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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梅超风遁走,太湖余波 梅超风携陈 ...

  •   天光破晓,太湖上的薄雾被晨风一缕缕吹散,露出底下被血与火洗过的归云庄。
      内院里,断柱歪斜,青石板上凝着一层暗褐色的血污,几只受惊的雀鸟落在桃树枝头,叽喳两声,又被残留的腥气呛得扑棱棱飞走。庄丁们抬着同伴的尸首,默不作声地往庄外走,有人低声啜泣,被身旁年长的管事一把拽住袖子,哑声道:“别哭,庄主说了,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乱传。”
      陆乘风躺在侧厅的软榻上,肩胛处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可一双眼睛却还是清亮的。他撑着坐起身,由管事扶着,哑声吩咐:“死了的弟兄,按庄里的旧例,抚恤加倍,送到他们家里去;伤了的,全都抬到后院,请江南最好的大夫来治,银子不用省。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沉声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提‘桃花岛’三个字,也不许提那位小兄弟碰过阵眼。外头若有人问,只说庄中早有防备,是咱们归云庄自己的阵法困住了恶人,听明白了么?”
      “是,庄主。”管事红着眼应下。
      郭靖坐在厅角的一张小凳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父亲留下的乌黑短剑。剑刃上的血已经擦净了,可握在掌心时,他仍觉得烫得厉害——这一夜,他亲手刺死了江湖上人人畏之如虎的“铜尸”陈玄风。他虎口上缠着布条,是方才兵刃被震飞时崩裂的伤口,此刻一跳一跳地疼,却远不及他心里的激荡。
      “郭少侠。”陆乘风唤了他一声,声音虚弱却温和,“你过来。”
      郭靖连忙起身,走到榻前,恭恭敬敬行礼:“陆庄主,您重伤在身,有事吩咐便是,何必起身。”
      陆乘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缓声道:“昨夜若不是你拼死那一剑,归云庄上下,只怕没几个人能活到天亮。陆某……代庄中所有人,谢过郭少侠的救命之恩。”他说着,便要撑起身子行礼,被郭靖慌忙扶住。
      “陆庄主使不得!”郭靖急得脸都红了,“靖儿不过是出了点力气,真要说起来,是您和庄里的弟兄们拼死护着大家,靖儿才有机会刺那一剑。更何况——”
      他挠了挠头,老实道:“靖儿也不全懂,那铜尸周身硬得像铁,若不是陆庄主您喊出‘罩门在肚脐’,又不知是哪位高人提前告知了破绽,靖儿便是砍上一百刀,也伤不了他分毫。”
      陆乘风眸光微动,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那位故人……不愿留名。他只托人送来一封信,点了阵法与罩门的关窍,算是救了咱们所有人的命。”他自然没有说出“师娘冯蘅”四个字——师娘的信中千叮万嘱,绝不可透露桃花岛半个字,更不可点破蓉儿小姐的身份,他陆乘风便是死,也守得住这个秘密。
      郭靖性子实诚,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多问,只憨厚地点头:“那位高人恩同再造,靖儿记在心里了。”
      厅角,那个一直缩着身子的“小叫花子”悄悄抬了抬头。
      他——也就是乔装改扮的黄蓉——昨夜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脸上还沾着锅底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方才陆乘风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阵法是娘亲信中所授的逆五行桃花阵,罩门是娘亲点破的脐下三寸!他差点就忍不住要露出真容,问问陆师兄娘亲可还有旁的吩咐,可一想到娘亲那句“不点破你的身份,不干涉你自己的选择”,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把脑袋埋得更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还没从惊吓里回过神来。
      “黄兄弟。”郭靖见他害怕,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别怕,那恶人已经死了,陆庄主也醒了,没人能再伤你。”
      黄蓉(扮作小乞丐)顺势抓住他的袖子,带着哭腔闷声道:“郭大哥……我、我昨晚看到那个女魔头抱着死人跑走的样子,好吓人……咱们、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啊?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她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一个被江湖凶险吓破了胆的小乞儿,只顾着依赖郭靖。郭靖心疼得不行,连连保证:“等陆庄主伤势稳了,咱们就走,去嘉兴,去赴师父们的约。这一路,我定护着你。”
      陆乘风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怎会看不出这“小叫花子”是在演戏?可他更明白,这孩子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试探、靠近她选中的那个人。他轻轻咳了一声,温声道:“郭少侠,这位小兄弟受惊不小,你们明日便动身吧。归云庄经此一役,需些时日重整,陆某……就不远送了。”
      他说着,示意管事捧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又递上一瓶伤药:“这点银子,权当路费。这药是治外伤的,你与这位小兄弟若有个磕碰,敷上便好。”
      郭靖连忙推辞,却被陆乘风执意塞进怀里。他眼眶微红,重重磕了个头:“陆庄主大恩,靖儿没齿难忘!”
      辞别之时,那“小叫花子”也磨磨蹭蹭地走到榻前,低着头,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陆、陆庄主,您是个好人……蓉……”她险些咬到舌头,慌忙改口,“我是说,若、若有机会,小的一定报答您!”
      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蓉”字,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咕哝。陆乘风却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十六年前,他离岛时,蓉儿小姐尚在襁褓,如今她却已经长成这样聪明通透的姑娘,站在他面前,唤他一声“陆庄主”,却连真名都不能说。
      他强忍着情绪,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叫花子”的头顶,就像当年在岛上逗弄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婴一样:“去吧,路上小心。”
      ……
      归云庄的血战,终究没能瞒住。
      不过短短几日,“铜尸毙命、铁尸遁逃”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顺着太湖的水路传遍了江南武林。
      太湖边的一处茶棚里,几个走江湖的汉子正围坐在桌旁,压低了声音议论,可那声音里的激动,却怎么也压不住。
      “你们听说了没有?归云庄!黑风双煞里的铜尸陈玄风,死在归云庄了!”
      “何止听说!我表弟就在震泽镖局当差,前几日那队镖师全死在渡口,天灵盖上五个血洞,便是这魔头下的手!可谁能想到,才隔了几天,他就栽在了太湖边上!”
      “听说动手的是个从蒙古来的愣头青,才十八岁,跟着江南七怪的,叫什么郭靖!一柄短剑,直接捅进了铜尸的肚脐!那可是铜尸啊,刀剑砍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的铜皮铁骨,竟被人一剑捅穿了罩门!”
      “我的乖乖,这郭靖是什么来头?江南七怪教了十八年的徒弟?那杨康还在金国王府里享福呢,这蒙古来的傻小子倒先立了大功!”
      “嘘,慎言!那郭靖是去嘉兴赴十八年之约的,听说那杨康武艺比他高得多,真比起来还不定谁输谁赢。不过——”那汉子压低了声音,啧啧称奇,“不管怎么说,能杀了铜尸,这郭靖也算个人物了!倒是那归云庄的陆乘风陆庄主,平日里不声不响,庄外那片桃林竟摆着奇门阵法,连黑风双煞都困得住!江南武林,从此怕是没人敢小瞧归云庄了!”
      “那铁尸梅超风呢?”
      “逃了!重伤逃的!听说她抱着铜尸的尸首,一路往南边去了,扬言要报仇雪恨呢!太湖这一带,往后怕是不得安宁啰……”
      茶棚里的议论,随着南来北往的商旅、镖师、江湖客,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便传遍了江南。有人拍手称快,说黑风双煞恶贯满盈,铜尸伏诛是大快人心;也有人心惊胆战,怕那铁尸梅超风伤好之后回来寻仇,弄得太湖两岸的武林人士人人自危,夜里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可不管是称快的还是担心的,没有人知道,那破了铜尸罩门的计策,出自一封自东海桃花岛送出的密信;更没有人知道,那个被郭靖护在身后的“小叫花子”,便是桃花岛的大小姐、东邪黄药师的掌上明珠。
      这一切的风波,都被死死压在了归云庄那座重建的朱漆大门之后,压在了陆乘风与那名快船弟子的沉默里。
      ……
      太湖往南三十里,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庙门早已朽烂,半扇歪在墙边,殿顶塌了个大洞,月光从破口里漏进来,照在神像前一堆新翻的泥土上。
      梅超风跪在那堆泥土前,十指深深抠进地里,指甲缝里全是血——有陈玄风的,也有她自己的。她一身黑衣破败不堪,长发披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如鬼,嘴角挂着一道刺目的黑血,那是被逆五行桃花阵的内力反冲与悲恸攻心所致的伤。
      泥土堆得很浅,里面埋着陈玄风的身体。她没有棺木,没有葬仪,只有一双手,硬生生在庙后的山坡上刨出了这个坑,将她相伴了半生的师哥,草草葬了。
      “师哥……”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过那堆冰凉的泥土,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等等我……等我杀了郭靖那小畜生,杀了陆乘风那叛徒,再杀了所有欺辱过咱们的人,我就来陪你,好不好?”
      她说着,忽然仰起头,对着破庙外那轮冷月,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黄老邪——!你当年为了师娘之死,将咱们逐出师门,逼得咱们流落江湖,生不如死!如今师娘早已难产去世,你竟还将桃花岛的阵法传给了陆乘风那叛徒,借他的手来杀我师哥!我梅超风对天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自然不知道,冯蘅根本没有死。
      那一夜临安客栈,冯蘅以自身为屏障拦下她的匕首,又劝黄药师放他们离去时,她只当师娘是产后侥幸活了下来,可后来江湖上传言冯蘅终究还是难产而亡,桃花岛自此闭岛,她便信了。在她心里,那个温婉聪慧、过目不忘的师娘,早就化作了桃花岛上一座孤坟。
      所以她怎么也想不到,破她夫妇二人的阵法、点破师哥罩门的,竟会是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师娘冯蘅。她只当是黄药师念及旧日师徒情分,将阵法真传暗中授给了陆乘风,好教他护住归云庄,震慑叛徒。
      “郭靖……”梅超风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的黑血,眼中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还有那个毁我阵法的人……不管你是谁,藏在陆乘风背后使阴招,我梅超风就是把江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们揪出来,抽筋扒皮,祭我师哥在天之灵!”
      她踉跄着走出破庙,辨了辨方向。前几日她重伤昏迷在乱葬岗,被一个路过的乞丐救醒时,隐隐听得那乞丐与人闲谈,说那杀了她师哥的少年,是跟着江南七怪往嘉兴去了,要去赶什么“十八年醉仙楼之约”。
      嘉兴。
      梅超风咬紧了牙,强提着一口真气,朝着南边的官道,一瘸一拐地掠去。她伤得太重,九阴白骨爪的阴毒内力又在经脉里四处乱窜,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心里的恨,却比这疼更烈百倍。
      她要去嘉兴。
      她要在那座醉仙楼前,将那个叫郭靖的少年,一爪一爪,活活撕碎。
      ……
      数日后,一艘乌篷船缓缓驶离太湖,朝着嘉兴方向而去。
      船头,郭靖盘膝而坐,手里捧着那柄短剑,正对着晨光细细擦拭。剑刃映出他憨厚而坚毅的眉眼,他想起了草原上的母亲,想起了惨死的父亲,又想起了归云庄那一夜的血战,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郭大哥。”身后传来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郭靖回头,见那“小叫花子”捧着一碗热粥,赤着脚从船舱里钻出来,把碗递到他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瞧你一早就没吃东西,喝点粥吧。到了嘉兴,你还要跟那个杨康比试呢,饿着肚子可不行。”
      郭靖接过碗,心头一暖,笑道:“黄兄弟,你身子才好些,别忙这些,我自己来便是。”
      “我哪有那么娇贵。”黄蓉(扮作小乞丐)挨着他坐下,晃着腿,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湖面,忽然轻声道,“郭大哥,你说,那杨康真的很厉害么?你怕不怕?”
      郭靖捧着碗,老实道:“怕。他自幼在王府长大,有丘真人这般名师教导,我笨,只怕打不过他。可我不后悔——师父们教了我十八年,娘也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便是输了,我也要堂堂正正地输。”
      “小叫花子”侧过头,看着他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忽然嘻嘻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郭大哥,你连铜尸的肚脐都敢捅,还怕什么杨康?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你又不是一个人。不管比试输赢,我都跟着你。你若是输了,我便陪你回蒙古放羊去,谁也别嫌弃谁。”
      郭靖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有些湿了:“好!有黄兄弟这句话,我郭靖便是输了,也值了!”
      乌篷船破开湖面的晨雾,朝着南方的嘉兴,悠悠驶去。
      而与此同时,在太湖另一头的官道上,一道形容枯槁、满身煞气的黑影,也正踩着满地落叶,一步一步,朝着同一个方向——嘉兴,缓缓逼近。
      十八年之约,已近在眼前。
      而这一场因九阴真经而起、因少年侠义而续的江南风波,才刚刚荡开它的余波。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梅超风遁走,太湖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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