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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夫妻夜话,论江湖纷争 夜深人静, ...

  •   春末夏初,桃花岛上的夜风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带着几分草木清香,从半开的窗棂里溜进屋内,拂动案头的烛火。
      蓉儿已经睡熟了。小女娃快两岁了,正是黏人的年纪,白日里缠着冯蘅教她认字,到了夜里便早早睡下,此刻躺在里屋的小床上,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一只小手还攥着冯蘅白日里给她缝的布老虎。
      冯蘅披着一件薄衫,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自去冬病过一场,黄药师便立下规矩,每日睡前必要她喝一碗补气血的汤药,雷打不动。她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的桃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药师从外间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他每日睡前必要去岛周巡视一圈,看看沿海哨点与禁地石室,这是自封岛以来养成的习惯。见冯蘅尚未歇下,他在她身旁坐下,顺手将她肩头的薄衫往上拢了拢。
      “怎么还不睡?可是身子又不舒坦了?”他低声问,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冯蘅摇头,将空了的药碗放到一旁小几上,顺势靠进他怀里。“没有不舒坦,只是在想些事情,睡不着。”
      “想什么?”黄药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可是还在为白日里乘风送来的密报烦心?”
      冯蘅轻轻“嗯”了一声。
      白日里,陆乘风送来新一月的密报。江南一带的九阴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黑风双煞——也就是陈玄风与梅超风,已在江西、湖南一带现了踪迹,二人使的武功阴毒狠辣,出手便取人性命,江湖上人人畏之如虎,将他们称作“铜尸铁尸”。更有人传言,那二人使的乃是九阴真经上的功夫,而九阴真经的残篇,又与桃花岛脱不了干系。
      “我是在想,这桩风波,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冯蘅轻声道,“经书虽然追回来了,可陈梅二人已经将经文内容记在了心里。他们一日不死,这九阴真经的祸根便一日不除。”
      黄药师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两个逆徒,我早就该在他们盗经那日便废了他们的武功,省得如今为祸江湖,还脏了桃花岛的名声。”
      “你现在去废他们,不嫌晚了么?”冯蘅轻声反问,“且不说他们早已逃离江南,行踪飘忽;便是当真找到了,你当众出手,天下人都会知道黑风双煞出自桃花岛。到时候,各路高手为了九阴真经围攻桃花岛,你又能护得住什么?”
      黄药师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终究是泄了气。“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借着我桃花岛的名义在外面为非作歹,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要咽。”冯蘅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药师,你答应过我,罪责只归他们二人,与桃花岛无关。如今我们封岛自守,对外只说他们已叛出师门,这已经是最大的撇清。江湖上的人若还硬要往桃花岛身上攀扯,那是他们贪图九阴,与我们何干?我们问心无愧便是。”
      黄药师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他忽然觉得,自己胸中那股翻涌的怒火,竟被这目光一点点抚平了。
      “你总是有道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又藏着几分宠溺,“换作从前,我早已提剑下山,杀他个天翻地覆了。”
      “所以你才需要我呀。”冯蘅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拉不住你的剑,便只能拉住你的心。你若真出了岛,闹得江湖皆知,蓉儿怎么办?这座岛怎么办?”
      提到蓉儿,黄药师的神色柔和了下来。他侧头望向里屋的方向,仿佛能穿过门帘,看见女儿熟睡的小脸。
      “说起蓉儿,我倒想起另一桩事。”冯蘅适时将话头转开,“白日里乘风念的密报,除了九阴的流言,还有一条——全真教丘处机与江南七怪的赌约,已经过去两年了。七怪远赴漠北寻那郭家之子,至今未有音讯;而杨家之后杨康,已在金国赵王府中长大。”
      黄药师眉头一挑。“这两个孩子,倒是有意思。一个在蒙古草原的风沙里吃苦,一个在金国王府的锦绣堆里享福。十八年之后,一个由江南七怪教出来的草莽,一个由丘处机教出来的全真弟子,倒要在嘉兴醉仙楼比个高下。”
      “你只当是看热闹么?”冯蘅轻声道,“我倒觉得,这背后藏着更深的隐患。”
      “哦?”
      “药师,你想过没有,丘处机与江南七怪为何要立这个赌约?为的是‘忠良之后’四个字。”冯蘅缓缓道,“郭靖的父亲郭啸天,杨康的父亲杨铁心,皆是忠良义士,为奸人所害,留下遗腹子。这两个孩子身上,背负的是家仇,也是国恨。十八年后他们长大成人,无论谁胜谁负,这份仇恨都会引着他们走进这乱世。”
      黄药师不以为然。“乱世?如今宋金对峙,虽有摩擦,却也僵持了数十年,哪来的乱世?”
      “僵持只是暂时的。”冯蘅摇头,声音低了几分,“密报上不是说了么,蒙古草原上的铁木真,已经统一了多个部落,势力日盛。宋、金、蒙古三方,迟早要在中原大地上一较高下。到时候,战火一起,便是千里无鸡鸣,万里无炊烟。百姓流离失所,江湖又岂能独善其身?”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想起原魂归位那日,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幅画面——烽火连天的城池,哭声震野的百姓,以及站在城头上,那个与蓉儿并肩而立的模糊身影。那画面她从未对任何人细说,只推说是一场离奇的梦。可每当午夜梦回,那画面便清晰得如同刻在她的魂魄里。
      “你又想起那个梦了。”黄药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颤抖,将她搂紧了些,“你说梦见蓉儿站在一座城头上,身边有个年轻人,城外是连天的战火……”
      “是。”冯蘅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发闷,“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年,也不知道那座城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那时候的蓉儿,已经长大了,她没有躲在桃花岛,而是站在了那座城上,和那个人一起,守着身后的百姓。”
      黄药师沉默了。他素来不把天下兴亡放在心上,可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要置身于那样的战火之中,心头便没来由地一紧。
      “所以你怕?”他低声问。
      “怕。”冯蘅坦然承认,“我怕她吃苦,怕她受伤,怕她卷进那些我无力阻挡的风浪里。可我更怕的是,若那一天真的来了,你我因为舍不得,便将她锁在桃花岛上,让她做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笼中鸟。”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黄药师。“药师,我不要她成为笼中鸟。我要她读书,要她识字,要她知道这世上有万里江山、万千百姓,要她明辨是非,要她有担当。这样,将来无论她选择留在岛上,还是走出去,她都能凭着自己的心,走出一条正道来。而不是像我当年一样,只困在书卷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黄药师静静地听着,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自私了。我总想着把她护在岛上,护一辈子,却忘了她终究要长大,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又道:“你放心。等她长大了,若她要走出去,我不拦她。她若喜欢武学,我倾囊相授;她若喜欢读书,你教她的,也必不会少。至于她将来要嫁什么人,交什么朋友,只要人品端方,我都依她。便如你所说,人品重于资质,门第皆是虚妄。”
      冯蘅心头一暖,眼眶微热。她知道,黄药师能说出这番话,已是极不容易。他素来狂傲,目无余子,能放下门第之见,能尊重女儿的选择,全是因为这些年她在他耳边一点一滴的劝导,也因为他心底对她们母女二人深沉的爱。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她轻声道,“至于那场赌约里的两个孩子……”
      “郭靖在漠北由七怪教导,杨康在赵王府由金人抚养。”黄药师接口道,“十八年后,一个草莽,一个贵胄,倒真是造化弄人。只是这与我们何干?蓉儿还小,等她长大,还有十几年。十几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说得不准,却可以提前留意。”冯蘅道,“我已吩咐乘风,将漠北与中原的动向单独列为一类,每月汇总。那郭靖既然是忠良之后,又在蒙古长大,将来若回中原,必定会卷入宋、金、蒙古的纷争。而蓉儿……”
      她没有说完,但黄药师明白她的意思。蓉儿与那郭靖年纪相仿,一个在东海,一个在漠北,看似隔着千山万水,可命运的红线,或许早已在冥冥中悄然系下。只是他不愿深想,也不愿去干预。
      “罢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他低声道,“眼下我们只需守好这座岛,养好蓉儿,顺带看着江湖的风向。至于九阴的纷争、宋金的战乱,能避则避,避不开,便兵来将挡。”
      冯蘅点头,心中却清楚,避是避不开的。她曾“看见”过那座烽火中的城池,也曾听密报里说过蒙古的崛起。这天下,迟早要乱。而她能做的,便是在这乱世到来之前,将桃花岛守得再稳些,将蓉儿教得再好些,再将身边这个男人的性子,磨得再平和些。
      “对了,还有陈玄风与梅超风。”冯蘅忽然又道,“我这些日子总在想,他们走到今日,我亦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黄药师皱眉,“是他们自己心生贪念,背弃师门,与你何干?”
      “若我当日早些察觉他们的野心,早些将九阴下卷封存得再隐秘些,或许他们便不会走到这一步。”冯蘅轻声道,“说到底,他们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子。我总想着,若有一日他们走投无路,回头是岸,我们……能不能给他们一条生路?”
      黄药师沉默了。他想起临安客栈那一夜,冯蘅以自身为屏障,拦下梅超风的匕首,只为换回经书,又力劝他放二人离去。那时他不解,如今想来,她并非心软,而是深知赶尽杀绝只会结下更深的仇怨,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让江湖自己去裁决。
      “生路可以给,但要看他们自己走不走。”他最终开口,“若他们执迷不悟,继续为祸江湖,自有天下人容不得他们。我们不必亲手了结,也不必再为他们费神。”
      冯蘅知道,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
      夜色渐深,烛火燃去了大半。里屋传来蓉儿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句模糊的梦呓,似在喊“娘”。冯蘅唇角微弯,起身想去看看女儿,却被黄药师拉住。
      “让她睡吧,乳母在旁边守着。”他将她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蘅妹,这些年,若没有你,我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冯蘅微微一怔。“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个?”
      “是真心话。”黄药师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慨,“从前我孤僻偏执,动辄发怒,门下弟子畏我如虎,连蓉儿将来只怕也要怕我。是你一点点拉住我,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教我学会忍耐,学会放下。这世上的人都说东邪黄药师狂傲不羁,可只有你知道,我骨头里是个多怕孤独的人。”
      冯蘅鼻尖一酸,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你不怕孤独了,你有我,有蓉儿,有这座岛。”
      “是。”黄药师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有你们在,这江湖的纷争、天下的乱局,于我而言,都不算什么。纵使将来真有战火烧到东海,我也会护着你们,守着这座岛,直到我再也提不动剑的那一天。”
      冯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窗外的夜风拂过桃林,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海浪声声,如同一曲永不停歇的更漏。
      她知道,江湖的风波还在继续,九阴的纷争尚未平息,十八年后的赌约、蒙古的崛起、那座烽火中的城池,都还远在岁月深处。可她并不怕。
      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怀中的女儿安睡,只要桃花岛的灯火还亮着,她便有信心,一寸一寸,将这日子过得安稳长久。而她自己,也会一直做他的情绪刹车,做蓉儿的引路母亲,守着这座岛,静待岁月流转,静待该来的风浪,一一到来。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夫妻夜话,论江湖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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