓉儿选的姑爷,是桃花岛的女婿,不是徒弟!你且记着——”
      他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牌,上面刻着桃花纹样,与之前所给的“桃花玉令”略有不同,递到郭靖手中,闷声道:
      “这枚‘女婿令’,你收好。凭此令,岛上任你通行,桃林、芙蓉林、演武场,皆可去得。藏书楼底层的那些浅显拳经、步法图册,你也可去翻翻——莫要碰禁地!更莫要偷看那些不该看的!也莫要出去说老夫是你师父,老夫可没你这笨徒弟!”
      郭靖双手接过那枚温润的“女婿令”,只觉得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地落。他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重重磕了个头:“小婿记下了!多谢岳父!”
      黄蓉早已欢喜得泪流满面,扑到郭靖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又转身扑进黄药师怀里,娇声道:“爹!您总算认了郭大哥了!蓉儿就知道,爹嘴硬心软,心里最疼蓉儿了!”
      “谁、谁疼你了!老夫是怕你哭哭啼啼,烦心!”黄药师被女儿抱着,老脸一红,却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笨拙却温柔,闷声道,“罢了,你既选了他,他待你又好,老夫……老夫便应了你。只是郭小子,你若敢负她,老夫天涯海角也饶不了你!”
      “岳父放心!小婿绝不敢!”郭靖连忙应道。
      ……
      场边,冯蘅含泪望着这一幕。
      她由侍女搀着,慢慢站起身,伸手唤道:“靖儿,蓉儿,你们过来。”
      郭靖与黄蓉连忙走到她面前,一左一右跪下。
      冯蘅伸出手,一手拉着一个,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轻声道:
      “好,好。你岳父肯认你,便是真心认了。他这人,嘴硬心软,拉不下脸,这些日子偷偷瞧你练功,老夫……哦,他嘴上哼哼唧唧说你笨,心里却欢喜得紧。靖儿,你莫要怪他冷脸,他心里,比谁都疼你们。”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早已备好的锦帕,轻轻替郭靖擦去眼角的泪,声音更温柔了些:
      “你既叫我一声岳母,也受了你岳父的令,往后便是桃花岛名正言顺的姑爷。娘只嘱咐你一句——记着娘教蓉儿的‘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也不看聪明与否’。你笨些不要紧,心正便好;你出身草莽也不要紧,重诺便好。蓉儿选了你,是她自己的眼睛看的,自己的心选的。娘信她,也信你。”
      郭靖听着,眼泪扑簌簌地落,重重点头,哽咽道:“岳母放心!小婿此生,定护蓉儿、疼蓉儿,孝敬您与岳父,常伴左右,侍奉汤药!岳母的教诲,小婿句句刻在心里,绝不敢忘!”
      “好,好。”冯蘅含泪而笑,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又看向身侧的李萍,轻声道,“姐姐,你教出的好儿子,如今也是我桃花岛的姑爷了。咱们两家,当真是一家了。”
      李萍早已哭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冯蘅的手,连连点头,沙哑着嗓子道:“妹妹……我老婆子,有福气……靖儿,蓉儿,你们要好好的,孝敬你岳父母,听见没有?”
      “婆婆,蓉儿记下了!”黄蓉哭着应道,又靠进郭靖怀里。
      江南七怪也围上前来,柯镇恶老泪纵横,铁杖顿地:“好,好!我江南七怪教出来的徒弟,如今是桃花岛的姑爷,没给师父们丢脸!靖儿,往后你更要勤勉,莫要辜负了岛主与夫人的成全!”
      “弟子谨记大师父教诲!”郭靖重重磕头。
      ……
      日头渐渐升高,演武场上的喝彩声与说笑声,久久不散。
      黄药师被众人夸得浑身不自在,冷哼一声,拂袖便走:“罢了罢了,考较也考较了,认也认了,老夫要去清静清静!蓉儿,你娘若有什么不妥,便来寻老夫——老夫可不是心疼你们,是怕你们照顾不周,累坏了蓉儿她娘!”
      说罢,他青袍一晃,转眼便消失在了桃林深处,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傲娇。
      郭靖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满是感激与敬重,对身旁的黄蓉道:“蓉儿,岳父他……当真待我极好。我方才立誓,此生定孝敬他与岳母,绝不负桃花岛。”
      “傻子,我早说了,爹最是嘴硬心软。”黄蓉靠在他肩头,眼中满是欢喜的泪光,唇角却弯起一抹极浅、极柔软的弧度,“往后咱们便在岛上,陪着爹娘,陪着婆婆,看桃花开,看芙蓉落,好不好?”
      “好。”郭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憨厚而无比郑重地笑着,一字一句道,“蓉儿,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这岛上的晨昏,这岛上的花,我郭靖都陪你一起看;这二老的恩情,我也与你一同报。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再不分离。”
      ……
      春日的午后,一家人一同往岛东的桃林赏春。
      桃花虽还未全开,枝头却已缀满了粉嫩的花苞,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轻轻摇晃,像是憋着劲儿要在明日便绽放。冯蘅由郭靖与黄蓉一左一右搀着,慢慢走在青石小径上,李萍与江南七怪跟在后头,说说笑笑,一派融融暖意。
      “娘,您瞧,这桃花开得真好。”黄蓉指着枝头,娇声道,“等明日全开了,咱们便在树下摆桌酒,赏花饮酒,好不好?”
      “好。”冯蘅含笑点头,望着那满树的花苞,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悠远,轻声道,“蓉儿,靖儿,娘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你立在一座城头,身侧站着个年轻人,城外是连天的战火……”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温柔的春光,随即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改口道:
      “罢了,那都是些虚无的梦。娘只愿你们,平安喜乐,白首不离。这岛上的桃花与芙蓉,年年为你们开着,便比什么都强。”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虽未听懂那“战火城头”的深意,却都恭顺应下:“娘(岳母)放心,我们记下了。”
      海风拂过,带来桃林清浅的香气。花瓣虽还未落,可那满树的生机,却已铺成了一条最温柔的路,迎接着这一家人的团圆与相守。
      而这一场跨越了江南烟雨、血海深仇、身份伪装的归途,终于在这一日,稳稳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也落进了桃花岛年年岁岁的春光里。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培元功成,东邪认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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