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梅超风伤愈,再寻郭靖复仇 铁尸梅超风 ...
-
嘉兴城外三十里,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庙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口里漏进来,照在神像后一堆潮湿的干草上。干草堆里,蜷缩着一个形容枯槁、长发披散的黑衣女子——正是铁尸梅超风。
自那夜在望月客栈被丘处机与江南七怪联手击退,她一路狂奔出城,伤势便彻底爆发了。逆五行桃花阵的反噬、丘处机全真剑法的剑气、再加上她本就未曾痊愈的旧创,几股阴毒内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她数次昏死过去。
可她终究是修炼过九阴下卷的人,求生的本能,比谁都强。
这七日里,她躲在这破庙中,咬着牙依着九阴下卷里一段“以阴补阴”的邪门法子,勉强稳住了伤势。她捉来毒蛇、癞蛤蟆,生吞活嚼,以毒攻毒;又强运内力,一遍遍冲开淤塞的经脉。每一次运功,都像是万蚁噬骨,她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冷汗把身下的干草浸得透湿,嘴里却咬着一块破布,半点不肯呻吟出声。
——她不能死。
师哥陈玄风的大仇未报,那捅穿他罩门的小畜生郭靖还活在这世上,那个点破罩门、毁了她夫妇二人阵法的幕后之人也还逍遥法外。她梅超风若是就这么死了,到了九泉之下,有何脸面去见师哥?
第七日夜里,梅超风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淤积在胸口的黑血,那双原本浑浊怨毒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幽幽的鬼火。
“师哥……你等着。”她扶着神像的基座,颤巍巍地站起身,十指屈成乌黑的钩状,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我梅超风大难不死,必要拿那小畜生的心肝,来祭你!”
她挣扎着走出破庙,先去了一趟城外那座埋着陈玄风的小山坡。
坟头很矮,只堆着一层薄土。梅超风跪在坟前,伸出枯瘦的手,一点点抚过那冰凉的泥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嚎:“师哥,你看见了吗?我没死,我活过来了。你放心,我这就去把那郭靖的脑袋,亲手拧下来,摆在你坟前!”
恨意如毒藤,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
次日黄昏,梅超风蒙着面,潜入了嘉兴城北的一处小镇。
她需要知道郭靖那小畜生的下落。
镇口一家小酒馆里,几个走江湖的汉子正围坐着喝酒,高声谈论着前些日子醉仙楼那场惊动江南的比试。梅超风躲在屋檐后,运起内力,将耳力提到极致,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听说了么?那郭靖杀了铜尸,又在醉仙楼逼得杨康弃剑,如今可是江南武林响当当的人物!”
“可惜啊,那夜在望月客栈,铁尸梅超风找上门去报仇,据说被丘道长和江南七怪打退了。那郭靖也受了伤,听说连夜被人抬出城,往北边去了。”
“往北?去哪儿了?”
“说是二十里外的王店镇!那边有个陈家大院,清静得很,江南七怪租了下来,给那郭靖养伤呢!啧啧,那女魔头若是追去,只怕还要有一场恶战……”
“王店镇”三个字,如同钉子一般,狠狠钉进了梅超风的心里。
她缓缓直起身,眼中杀机暴涨,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黑烟般掠出了小镇,朝着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
而此时的王店镇,陈家大院的后院厢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郭靖的伤,好了大半。
他左臂上那五个被九阴白骨爪抠出的血洞,已经结了痂,痂壳脱落,留下了五道浅浅的、却再也消不去的疤痕。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古铜色的脸膛也苍白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而坚定。
这日清晨,他正在院中练刀。
一柄厚重的单刀在他手里,使得朴实无华,一招一式,都是南山刀法里最基础的劈砍。他不敢用力过猛,只练了小半套,额头上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郭大哥,歇会儿吧!”
廊下,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蹦跳着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粳米粥,还有一碟脆生生的酱萝卜。他——正是乔装改扮、始终以“黄兄弟”示人的黄蓉——把碗往郭靖手里一塞,自己挨着他坐在石阶上,晃着腿道:“你伤才好,大夫说了,不能出力。快把粥喝了,我特意让厨房多熬了半个时辰,稠得很!”
郭靖接过碗,憨厚地笑了笑,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又夹了块酱萝卜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含糊道:“黄兄弟,这一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日夜守着我,替我熬药、擦汗,我郭靖早死了三回了。”
“又说这些!”黄蓉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软绵绵的,半点武功也没有,“你是我郭大哥,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再说了,你答应过要带我看江南烟雨的,你若死了,我找谁要去?”
她说着,还故意瘪了瘪嘴,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郭靖被她逗得心头一暖,那点练刀的疲惫,竟散了不少。
两人正说着话,院角那口古井旁,忽然传来“扑棱棱”一阵声响。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从井沿的柳树上掉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扑腾了两下,便不动了。
黄蓉眼尖,蹦跳着跑过去,弯腰一看,那麻雀的脑袋上,竟赫然有着五个细细的、圆圆的血洞!她心头猛地一跳——九阴白骨爪!这手法,这力道,除了梅超风,天下再无第二人!
可她脸上却半点不显,反而像被吓着了似的,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那死麻雀,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喊道:“郭、郭大哥!你快来看!这鸟……这鸟死得好可怕!头上五个洞,跟那夜在客栈里,那女魔头要抓你时的手势……一模一样啊!她、她是不是追来了?!”
郭靖闻声变色,连忙提着单刀走过来。他虽憨厚,却不是在蒙古草原上白长了这么大,一见那五个血洞,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朱聪、韩宝驹等人也被惊动了,纷纷从厢房里出来。朱聪捡起那死麻雀,只看了一眼,那把破油纸扇“啪”地一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大哥,是九阴白骨爪的力道。铁尸……追来了。”
柯镇恶手持铁杖,盲眼朝向北方“望”了望,沉声道:“那女魔头伤势未愈,竟还能追踪至此。她既找来了,今夜必有一场恶战。靖儿伤未痊愈,黄兄弟又不会武功,今夜——”
“大师父,”郭靖挺起胸膛,握住刀柄,一字一句道,“靖儿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梅超风伤了师父们与黄兄弟!”
“郭大哥!”黄蓉(小叫花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道,“你别去!那女魔头那么厉害,你伤还没好,去了就是送死!我、我害怕……”
她说着,还故意往郭靖身后缩了缩,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扫过院门、院墙、还有那口古井,心中已飞速盘算起来。
——梅超风既然来了,便绝不能让她得逞。可我若露出武功,身份必露,娘与陆师兄的一番苦心,便全白费了。
——不能用武功,那便用脑子。
黄蓉心思百转,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用那副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与急切嚷道:“大师父、二师父!我想起来了!前几日在茶馆,我听说书先生讲过,那铁尸梅超风最怕两样东西——一样是响动,她杀人全靠偷袭,最恨人先发现她;另一样是眼睛,她修炼那阴毒功夫,眼睛最是畏光畏迷!咱们、咱们在门口挂满铃铛,再撒上黄豆和石灰!她一脚踏进来,铃铛便响,咱们就知道了;她若硬闯,黄豆滑她一跤,石灰迷她的眼!她再厉害,也怕摔、怕看不见呀!”
这番话,从一个满脸尘灰、看似市井小乞儿的“黄兄弟”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慌慌张张比划的模样,简直再自然不过。
朱聪眼睛一亮,破扇子一拍掌心:“妙啊!这法子虽市井,却正合用!黄豆滑脚,石灰迷眼,铃铛示警,三样齐下,那女魔头便是铁打的,也得栽个跟头!”
韩宝驹也咧嘴一笑:“好小子,平日里看你胆小,关键时刻倒有几分急智!行,就依你说的办!”
当下众人分工,韩宝驹与张阿生去集市买黄豆,南希仁去寻石灰,全金发与韩小莹剪了几十个铜铃铛,沿着院门、回廊、厢房四周,密密麻麻地挂了个满。黄蓉(小叫花子)还嫌不够,又溜进厨房,将灶台上的粗盐、辣椒粉、还有半坛子陈醋都搜刮了来,一股脑儿装在破碗里,摆在廊下,嘴里还嘟囔着:“这个也辣眼睛,那个也呛鼻子,那女魔头若敢来,非把她呛出眼泪不可!”
郭靖看着他忙前忙后的小小身影,心头又暖又软,只觉得这“黄兄弟”虽是个孩子心性,却比谁都靠得住。
……
与此同时,远在东海之滨的桃花岛上。
主院书房里,烛火摇曳。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封刚刚由快船送来的密报。她比前些年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的温婉与通透,却是一点没变。
“铁尸伤愈,已离嘉兴北上,循踪往王店镇而去,似是寻郭靖复仇。”她轻声道,将密报递给身旁负手而立的黄药师,“药师,乘风那边,怕是还不知情。”
黄药师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骤然一沉,周身寒意四溢:“好个不知死活的梅超风!伤成那样,竟还敢追去!蘅妹,我这就南下,去会会那铁尸!我倒要看看,她有几个胆子,敢动我的女儿!”
他说着,转身便要去取挂在墙上的玉箫。
“药师。”冯蘅轻轻唤住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药师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冯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温声道:“你不能去。”
“为何?”黄药师眉头紧锁。
“三个缘由。”冯蘅竖起三根手指,一一道来,“第一,蓉儿既扮作小叫花子,便是打定主意要凭自己的眼睛看清楚郭靖,凭自己的心去选择。你若此刻现身,蓉儿的身份必露,她这一路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坚持,便都成了笑话。她会觉得自己像个被窥破的傻子,你叫她日后如何自处?”
黄药师一滞。
“第二,”冯蘅继续道,“你东邪的身份一亮,江湖上那些觊觎九阴真经的人,便会蜂拥而来。当年陈玄风与梅超风盗经叛逃之事虽已过去多年,可九阴的余波至今未平。你若南下,各路高手必会盯上你,顺藤摸瓜寻到蓉儿与郭靖身上。到那时,非但护不了他们,反倒害了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着丈夫:“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当年便说好了的。江湖主线,交给郭靖与蓉儿去走;我们只守在后方,做他们的退路,而不是替他们去闯。你若此刻南下,便是抢了他们的路。蓉儿如何成长?郭靖如何担当?那杀父之仇、那江南的风波,本就是他们该经历的劫难与机缘。我们若事事代劳,他们何时才能独当一面?”
黄药师胸中的怒火,在冯蘅一句句的劝导下,终于一点点平息下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回椅中,闷声道:“那……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自然不是。”冯蘅微微一笑,走回书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笺上飞快地写了起来,“我已写好第三封信,命快船即刻送往复归云庄。信中只有一个意思——令乘风乔装南下,以寻常江湖人的身份,暗中护持蓉儿与郭靖。只可惊退梅超风,不可伤她性命,更不可点破蓉儿的身份,也不可吐露桃花岛半个字。”
她说着,将信笺仔细封好,唤来岛上的亲传弟子,郑重交到他手中:“用最快的船,连夜送去归云庄,亲手交到陆乘风手中,不得有误。”
弟子领命而去。
黄药师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半晌才闷声道:“蘅妹,这世上若没有你,我真不知会做出多少糊涂事。”
冯蘅转过身,走到他身侧,轻轻靠在他肩头,唇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你能听劝,便是最好的。蓉儿有你这样的父亲,是她的福气。至于她选的路……”
她望向南方,那是嘉兴的方向,是蓉儿所在的方向:
“她走得很好。我们只需要,等她回来。”
……
三更时分,王店镇陈家大院。
月光被一层薄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院墙上,那几十个铜铃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叮当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至院门之外。
正是梅超风。
她望着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眼中怨毒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自然看见了门楣上挂着的铜铃,也看见了门内地面上那层隐隐泛白的石灰与黄豆,可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她梅超风修炼九阴白骨爪,夜能视物,这点小小的机关,也想拦住她?
“雕虫小技。”她桀桀怪笑一声,足尖一点,身形如黑烟般掠入院中!
“叮铃铃——!”
她脚尖刚一沾地,门楣上的铜铃便爆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响声!与此同时,她足下的黄豆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虽被她强行稳住,可那股冲势却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
“什么人?!”厢房门轰然打开,柯镇恶铁杖当先,朱聪破扇疾点,韩宝驹单刀直劈,江南七怪连同提着单刀的郭靖,一同冲了出来!
“郭靖!受死!”梅超风稳住身形,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的郭靖,十指屈钩,带着一股腥风,直扑他的天灵盖!
“靖儿小心!”柯镇恶铁杖横扫,硬生生架住了她这一爪。
“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柯镇恶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盲眼中满是骇然——这女魔头的功力,竟比那夜在客栈时,还要狠戾三分!
“黄兄弟,退到屋里去!”郭靖大吼一声,挺着单刀迎了上去。他伤势初愈,刀法虽有些滞涩,却依旧沉稳,每一刀劈出,都精准地封住梅超风的攻势。
“小叫花子”黄蓉却没退。她缩在廊柱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装满辣椒粉与陈醋的破碗,眼睛亮得惊人。
“郭大哥!她右肋空门!刺她右肋!”她扯着嗓子尖叫,声音里带着孩童的慌张,却精准地点出了梅超风招式中的破绽。
郭靖信她不疑,单刀一转,直取梅超风右肋。梅超风心头一惊,慌忙回爪自救,攻势再度一滞。
“好小子,又是你这小畜生坏我好事!”梅超风认出了他,正是那夜在客栈里屡屡以言语道破她招式的“小叫花子”!她尖啸一声,身形猛地一扭,竟是不顾郭靖的刀锋,反手一爪朝着黄蓉(小叫花子)抓去,“我先撕了你这多嘴的小畜生!”
“黄兄弟!”郭靖目眦欲裂,弃了刀势,整个人扑了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挡在了黄蓉身前!
“嗤啦!”
梅超风的利爪狠狠抓在郭靖的后背上,粗布衣衫瞬间被撕开,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浮现出来,鲜血狂涌!
“郭大哥!”黄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眼眶瞬间红了——这一回,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她想也不想,将手里那碗辣椒粉与陈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梅超风的眼睛泼了过去!
“啊——!”梅超风猝不及防,被那辣椒粉与陈醋迷了眼,疼得惨叫一声,攻势彻底溃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障,住手!”
一声清朗的断喝自院墙外响起,一道青影如大鹏般掠入院中,掌风呼啸,直取梅超风后心!
梅超风听得这声音,浑身剧震,勉强眯着被辣得流泪的双眼,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半旧青布长衫、颌下蓄了短须的中年男子,正一脸沉稳地立在她身后,掌影翻飞,招招皆是桃花岛一脉的“落英掌法”!
“陆……陆乘风?!”梅超风嘶声尖叫,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又是你!归云庄的阵法是你布的,郭靖这小畜生的罩门也是你点破的?!”
来人,正是奉师娘冯蘅之命,自太湖归云庄星夜兼程赶来的陆乘风!
他奉了师娘信中的死命令——乔装南下,以寻常江湖人的身份护持蓉儿与郭靖,只惊退梅超风,不可伤她性命,更不可吐露桃花岛半个字,也不可点破蓉儿小姐的身份。
因此,陆乘风只冷冷道:“梅超风,我奉一位故人之命,来护他们周全。你若再不知进退,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故人?!什么故人?!”梅超风癫狂地嘶吼,一边抵挡着陆乘风绵密如雨的掌风,一边怨毒地尖叫,“是黄老邪?!是那老贼将阵法传给了你,让你来坏我的好事?!你们桃花岛的人,一个个都跟我过不去!好,好——今日我梅超风便是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她疯魔般地扑上,十指黑气暴涨,竟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
可她本就伤势未愈,又被辣椒粉迷了眼,如何是陆乘风的对手?陆乘风掌法轻灵,步伐变幻,绕着梅超风游斗,不过十余招,便一掌重重拍在她后心!
“噗!”
梅超风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跌落在地。
她挣扎着抬起头,怨毒地瞪着陆乘风,又怨毒地瞪向被郭靖护在身后的“小叫花子”,喉咙里发出夜枭般的诅咒:“陆乘风……郭靖……还有那藏在背后的故人……此仇不报,我梅超风誓不为人!我迟早……迟早要将你们一个个,都撕成碎片——!”
说罢,她强提着最后一口真气,身形一晃,竟是撞开院墙,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陆乘风本欲追去,却想起师娘信中“不可伤她性命”的嘱托,终究是停住了脚步,只望着她遁走的方向,沉声喝道:“梅超风,念在昔日同门一场,我今日不取你性命!你若再敢来,我归云庄的阵法,绝不轻饶!”
夜色里,只余下那串凄厉怨毒的诅咒,久久不散。
……
院中,铃声停歇。
郭靖后背鲜血淋漓,却顾不上自己,一把抓住“黄兄弟”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急声道:“黄兄弟,你没事吧?方才那一爪,可伤着你没有?”
“我、我没事!郭大哥,你背上……”黄蓉(小叫花子)眼眶通红,带着哭腔,伸手想去碰他背上的伤口,又怕碰疼了他,急得直掉眼泪,“都怪我,若不是我泼那碗东西慢了……”
“傻兄弟,若不是你那一碗东西,我此刻早就没命了!”郭靖憨厚地咧嘴一笑,疼得直抽冷气,却还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时,陆乘风收了掌势,转身走来。他先是对着江南七怪拱了拱手,温声道:“在下陆乘风,路过此地,受一位故人所托,特来相助。诸位无恙否?”
柯镇恶盲眼含泪,铁杖一顿:“多谢陆大侠救命之恩!若非您及时赶到,我等今日……”
“柯大侠客气。”陆乘风笑了笑,目光缓缓扫过郭靖,最后落在那个缩在郭靖身后、满脸泪痕的“小叫花子”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陆乘风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温和与敬意。
黄蓉(小叫花子)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一丝感激,还有一丝只有陆乘风才看得懂的“我认得你”的灵动。
陆乘风微不可察地颔首,用只有二人能察觉的幅度,轻轻眨了下眼。
——小姐,乘风来迟了。
——二师兄,蓉儿没事。
一切尽在不言中。
“郭少侠,”陆乘风转向郭靖,温声道,“你背上的爪伤需尽快敷药,此地不宜久留,梅超风虽退,却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速速离开王店镇吧。”
“陆大侠大恩,靖儿没齿难忘!”郭靖挣扎着要行礼,被陆乘风一把扶住。
陆乘风又留下了一瓶外伤的药,便拱手告辞,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
数日后,桃花岛。
一封由快船送来的密报,被恭恭敬敬地摆在了主院的书案上。
冯蘅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罢,唇角终于浮起一抹安稳的笑意。她将信递给身旁的黄药师,轻声道:“药师,乘风的信。铁尸被惊退,蓉儿与郭靖皆平安,身份……也未露。”
黄药师接过信,冷哼一声,可那紧绷的肩背,却彻底松弛了下来:“那陆乘风,倒是会办事。哼,若非你那封信,他十个陆乘风也赶不及。”
冯蘅微微一笑,没有争辩,只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那是嘉兴的方向,是蓉儿所在的方向。
“药师,你瞧。”她轻声道,“蓉儿选的路,她走得很好。她有她的急智,有她的担当,也有护她的人。我们做父母的,只需守好这座岛,等他们回来,便是了。”
黄药师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半晌才闷声道:“是。有你在,我放心。”
海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桃林与芙蓉的清香。冯蘅靠在丈夫肩头,望着南方那轮与江南同享的明月,心底一片安宁。
该遇见的,终会遇见。
该走的路,蓉儿正在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而她要做的,不过是守在这里,替她挡一挡风雨,替她点一盏灯,等她回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