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灵隐寺外,手刃仇人 灵隐寺外山 ...

  •   次日清晨,临安城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灵隐寺在城西,背靠北高峰,面朝飞来峰,是临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刹。天还没大亮,山门外的石阶上便已挤满了前来进香的善男信女。挑着香烛的、扶老携幼的、还有沿路摆摊卖素斋与香囊的小贩,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把那条青石板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郭靖一行八人,混在人流里,默默往山上走。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布短打,背上斜插着那柄连鞘的单刀,腰间挂着父亲留下的乌黑短剑。伤口虽已结痂,可一路上山,后背仍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浓眉大眼里,布满了血丝,却燃着一团压抑了十八年的火。
      “郭大哥,你慢些走,莫要急。”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那个浑身破烂的小叫花子——黄蓉——仰着那张糊满锅底灰的小脸,关切地看着他。她昨日为了引开段府家丁,挨了一顿棍棒,胳膊上、背上还缠着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她却执意要跟来,谁也劝不住。
      “黄兄弟,你身上有伤,本不该来的……”郭靖低头看着他,心头又疼又暖。
      “我若不来,谁给你望风?”黄蓉(小叫花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已经摸清楚了。这灵隐寺进香的人虽多,可那狗贼段天德,最是怕死,必不肯走前山那条挤死人的正道。他定会带着护卫,从寺后那条僻静的‘冷泉径’下山,去见他从北边来的故人。”
      她说着,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只算计好了猎物的小狐狸:“那条路我昨日便踩过点了,两旁竹林密得很,最宜埋伏。郭大哥,咱们就去那儿等他!”
      柯镇恶手持镔铁杖,盲眼朝山道上“望”了望,沉声道:“靖儿,黄兄弟,你二人随我来。朱聪、宝驹,你们几个分散在冷泉径两头,堵住去路,莫要让那狗贼跑了,也莫要惊动了寻常香客。记住——只杀段天德一人,绝不滥伤无辜!”
      “是,大师父!”郭靖轰然应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绝。
      ……
      辰时三刻,灵隐寺的钟声“当——当——”地敲响,回荡在山谷间。
      一顶青呢小轿,在四名护院的簇拥下,停在了寺门前。轿帘一掀,走下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他身穿绸缎员外服,脑满肠肥,一脸横肉,左脸颊上一块铜钱大小的黑疤,在晨光里泛着狰狞的光——正是改名换姓、躲藏在临安城里的段天德!
      他左手揣在袖中,那缺失了一节的食指,更是明证。
      段天德在寺里上了香,磕了头,还与知客僧闲扯了两句,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可他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却满是得意与残忍——十八年了,郭啸天的儿子,怕是早就死在蒙古草原上了吧?他段天德,依旧是这临安城里锦衣玉食的段大善人!
      上完香,他果然如黄蓉所料,带着两名贴身护院与一名捧着香烛的仆人,从寺后那条僻静的“冷泉径”往下走。
      这条径,两旁修竹万竿,遮天蔽日,山泉在石缝间叮咚作响,幽静得几乎与世隔绝。段天德一边走,一边还哼着小曲,盘算着待会儿去见那位“北边来的故人”,能再捞多少好处。
      刚转过一道弯,前面竹林深处,忽然传来“噼里啪啦”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
      “哎哟!什么声音?!”段天德吓得一哆嗦,连忙后退。
      只见竹林边的石径上,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正捂着耳朵,跌坐在地上,面前是一串刚刚炸完、还在冒着青烟的“遍地锦”鞭炮。那小叫花子(黄蓉)满脸惊惶,嘴里嚷嚷着:“炸、炸到我了!好疼!哇——”
      她这一嗓子,加上那串鞭炮的巨响,顿时把两名护院和那仆人吸引了过去。那两名护院本就走在前面开道,见竹林里冒出个放鞭炮的小叫花子,还以为是哪家的顽童跑来捣乱,连忙上前呵斥:“哪来的野孩子!在佛门清净地放爆竹,不想活了?!快滚!”
      黄蓉(小叫花子)一边“哎哟哎哟”地叫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往竹林深处爬,故意把那两名护院引得远离了段天德。
      就在这一瞬间——
      “段天德!”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自段天德身后的竹林中炸响!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猛虎般掠出,单刀未出鞘,却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恨意,直扑而来!
      段天德骇然回头,只见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草原上嗜血的狼,又像是索命的恶鬼!
      “你、你是谁?!”段天德倒退两步,声音发颤。
      “狗贼!”郭靖一把拔出腰间那柄乌黑的短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直指段天德的鼻尖,“十八年前,山东牛家村,你勾结金兵,血洗全村,害死我爹郭啸天,害得我娘流落草原、受尽苦楚!你改名换姓,躲在这临安城里享了十八年的富贵——可还认得这柄剑?!”
      段天德浑身剧震,目光落在那柄短剑上,又看清楚眼前这青年的眉眼——那浓眉,那方脸,简直与当年的郭啸天一模一样!
      “你……你是郭啸天的儿子?!不可能!你娘李萍不是死在草原上了吗?!”段天德脸色惨白,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我娘好好的活着!就是她教我,手刃你这狗贼,为爹报仇!”郭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段天德,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段天德虽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可他当年毕竟做过提辖,身上也有几分武功。眼见退路已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从护院腰间抽出一把单刀,嘶声道:“小畜生!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你自寻死路,便怪不得我心狠!杀了我,你便是朝廷钦犯,你这辈子也别想活!”
      “我郭靖自幼便没想过活着回去!”郭靖怒吼一声,单刀一摆,使的正是江南七怪所授、他练了不下万遍的“南山刀法”。
      刀势古朴沉稳,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取段天德要害!
      段天德到底是上了年纪,又养尊处优了十八年,武功早已荒废,哪里是郭靖这等草原上摔打出来、又得江南七怪悉心教导的青年的对手?不过七八招,他便被郭靖刀背一磕,震得虎口崩裂,单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饶命!小英雄饶命!”段天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胖脸上的横肉抖成一团,“我、我有钱!我给你金银,给你良田,你要多少都行!只求你饶我一命!我当年也是奉命行事,是金人逼我的啊——!”
      “奉命行事?”郭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赤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怜悯,“我爹死在你手里,我娘受了十八年的苦,你一句‘奉命’,便想揭过么?!”
      他说着,高高举起了那柄乌黑的短剑。
      “郭大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自竹林边传来。黄蓉(小叫花子)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那两名护院已被她引到了远处,此刻正被朱聪与韩宝驹堵在竹林外,动弹不得。
      她跑到郭靖身后,没有冲上去,只是仰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他,脆生生道:“郭大哥,伯父的仇,就在你手里。你动手吧,蓉……我是说,我、我给你望风,没人会来打扰!”
      她险些说漏了嘴,把“蓉”字冒了出来,慌忙改口,心中却如小鹿乱撞。
      郭靖看了她一眼,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化为坚定。他深吸一口气,面向北方——那是蒙古草原的方向,是母亲李萍所在的方向。
      “爹!娘!”郭靖举起短剑,对着天地,嘶声大吼,“靖儿今日,手刃仇人段天德,为您二老报仇雪恨了!”
      话音落下,他手腕猛地一沉,那柄锋利无匹的乌黑短剑,直直刺入了段天德的咽喉!
      “噗嗤——”
      鲜血狂涌,溅了郭靖一手、一脸。段天德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手脚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那双充满贪婪与残忍的眼睛,至死都未能闭上。
      郭靖跪在地上,死死攥着那柄染血的短剑,浑身剧烈地颤抖。十八年了,压在他心头十八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点!
      “爹……娘……”他仰起头,泪如雨下,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靖儿……报仇了!靖儿为您报仇了啊!”
      黄蓉(小叫花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颤抖的背影,眼眶也红了。她慢慢蹲下身,伸出那只缠着绷带的小手,轻轻搭在郭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
      竹林外,江南七怪围了上来。
      柯镇恶手持铁杖,盲眼中老泪纵横,铁杖重重顿在地上,颤声道:“靖儿,起来。你爹的仇,报了。你娘在草原上,九泉之下的你爹,都可以瞑目了!”
      朱聪摇着破扇子,看着地上段天德的尸首,长长叹了口气:“这狗贼改名换姓,躲了十八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报应。靖儿,你做得好——只杀他一人,未牵连那两名护院与仆从的性命,不负你娘‘不可滥杀无辜’的教诲,也不负我们教你的武德!”
      原来,方才那两名护院与仆人,只是被朱聪、韩宝驹点了穴道,昏睡在竹林外,郭靖果真未取他们性命。
      郭靖抹了把脸上的泪,重重磕了个头,起身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也谨记娘的话——只杀段天德一人,绝不滥伤无辜!今日,弟子总算没有堕了郭家的名头!”
      “好!好一个‘绝不滥伤无辜’!”柯镇恶盲眼含笑,伸手扶起他,“走,此地不宜久留。段天德虽是恶人,可他毕竟是临安城里有名的富户,死在灵隐寺外,官府必来查案。咱们速速下山,回客栈取了行李,离开临安!”
      众人迅速撤离。郭靖将那柄染血的短剑在段天德尸身上擦净,插回腰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渐渐冰冷的尸首,眼中再无半分波澜。
      ……
      下山的路上,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起来。
      郭靖背着那柄单刀,走在山道上,胸口那股压抑了十八年的重负,终于烟消云散。他侧过头,看向身侧那个一瘸一拐、却依旧笑嘻嘻的小叫花子,心头软成了一片。
      “黄兄弟,”他轻声道,“我大仇得报了。”
      “我知道呀!”黄蓉(小叫花子)蹦了一下,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咧嘴笑道,“我方才都瞧见啦!郭大哥,你方才那几刀,可威风了!那狗贼跪在地上求饶的模样,真叫一个解气!”
      她说着,还故意学着段天德那副磕头的丑态,逗得郭靖忍不住笑了起来。
      “黄兄弟,”郭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郑重,“我方才立过誓,等报了仇,便带你去看西湖的烟雨。如今大仇已报,咱们明日便去,好不好?你想去哪儿,咱们便去哪儿。”
      黄蓉(小叫花子)怔了怔,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笑意,像是落满了江南最温柔的星子。她用力点头,脆生生道:
      “好!郭大哥,这可是你说的!咱们去看西湖,看断桥,看烟雨楼台!看够了,你便随我回蒙古放羊去,谁反悔谁是小狗!”
      “决不食言。”郭靖憨厚地笑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柔软的小手。
      两人并肩走在烟雨迷蒙的山道上。黄蓉(小叫花子)被他握着手,耳根悄悄红了,另一只手却悄悄摸了摸怀中那封始终未曾拆开的密封信笺——火漆完好,上面是母亲冯蘅娟秀的字迹。
      她在心底默默地说:
      娘,蓉儿陪着他,报了仇了。
      他用您教的道理,忍住了冲动,堂堂正正地手刃仇人,只杀恶人,未伤无辜。蓉儿……没有看错人。
      这傻小子如今还当我是他的“黄兄弟”。等看罢了这江南的烟雨,等他真正安稳下来……蓉儿再告诉他,她不是什么“黄兄弟”,她是黄蓉。
      是东海桃花岛,黄药师的女儿。
      秋雨越下越密,远处的西湖在烟雨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温柔至极的水墨画。
      ……
      数日后,一封由快船送来的江南密报,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东海桃花岛的主院书房。
      冯蘅披着狐裘,就着烛火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罢,唇角终于浮起一抹安稳而释然的笑意。
      她将信递给身旁负手而立的黄药师,轻声道:“药师,江南来信了。灵隐寺外,郭靖已手刃杀父仇人段天德,大仇得报。蓉儿……依旧扮作小叫花子,身份未露,安然无恙。”
      黄药师接过信,冷哼一声,目光却急切地扫过那几行字,看到“小姐平安,身份未露”时,紧绷的肩背才彻底松弛下来。
      “那小子,总算没辱没了郭啸天的名头。”他闷声道,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哼,若非蓉儿陪着他、点醒他,他未必能这般沉得住气。”
      冯蘅微微一笑,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那是临安的方向,是蓉儿所在的方向。
      “蓉儿的眼光,不会差。”她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如同岛上的桃花,“大仇已报,前路便只剩烟雨与归途了。我们只需守好这座岛,等他们回来,便是了。”
      黄药师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半晌才闷声道:“是。有你在,我放心。”
      海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桃林与芙蓉的清香。月光洒在海面上,碎金万点。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秋雨初霁,西湖之上,烟波浩渺。
      郭靖握着那柄短剑,与那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并肩立于断桥边,望着眼前那一湖温柔的烟雨,眼中映着水光,也映着彼此的身影。
      前路还长,可这一刻,大仇得报,烟雨在侧,便已足够。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灵隐寺外,手刃仇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